富楼那二疑——疑万法生续·疑五大圆融
尔时富楼那弥多罗尼子,在大众中,即从座起。偏袒右肩,右膝著地,合掌恭敬而白佛言:大威德世尊。善为众生敷演如来第一义谛。世尊常推说法人中,我为第一。今闻如来微妙法音,犹如聋人,逾百步外,聆於蚊蚋,本所不见,何况得闻。佛虽宣明,令我除惑,今犹未详斯义究竟无疑惑地。世尊。如阿难辈,虽则开悟,习漏未除。我等会中登无漏者,虽尽诸漏,今闻如来所说法音,尚纡疑悔。世尊。若复世间一切根尘阴处界等,皆如来藏清净本然。云何忽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。次第迁流,终而复始。又如来说,地水火风,本性圆融,周遍法界,湛然常住。世尊。若地性遍,云何容水。水性周遍,火则不生。复云何明水火二性俱遍虚空,不相陵灭。世尊。地性障碍,空性虚通,云何二俱周遍法界。而我不知是义攸往。惟愿如来,宣流大慈,开我迷云,及诸大众。作是语已,五体投地,钦渴如来无上慈诲。尔时世尊告富楼那,及诸会中漏尽无学诸阿罗汉。如来今日普为此会,宣胜义中真胜义性。令汝会中定性声闻,及诸一切未得二空回向上乘阿罗汉等,皆获一乘寂灭场地,真阿练若,正修行处。汝今谛听。
当为汝说,富楼那等,钦佛法音,默然承听。佛言。富楼那。如汝所言,清净本然,云何忽生山河大地。汝常不闻如来宣说,性觉妙明,本觉明妙。富楼那言。唯然,世尊。我常闻佛宣说斯义。佛言。汝称觉明。为复性明,称名为觉。为觉不明,称为明觉。富楼那言。若此不明名为觉者,则无所明。佛言。若无所明,则无明觉。有所非觉,无所非明。无明又非觉湛明性。性觉必明,妄为明觉。觉非所明。因明立所。所既妄立,生汝妄能。无同异中,炽然成异。异彼所异,因异立同。同异发明,因此复立无同无异。如是扰乱,相待生劳。劳久发尘,自相浑浊。由是引起尘劳烦恼。起为世界。静成虚空。虚空为同。世界为异。彼无同异,真有为法。觉明空昧,相待成摇,故有风轮执持世界。因空生摇,坚明立碍,彼金宝者明觉立坚,故有金轮保持国土。坚觉宝成,摇明风出,风金相摩,故有火光为变化性。宝明生润,火光上蒸,故有水轮含十方界。火腾水降,交发立坚,湿为巨海,乾为洲潬。以是义故,彼大海中火光常起,彼洲潬中江河常注。水势劣火,结为高山。是故山石,击则成焰,融则成水。土劫劣水,抽为草木,是故林薮遇烧成土,因绞成水。交妄发生,递相为种。以是因缘,世界相续。复次富楼那。明妄非他,觉明为咎。所妄既立,明理不踰。以是因缘,听不出声,见不超色。色香味触,六妄成就。由是分开见觉闻知。同业相缠,合离成化。见明色发,明见想成。异见成憎,同想成爱。流爱为种,纳想为胎。交遘发生,吸引同业。故有因缘生羯罗蓝遏蒲昙等。胎卵湿化,随其所应。卵唯想生。胎因情有。湿以合感。化以离应。情想合离更相变易。所有受业,逐其飞沈。以是因缘,众生相续。富楼那。想爱同结,爱不能离,则诸世间父母子孙,相生不断,是等则以欲贪为本。贪爱同滋,贪不能此,则诸世间卵化湿胎,随力强弱,递相吞食,是等则以杀贪为本。以人食羊,羊死为人,人死为羊,如是乃至十生之类,死死生生,互来相噉,恶业俱生,穷未来际,是等则以盗贪为本。汝负我命,我还汝债,以是因缘,经百千劫,常在生死。汝爱我心,我怜汝色,以是因缘,经百千劫,常在缠缚。唯杀盗媱三为根本。以是因缘,
业果相续。富楼那。如是三种颠倒相续。皆是觉明,明了知性,因了发相,从妄见生。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。因此虚妄终而复始。富楼那言:若此妙觉本妙觉明,与如来心不增不减。无状忽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。如来今得妙空明觉,山河大地有为习漏何当复生。佛告富楼那。譬如迷人,於一聚落,惑南为北,此迷为复因迷而有,因悟所出。富楼那言:如是迷人,亦不因迷,又不因悟。何以故。迷本无根,云何因迷。悟非生迷,云何因悟。佛言:彼之迷人,正在迷时。焂有悟人指示令悟。富楼那。於意云何。此人纵迷,於此聚落,更生迷不。不也世尊。富楼那。十方如来亦复如是。此迷无本,性毕竟空。昔本无迷,似有迷觉。觉迷迷灭,觉不生迷。亦如翳人见空中华,翳病若除,华於空灭。忽有愚人,於彼空华所灭空地,待华更生。汝观是人为愚为慧。富楼那言:空元无华,妄见生灭。见华灭空,已是颠倒,敕令更出,斯实狂痴。云何更名如是狂人为愚为慧。佛言:如汝所解,云何问言诸佛如来妙觉明空,何当更出山河大地。又如金矿杂於精金。其金一纯,更不成杂。如木成灰,不重为木。诸佛如来菩提涅盘,亦复如是。富楼那。又汝问言:地水火风,本性圆融,周遍法界。疑水火性不相陵灭。又徵虚空及诸大地,俱遍法界,不合相容。富楼那。譬如虚空,体非群相,而不拒彼诸相发挥。所以者何。富楼那。彼太虚空,日照则明,云屯则暗,风摇则动,霁澄则清,气凝则浊,土积成霾,水澄成映。於意云何。如是殊方诸有为相,为因彼生,为复空有。若彼所生。富楼那。且日照时,既是日明,十方世界同为日色,云何空中更见圆日。若是空明,
空应自照云何中宵云雾之时,不生光耀。当知是明,非日非空,不异空日。观相元妄,无可指陈。犹邀空华,结为空果。云何诘其相陵灭义。观性元真,唯妙觉明。妙觉明心,先非水火。云何复问不相容者。真妙觉明亦复如是。汝以空明,则有空现。地水火风,各各发明,则各各现。若俱发明,则有俱现。云何俱现。富楼那。如一水中现於日影。两人同观水中之日,东西各行,则各有日随二人去。一东一西,先无准的。不应难言,此日是一,云何各行。各日既双,云何现一。宛转虚妄,无可凭据。富楼那。汝以色空相倾相夺於如来藏。而如来藏随为色空。周遍法界。是故於中,风动空澄,日明云暗,众生迷闷,背觉合尘,故发尘劳,有世间相。我以妙明不灭不生合如来藏。而如来藏唯妙觉明圆照法界。是故於中,一为无量,无量为一。小中现大,大中现小。不动道场,遍十方界。身含十方无尽虚空。於一毛端现宝王刹。坐微尘里转大法轮。灭尘合觉,故发真如妙觉明性。而如来藏本妙圆心。非心非空。非地非水。非风非火。非眼非耳鼻舌身意。非色非声香味触法。非眼识界,如是乃至非意识界。非明无明,明无明尽。如是乃至非老非死,非老死尽。非苦非集非灭非道。非智非得。非檀那,非尸罗,非毗梨耶,非羼提,非禅那,非般剌若,非波罗密多。如是乃至非怛闼阿竭,非阿罗诃,三耶三菩。非大涅盘。非常非乐非我非净。以是俱非世出世故。即如来藏元明心妙。即心即空。即地即水。即风即火。即眼即耳鼻舌身意。即色即声香味触法。即眼识界,如是乃至即意识界。即明无明,明无明尽。如是乃至即老即死,即老死尽。即苦即集即灭即道。即智即得。即檀那,即尸罗,即毗梨耶,即羼提,即禅那,即般剌若,即波罗密多。如是乃至即怛闼阿竭,即阿罗诃,三耶三菩。即大涅盘。即常即乐即我即净。以是俱即世出世故。即如来藏妙明心元,离即离非,是即非即。如何世间三有众生,及出世间声闻缘觉,以所知心测度如来无上菩提,用世语言入佛知见。譬如琴瑟箜篌琵琶,虽有妙音,若无妙指终不能发汝与众生,亦复如是。宝觉真心各各圆满。如我按指,海印发光。汝暂举心,尘劳先起。由不勤求无上觉道,爱念小乘,得少为足。富楼那言:我与如来宝觉圆明,
真妙净心,无二圆满。而我昔遭无始妄想,久在轮回。今得圣乘,犹未究竟。世尊,诸妄一切圆灭,独妙真常。敢问如来,一切众生何因有妄,自蔽妙明,受此沦溺。佛告富楼那。汝虽除疑,余惑未尽。吾以世间现前诸事,今复问汝。汝岂不闻室罗城中,演若达多。忽於晨朝以镜照面,爱镜中头眉目可见。瞋责己头不见面目。以为魑魅无状狂走。於意云何。此人何因无故狂走。富楼那言:是人心狂,更无他故。佛言:妙觉明圆,本圆明妙既称为妄云何有因。若有所因,云何名妄。自诸妄想展转相因。从迷积迷以历尘劫。虽佛发明,犹不能返。如是迷因,因迷自有。识迷无因,妄无所依。尚无有生,欲何为灭。得菩提者,如寤时人说梦中事。心纵精明,欲何因缘取梦中物。况复无因本无所有。如彼城中演若达多,岂有因缘自怖头走。忽然狂歇,头非外得。纵未歇狂,亦何遗失。富楼那。妄性如是,因何为在。汝但不随分别世间业果众生三种相续。
注释
-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: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说法第一,简称富楼那。
- 偏袒右肩,右膝著地:古印度表示极度恭敬的礼拜姿势。
- 大威德世尊:对佛陀的尊称,具足大威德、为世间所尊。
- 第一义谛:最究竟的真理,即真如实相、佛性。
- 根尘阴处界:佛教对万法的分类,根即六根,尘即六尘,阴即五阴,处即十二处,界即十八界。
- 如来藏:众生本具的清净佛性,含藏如来一切功德。
- 有为相:由因缘和合所生,有生灭变化的世间万象。
- 地水火风:组成物质世界的四大元素,亦称四大。
- 湛然常住:清净湛寂,恒常不变。
- 无漏:断尽烦恼,不再漏落三界生死。
- 习漏:残余的习气与烦恼。
- 纡疑悔:内心仍有疑团纠结与悔闷。
- 攸往:所归向、所趋之处。
- 漏尽无学:烦恼断尽,无需再学,即阿罗汉。
- 胜义中真胜义性:胜义谛中最真实的胜义本性,即究竟真理。
- 定性声闻:决定只求声闻果位、不回小向大的修行者。
- 二空:人空(我执空)与法空(法执空)。
- 回向上乘:回小乘心,趣向大乘。
- 一乘寂灭场地:唯一佛乘的究竟寂灭境界。
- 真阿练若:真正的寂静处,指本心清净道场。
- 性觉妙明,本觉明妙:自性本觉微妙灵明,本觉之体明妙。
- 觉明:本觉与妄明的关系。
- 所明:所明的对象,因立所而分能所。
- 尘劳烦恼:尘世劳虑与烦恼。
- 风轮、金轮、水轮:佛教宇宙观中依业力所成的物质基础,风轮持世界,金轮持国土,水轮含十方界。
- 洲潬:水中可居之地,大者称洲,小者称潬。
- 羯罗蓝遏蒲昙:胎儿发育阶段,羯罗蓝为凝滑(受精卵),遏蒲昙为疱(胚胎)。
- 卵唯想生,胎因情有,湿以合感,化以离应:卵生由乱想而生,胎生由情爱而有,湿生由湿气和合感现,化生由离旧应新而现。
- 欲贪、杀贪、盗贪:三种根本贪欲,为业果相续之因。
- 十生之类:泛指十种不同生命形态的众生。
- 妙觉:微妙的本觉,即佛性。
- 演若达多:室罗城人,照镜迷头,喻无明妄动。
- 魑魅:鬼怪,比喻无状狂走之因。
- 翳人:眼生翳病的人,所见空中华为妄见。
- 空华:空中幻花,喻虚妄之相。
- 金矿杂於精金:金矿中混杂纯金,喻佛性在烦恼中。
- 菩提涅盘:觉悟与涅槃,即佛果。
- 太虚空:广大的虚空,喻如来藏体。
- 云屯:云层聚集。
- 霁澄:雨后天晴澄净。
- 气凝:水气凝聚。
- 土积成霾:尘土积聚形成阴霾。
- 水澄成映:水澄清而能映现诸相。
- 殊方:不同的方式与处所。
- 空日:虚空与太阳。
- 宛转虚妄:辗转变化皆是虚妄。
- 色空:物质与虚空,泛指一切法。
- 相倾相夺:相互倾轧、排斥。
- 一为无量,无量为一:一即多,多即一,事事无碍的境界。
- 宝王刹:佛国净土。
- 转大法轮:宣说佛法,摧破烦恼。
- 真如妙觉明性:真如本觉妙明之性。
- 非心非空...:遮遣一切法,显如来藏离一切相。
- 即心即空...:表一切法皆如来藏妙用,即一切法。
- 离即离非,是即非即:超越肯定与否定,不落两边,中道实相。
- 三有: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的有情众生。
- 声闻缘觉:小乘修行者,声闻闻佛声教而悟,缘觉观因缘而悟。
- 海印发光:佛心如大海,印现万象,发光指起妙用。
- 尘劳先起:凡夫一念心动,烦恼尘劳先起。
- 得少为足:得到少许便满足,指小乘滞于偏空。
- 无始妄想:无始以来的虚妄分别。
- 圣乘:圣者所证的果位。
- 究竟:彻底圆满。
- 圆灭:圆满寂灭。
- 妙真常:微妙真实恒常。
- 沦溺:沉沦、陷溺于生死。
- 寤时:醒时。
- 妄性如是:虚妄之性即是如此。
- 不随分别世间:不随妄想分别世间诸相。
译文
那时,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在大众中,从座位上站起来,偏袒右肩,右膝跪地,合掌恭敬地对佛说:“大威德的世尊!您善于为众生敷演如来的第一义谛。世尊常推举我在说法人中为第一。如今我听闻如来微妙的法音,就像聋子远在百步之外聆听蚊蚋的声音,本来都看不见,何况能听得到呢?佛虽然宣讲明白,使我消除疑惑,但我现在仍未能详知这义理达到究竟无疑惑的地步。世尊!像阿难等人,虽然已经开悟,但习气烦恼尚未断除。我们这些会中已登无漏果位的人,虽然已经断尽诸漏,如今听闻如来所说的法音,尚且仍有疑悔。世尊!如果世间一切根、尘、阴、处、界等,都是如来藏清净本然,为什么忽然生出山河大地等诸有为相?而且次第迁流,终而复始?又如来说,地、水、火、风本性圆融,周遍法界,湛然常住。世尊!如果地性周遍,怎么能容得下水?水性周遍,火就不能生起。又怎么能说明水、火二性都周遍虚空,而不互相陵灭呢?世尊!地性属于障碍,空性属于虚通,为什么二者都能周遍法界?我不知道这义理的归趣所在。唯愿如来宣流大慈,开解我的迷云,以及大众的疑惑。”说完这些话,五体投地,钦仰渴求如来无上的慈悲教诲。
那时世尊告诉富楼那,以及会中所有漏尽无学的阿罗汉们:“如来今天普为这个法会,宣说胜义中真胜义性。令你们会中定性声闻,以及一切未得二空而回向上乘的阿罗汉等,都获得一乘寂灭场地,真正的阿练若,正修行之处。你们现在仔细听!我当为你们宣说。”富楼那等人钦仰佛法之音,默然承听。
佛说:“富楼那!如你所说,清净本然,为什么忽然生出山河大地?你难道不曾听闻如来宣说:性觉妙明,本觉明妙吗?”富楼那说:“是的,世尊!我常听佛宣说这个义理。”佛说:“你所说的‘觉明’,是指性本来就明,称名为觉?还是觉本不明,要加明才称为明觉?”富楼那说:“如果这不明就叫作觉,那就没有所明了。”佛说:“如果没有所明,就没有明觉。有所明就不是觉,无所明也不是明。无明又不是觉湛明性。性觉必定是明的,但虚妄地加一个明,就成了明觉。觉不是所明的对象,因为妄立一个明,就立起了所。所既然虚妄地建立,就生起你妄能。在本来没有同异的觉性中,炽然分成了异。异于那个所异,因异又立一个同。同异互相发明,因此又立了一个无同无异。这样扰乱,相互对待而产生劳虑。劳虑久而生出尘相,自相浑浊。由此引起尘劳烦恼。动起就成为世界,静就成为虚空。虚空是同,世界是异。那无同无异,正是真正的有为法。
“觉明与空昧相互对待而成摇动,所以有风轮执持世界。因空而生动摇,坚执妄明而成立障碍,那金宝就是明觉所立的坚相,所以有金轮保持国土。坚觉宝成之后,摇动的明风发出,风与金相摩擦,所以有火光,具有变化之性。宝明生润,火光向上蒸腾,所以有水轮包含十方世界。火向上升腾,水向下降落,交相发作而建立坚相,湿的成为巨海,干的成为洲潬。因此义理,那大海中火光常常生起,那洲潬中江河常常流注。水势弱于火,就结为高山。所以山石,击打就成火焰,融化就成水。土势弱于水,就抽出成为草木,所以丛林遇到火烧就变成土,绞拧就成水。交相虚妄发生,递相作为种子。以此因缘,世界相续。
“再者,富楼那!这明妄并非其他原因,正是觉明成为过咎。所妄既然建立,明理就不能超越。以此因缘,听闻不能超出声音,看见不能超出色相。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六种妄尘成就,由此分开见、觉、闻、知等六根功能。同业相缠,合离成化。见到光明而色相显现,明见而想成。不同的见产生憎,相同的想产生爱。流注爱欲成为种子,纳受妄想成为胎。交遘发生,吸引同业。所以有因缘生出羯罗蓝、遏蒲昙等阶段。胎、卵、湿、化四生,随其相应的业力。卵生唯由想生,胎生因情而有,湿生以合感而生,化生以离应而现。情、想、合、离互相更转变易。所有受业,随其业力飞沉。以此因缘,众生相续。
“富楼那!想与爱共同结缚,爱不能分离,那么世间父母子孙,相生不断,这类就是以欲贪为本。贪爱共同滋长,贪不能止,那么世间卵、化、湿、胎各类众生,随力量强弱,递相吞食,这类就是以杀贪为本。以人吃羊,羊死后转生为人,人死后转生为羊,如此乃至十种众生之类,死死生生,互相来啖食,恶业俱生,穷尽未来际,这类就是以盗贪为本。你欠我命,我还你债,以此因缘,经百千劫,常在生死之中。你爱我的心,我怜你的色,以此因缘,经百千劫,常在缠缚之中。只有杀、盗、淫三种为根本。以此因缘,业果相续。
“富楼那!这三种颠倒相续,都是觉明,明了知性,因了而发相,从妄见而生。山河大地诸有为相,次第迁流,因这虚妄,终而复始。”
富楼那说:“如果这妙觉本来妙觉明,与如来心不增不减。无端忽然生出山河大地诸有为相。如来现今已得妙空明觉,那么山河大地有为的习漏,何时会再生起呢?”
佛告诉富楼那:“譬如迷路的人,在一个聚落里,把南误认为北。这个迷是因为迷而有的呢?还是因为悟而出的呢?”富楼那说:“这样的迷人,既不是因为迷,也不是因为悟。为什么呢?迷本来没有根,怎么能因迷而有?悟也不生迷,怎么能因悟而出?”佛说:“那迷路的人,正在迷的时候,忽然有悟的人指示使他觉悟。富楼那!你的意思如何?这个人纵然曾经迷过,对于这个聚落,还会再生迷吗?”“不会的,世尊。”“富楼那!十方如来也是这样。这个迷没有根本,其性毕竟空。过去本来没有迷,好像有迷觉。觉了迷,迷就消灭,觉不生迷。也如同眼有翳病的人看见空中有花,翳病如果除掉,花就在空中消灭。忽然有愚人,在那空花消灭的空地上,等待花再出现。你看这人是愚还是慧?”富楼那说:“空中原本没有花,由于妄见而见有生灭。见花消灭在空中,已经是颠倒,还命令它再出来,这实在是疯狂痴迷。怎么能说这样的狂人是愚还是慧呢?”佛说:“如你所解,为什么还问诸佛如来妙觉明空,何时应当再出山河大地?又如金矿中杂有精金,一旦金已纯一,更不会再杂。如同木烧成灰,不能再成为木。诸佛如来菩提涅槃,也是如此。”
“富楼那!又你问说:地、水、火、风本性圆融,周遍法界。怀疑水、火二性不相陵灭。又追问虚空及诸大地,都遍法界,不应该相容。富楼那!譬如虚空,体性不是各种相状,但也不拒绝那些相状发挥。为什么呢?富楼那!那太虚空,太阳照射就明亮,云层积聚就暗,风吹就动,雨过天晴就清,气凝聚就浊,尘土积聚成霾,水澄清就映现。你的意思如何?这些不同的有为相,是因那些缘生,还是虚空自有?如果是那些缘所生。富楼那!就太阳照射时,既然是太阳的光明,十方世界同为太阳光色,为什么空中更看见圆日?如果是虚空自明,虚空应自己照,为什么中夜云雾之时,不生出光耀?应当知道这光明,非太阳非虚空,不异于虚空与太阳。观这些相原本虚妄,没有可指陈的实体。犹如强求空华结为空果。怎么能诘问它们相陵灭的意义呢?观其性原本真实,唯有妙觉明。妙觉明心,原本不是水火。为什么又问不相容呢?真妙觉明也是如此。你以空明,则有空显现。地、水、火、风各各发明,则各各显现。如果同时发明,则同时显现。为什么同时显现?富楼那!如同一水中显现日影。两人同观水中之日,然后各向东西行走,则各有一个日影随二人而去。一东一西,原本没有准的。不应难言,这个日影是一个,为什么各有一个随着走?各日影既然成双,为什么水中只现一个?辗转虚妄,没有凭据。”
“富楼那!你以色空相互倾夺于如来藏。而如来藏随缘成为色空,周遍法界。所以在其中,风吹动、空澄净、日光明、云暗蔽,众生迷闷,背离觉性而合于尘相,所以发生尘劳,有世间相。我以妙明不生不灭合于如来藏。而如来藏唯妙觉明圆照法界。所以在其中,一就是无量,无量就是一。小中现大,大中现小。不动道场,遍满十方世界。身含十方无尽虚空。在一毛端上显现宝王刹。坐微尘里转大法轮。灭除尘相合于觉性,所以发露真如妙觉明性。而如来藏本妙圆心,非心、非空,非地、非水、非风、非火,非眼、非耳鼻舌身意,非色、非声香味触法,非眼识界,如是乃至非意识界,非明无明、明无明尽,如是乃至非老非死、非老死尽,非苦、非集、非灭、非道,非智非得,非檀那、非尸罗、非毗梨耶、非羼提、非禅那、非般剌若、非波罗密多,如是乃至非怛闼阿竭、非阿罗诃、三耶三菩,非大涅槃,非常、非乐、非我、非净。因为这一切俱非世间与出世间法的缘故。即如来藏元明心妙,即心、即空,即地、即水、即风、即火,即眼、即耳鼻舌身意,即色、即声香味触法,即眼识界,如是乃至即意识界,即明无明、明无明尽,如是乃至即老即死、即老死尽,即苦、即集、即灭、即道,即智即得,即檀那、即尸罗、即毗梨耶、即羼提、即禅那、即般剌若、即波罗密多,如是乃至即怛闼阿竭、即阿罗诃、三耶三菩,即大涅槃,即常、即乐、即我、即净。因为这一切俱即世间与出世间法的缘故。即如来藏妙明心元,离即离非,是即非即。如何世间三有众生,以及出世间的声闻缘觉,用所知心来测度如来无上菩提,用世间语言来进入佛的知见呢?譬如琴瑟箜篌琵琶,虽然有妙音,如果没有妙指,终究不能发出。你和众生也是如此。宝觉真心各各圆满。如同我按指,海印发光。你暂时举心,尘劳先起。由于不勤求无上觉道,爱念小乘,得少为足。”
富楼那说:“我与如来的宝觉圆明,真妙净心,无二无别,同样圆满。而我过去遭遇无始妄想,久在轮回。如今虽得圣乘,仍未究竟。世尊!诸妄一切圆灭,独妙真常。敢问如来,一切众生因为什么有妄,自己遮蔽妙明,受此沦溺?”
佛告诉富楼那:“你虽然除去了疑惑,但余惑未尽。我以世间现前诸事,现在再问你。你难道没听说过室罗城中,有演若达多?忽然在早晨用镜子照面,喜爱镜中的头,眉目可见。却瞋责自己的头,看不见面目。以为是魑魅作怪,无状狂走。你的意思如何?此人因为什么无故狂走?”富楼那说:“是人的心狂,更无其他缘故。”佛说:“妙觉明圆,本圆明妙,既然称为妄,为什么有因?如果有所因,怎么能称为妄?自诸妄想辗转相因,从迷积迷,以经历尘劫。虽然佛发明,仍不能返本。这样的迷因,因迷自有。认识迷没有因,妄无所依。尚且没有生,想要灭什么?得菩提者,如同醒时人说梦中事。心纵然精明,有什么因缘取梦中的东西?何况没有因,本无所有。如那城中的演若达多,哪有因缘自己恐怖头走?忽然狂心歇息,头不是从外得来的。纵然狂心未歇,头又有什么遗失?富楼那!妄性就是这样,因在哪里?你只要不随分别世间...”
解读
这段经文是《楞严经》中极为重要的哲学对话,富楼那尊者提出的两个疑问——万法生续之因与五大圆融之性,触及了大乘佛教的核心命题:清净本然的如来藏如何产生杂染的世间?相碍的五大如何圆融周遍?佛陀的回答层层深入,揭示了如来藏思想的精义,并开示了“歇即菩提”的修行要诀。
首先,富楼那的疑问代表了凡夫和声闻行者的根本困惑。他承认佛说一切法皆如来藏清净本然,但现实却是山河大地、次第迁流。这实际上是追问本体与现象的关系:如果本体是清净无为,为何会忽然生出有为的生灭相?这种追问在哲学上具有普遍意义,类似“无中生有”的难题。佛陀的回答从“性觉妙明,本觉明妙”入手,指出自性本觉本来是明妙的,但众生妄加一个“明”的念头,即“性觉必明,妄为明觉”,由此一念无明,能所分立,产生了“所明”与“能明”的对立。这一念妄动即是无明之始,也是世界、众生、业果相续的根源。这里,“妄为明觉”是理解的关键:本觉不需要再加明,加明就是头上安头,反而遮蔽了本觉,产生了虚妄的能所。这既是对无明起源的深刻说明,也体现了中国佛教“真心本觉”的思想特色,与印度中观“性空”有所不同,更强调心性的本觉妙明。
接着,佛陀详细描述了世界相续的过程:从“觉明空昧”的对待生起风轮,到金轮、火轮、水轮,再到高山、大海、草木,层层递进,展现了依报世界的形成。这种宇宙生成论并非科学描述,而是基于业感缘起的哲学象征,说明一切物质现象都是无明妄动、能所相待的产物。风金相摩生火,宝明生润生水,火腾水降而成洲海,这些看似朴素的说法,其实是在说明四大互具、相即相入的道理,为后面五大圆融埋下伏笔。众生相续则从“明妄非他,觉明为咎”开始,指出六根局限、六尘纷然,皆因妄立所明。四生(胎卵湿化)的成因与情想合离有关,揭示了生命形态与心理活动的密切关联。业果相续则以欲贪、杀贪、盗贪三种根本烦恼为动力,说明众生在生死中头出头没,相杀相吞,相生相爱,循环不已。这三种相续合起来,完整地展示了依正二报、因果轮回的缘起图景,其哲学意义在于:一切现象界都是“妄见”所生,没有独立自性,但又不离如来藏妙真如性。
富楼那进一步追问:如果妄本无因,为何众生会忽然生妄?如来已证妙觉,还会不会再起无明?这是对修行终极性的质疑。佛陀用演若达多照镜迷头的故事作喻:狂人照镜,爱镜中头而嗔己头,无故狂走。其迷无因,只是心狂。同样,无明妄想也是“无因”的,若有所因,就不名为妄。觉悟者就像醒人说梦,梦中之物本无所有,何须更问因缘?这一“妄本无因”的论断,是大乘佛教对无明起源的独特解答:无明是“无始”的,不可追究第一因,因为追究本身就是妄念的延续。真正重要的是“识迷无因,妄无所依”,从而不随妄转,歇即菩提。这种思想在禅宗中影响极大,后来“狂心顿歇,歇即菩提”成为禅门修行的重要指导。
对于五大圆融的疑问,佛陀以虚空为喻:虚空体非群相,而不拒诸相发挥。日照则明,云屯则暗,非日非空,不异空日。这说明相状虽异,性体不二;相妄性真,故不相陵灭。佛陀进一步指出,如来藏随缘不变,不变随缘,众生背觉合尘,故有世间相;如来灭尘合觉,故能一为无量、小中现大,事事无碍。这里,佛陀开显了如来藏三义:从“非一切法”显空如来藏,从“即一切法”显不空如来藏,从“离即离非,是即非即”显空不空如来藏。这种双遮双照的表达,既否定一切法的实有自性,又肯定一切法皆如来藏妙用,最终超越肯定与否定,直显中道实相。这种圆融的思维模式,对华严宗的事事无碍法界、天台宗的一念三千都有深刻启发。
最后,佛陀指出,凡夫和声闻缘觉以所知心测度如来无上菩提,如同无妙指而欲发琴音,是不可能契入的。修行者必须勤求无上觉道,不可得少为足。富楼那虽证阿罗汉,仍有余惑,佛陀再次以演若达多之喻,强调“妄性如是,因何为在?汝但不随分别世间”,点出修行的关键不在于寻找妄因,而在于当下不随妄想分别。这一“不随分别”的教导,简洁而深邃,为整个对话画上了圆满的句号。
从文化史角度看,这段经文集中体现了《楞严经》“开悟”的特色,对唐宋以后的中国佛教影响深远。其“性觉必明”、“妄为明觉”的思想,成为禅宗参究“无明”的重要话头;其“歇即菩提”的顿悟色彩,与南宗禅的顿教法门相契合;其如来藏三义的圆融辩证,为天台、华严等宗派提供了理论依据。同时,经中对世界、众生、业果的详细描述,也丰富了中国佛教的宇宙观和生命观,与儒家“天地人”三才之道、道家“有无相生”的哲学形成对话,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。总之,这段经文不仅是佛教哲学的精华,也是人类对存在之谜的深刻探索,至今仍具有强大的思想生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