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种根本——生死根本与菩提涅槃

佛告阿难。一切众生，从无始来，种种颠倒，业种自然，如恶叉聚。诸修行人，不能得成无上菩提，乃至别成声闻缘觉，及成外道，诸天魔王，及魔眷属。皆由不知二种根本，
错乱修习。犹如煮沙，欲成嘉馔，纵经尘劫，终不能得。云何二种。阿难，一者，无始生死根本。则汝今者，与诸众生，用攀缘心，为自者。二者，无始菩提涅盘元清净体。则汝今者识精元明，能生诸缘，缘所遗者。由诸众生，遗此本明，虽终日行，而不自觉，枉入诸趣。阿难，汝今欲知奢摩他路，愿出生死。今复问汝。即时如来举金色臂，屈五轮指，语阿难言。汝今见不。阿难言见。佛言，汝何所见。阿难言。我见如来举臂屈指，为光明拳，耀我心目。佛言：汝将谁见。阿难言：我与大众，同将眼见。佛告阿难。汝今答我，如来屈指为光明拳，耀汝心目。汝目可见，以何为心，当我拳耀。阿难言：如来现今徵心所在。而我以心推穷寻逐，即能推者，我将为心。佛言。咄。阿难，此非汝心。阿难矍然，避座合掌起立白佛。此非我心，当名何等。佛告阿难。此是前尘虚妄相想，惑汝真性。由汝无始至於今生，认贼为子，失汝元常，故受轮转。阿难白佛言：世尊，我佛宠弟，心爱佛故，令我出家。我心何独供养如来。乃至遍历恒沙国土，承事诸佛，及善知识，发大勇猛，行诸一切难行法事，皆用此心。纵令谤法，永退善根，亦因此心。若此发明不是心者，我乃无心同诸土木，离此觉知，更无所有。云何如来说此非心。我实惊怖。兼此大众，无不疑惑。惟垂大悲，开示未悟。尔时世尊。开示阿难。及诸大众。欲令心入无生法忍。於师子座，摩阿难顶，而告之言：如来常说诸法所生，唯心所现。一切因果，世界微尘，因心成体。阿难，若诸世界，一切所有，其中乃至草叶缕结，诘其根元，咸有体性。纵令虚空，亦有名貌。何况清净妙净明心，性一切心，而自无体。若汝执吝，分别觉观，所了知性，必为心者。此心即应离诸一切色香味触诸尘事业，别有全性。如汝今者承听我法，此则因声而有分别。纵灭一切见闻觉知，内守幽闲，犹为法尘分别影事。我非敕汝，执为非心。但汝於心，微细揣摩。若离前尘有分别性，即真汝心。若分别性，离尘无体，斯则前尘分别影事。尘非常住，若变灭时，此心则同龟毛兔角，则汝法身同於断灭，其谁修证，无生法忍。即时阿难，与诸大众，默然自失。佛告阿难。世间一切诸修学人，现前虽成九次第定，不得漏尽成阿罗汉，皆由执此生死妄想，误为真实。是故汝今虽得多闻不成圣果。阿难闻已。重复悲泪，五体投地，长跪合掌，而白佛言：自我从佛发心出家，恃佛威神。常自思惟，无劳我修，将谓如来惠我三昧。不知身心本不相代。失我本心。虽身出家，心不入道。譬如穷子，舍父逃逝。今日乃知虽有多闻，若不修行，与不闻等。如人说食，终不能饱。世尊，我等今者，二障所缠。良由不知寂常心性。惟愿如来，哀愍穷露，发妙明心，开我道眼。即时如来，从胸卍字，涌出宝光。其光晃昱有百千色。十方微尘，普佛世界，一时周遍。遍灌十方所有宝刹诸如来顶。旋至阿难，及诸大众。告阿难言：吾今为汝建大法幢。亦令十方一切众生，获妙微密，性净明心，得清净眼。

注释

• 恶叉聚：印度一种树名，其果实三粒同一蒂，比喻惑、业、苦三者如影随形，同聚不离。
• 声闻：听闻佛陀声教而证悟的出家弟子，修四谛法，最高果位为阿罗汉。
• 缘觉：出生于无佛之世，因观十二因缘而觉悟的修行者，亦属小乘。
• 外道：指心外求法的修行者，不合佛教正理。
• 诸天：佛教将世间分为三界（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），共有二十八天，此处泛指天道众生。
• 魔王：天魔之王，即欲界第六天之他化自在天主波旬，常扰修行人。
• 魔眷属：魔王的眷属，指受魔驱使或执著邪见者。
• 尘劫：如微尘数之劫，比喻极长的时间。
• 攀缘心：指第六意识等妄心，攀缘外境，执取分别，是生死根本。
• 菩提：梵语音译，意为觉悟、智慧，指对真理的证悟。
• 涅槃：梵语音译，意为灭度、圆寂，指烦恼灭尽、超越生死的解脱境界。
• 识精：第八阿赖耶识的精华、觉性，即本具的妙明真心。
• 元明：原本就具有的光明觉性，即本觉。
• 奢摩他：梵语，意为止、定，指心念专一、止息妄想的禅定修法。
• 五轮指：佛的五指，佛的手指有千辐轮相，故称五轮指。
• 前尘：现前的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等外境。
• 法尘：意识所缘的过去、未来的影像，即前五尘落谢的影子。
• 无生法忍：安住于诸法无生的真理而不动心，是菩萨阶位。
• 九次第定：指四禅、四空定及灭受想定，共九种次第禅定。
• 漏尽：断尽一切烦恼，证得解脱。
• 阿罗汉：小乘最高果位，断尽烦恼，不再受生死轮回。
• 三昧：梵语，意为正定、等持，心住一境而不散乱。
• 二障：烦恼障和所知障，障碍成佛。
• 卍字：佛胸前吉祥标志，表功德庄严。
• 法幢：比喻佛法如幢，能摧破邪魔外道。
• 认贼为子：比喻错认妄心为真心，如同认贼作儿子。
• 龟毛兔角：比喻有名无实，不存在的东西。
• 五体投地：佛教最恭敬的礼拜方式，双膝、双肘及头着地。
• 善知识：能教导正法、引导修行的人。
• 法身：佛的三身之一，指真如理体，即众生本具的佛性。

译文

佛陀告诉阿难：一切众生，从无始以来，就有种种颠倒，业力种子自然感召，如同恶叉果一样三粒同聚（惑、业、苦紧密相连）。许多修行人，不能成就无上菩提，反而成了声闻、缘觉，乃至成为外道、诸天、魔王及魔的眷属。这都是因为不知道两种根本，而错乱修习。就像煮沙子想做成美味佳肴，纵然经历如微尘数劫那么长的时间，终究不能得到。什么是两种根本呢？阿难，第一种是无始以来的生死根本。那就是你现今与众生一样，把攀缘外境的妄心当作自己的本性。第二种是无始以来的菩提涅槃本自清净的本体。那就是你现今的识精元明，能产生一切攀缘的缘，而它本身却是这些缘所不能攀缘到的。由于众生遗忘了这个本来的光明，虽然终日应用它，却不自觉，所以枉自轮回在六道中。

阿难，你现在想要知道奢摩他（止）的道路，发愿出离生死。我再来问你。这时如来举起金色的手臂，弯曲五轮指，对阿难说：你现在看见了吗？阿难说：看见了。佛说：你看见了什么？阿难说：我看见如来举臂屈指，成为光明闪耀的拳头，照耀我的心目。佛说：你用什么来看的？阿难说：我与大众都是用眼睛看见的。佛告诉阿难：你现在回答我，如来屈指为光明拳，照耀你的心目。你的眼睛可以看见，但以什么为心，来面对我拳的光耀呢？阿难说：如来现在征问心在哪里，而我是用心来推求追寻的，这个能推求的，我就把它当作心。佛说：咄！阿难，这不是你的心。阿难惊惧，离开座位，合掌起立对佛说：这不是我的心，那应当叫做什么呢？佛告诉阿难：这是对现前尘境虚妄相状的妄想，迷惑了你的真性。由于你从无始以来直到今生，认贼为子，失去了你本来的真常，所以遭受轮回。

阿难对佛说：世尊，我是佛宠爱的弟弟，因为心里敬爱佛，所以让我出家。我的心何止是供养如来，乃至遍历恒河沙数国土，承事诸佛和善知识，发大勇猛心，行一切难行的法事，都是用这个心。纵然是诽谤佛法，永远退失善根，也是因为这个心。如果这个能发明的不是心，那我就成了没有心，如同土木一样，离开这个觉知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为什么如来说这不是心呢？我实在惊恐，在座的大众也无不疑惑。希望世尊垂大悲，开示我们这些未悟的人。

这时世尊开示阿难和大众，想让他们心入无生法忍。在师子座上，摩阿难的头顶，告诉他说：如来常说，诸法所生，都是唯心所现。一切因果、世界微尘，都是因心而成体。阿难，如果诸世界一切所有，其中乃至一片草叶、一缕线结，追究它的根源，都有体性。纵然是虚空，也有名称和相貌。何况清净妙净明心，是本性一切心的，而自己会没有体吗？如果你执著分别觉观，把能了知的性必定认为是心的话，这个心就应该离开一切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等尘境事业，另外有一个完整的自性。就像你现在听我说法，这是因为声音而有分别。纵然你消灭一切见闻觉知，内心守住幽闲，这仍然是法尘分别的影子。我不是强迫你执著这不是心，但你对心要微细揣摩。如果离开前尘，有分别的体性，那就是你的真心。如果分别性离开尘境就没有自体，那这就是前尘分别的影子。尘境不是常住的，当它变灭时，这个心就如同龟毛兔角（有名无实），那么你的法身也同于断灭，谁来修证无生法忍？

这时阿难和大众，都默然自失。佛告诉阿难：世间一切修学的人，现前虽然成就九次第定，但不能漏尽烦恼成阿罗汉，都是因为执著这个生死妄想，误认为是真实。所以你现在虽然多闻，却不能成就圣果。

阿难听后，再次悲泪，五体投地，长跪合掌，对佛说：自从我随佛发心出家，仗恃佛的威神。常自己思惟，不用我辛劳修行，以为如来会惠赐我三昧。不知道身心本来不能互相替代。失去了我的本心。虽然身体出家，心却没有入道。譬如穷子，舍父逃逝。今天才知道，虽然有多闻，如果不修行，与不闻相等。如同人说食物，终究不能饱。世尊，我们如今被二障所缠，实在是由于不知道寂常心性。惟愿如来，哀愍我们的穷露，启发妙明心，开我的道眼。

这时如来，从胸前的卍字，涌出宝光。那光明晃耀，有百千种颜色。十方微尘数佛世界，一时间周遍。普遍灌照十方所有宝刹中诸如来的头顶。然后回旋到阿难及大众。告诉阿难说：我今天为你们建立大法幢。也让十方一切众生，获得微妙秘密、自性清净的明心，得到清净眼。

解读

《楞严经》此节“二种根本”是整部经的核心，直接揭示了众生轮回的根本原因和修行证道的根本路径。佛陀开篇即指出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，因“种种颠倒”导致“业种自然，如恶叉聚”，即惑、业、苦三者紧密相连，形成轮回的锁链。修行人之所以不能成就无上菩提，反而落入声闻、缘觉、外道、魔王等果报，根本原因在于“不知二种根本，错乱修习”。这如同煮沙欲成佳肴，纵经尘劫终不能得，生动地比喻了方向错误则徒劳无功。

所谓二种根本，一是“无始生死根本”，即众生将“攀缘心”误认为自己的本性。攀缘心指第六意识等妄心，它攀缘色声香味触法等外境，分别执取，念念生灭。此心本无实体，随尘而生灭，众生却执以为“我”，由此起惑造业，轮回生死。二是“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”，即众生本具的“识精元明”。识精指第八阿赖耶识的精华、觉性，元明即本有的光明智慧。它能生起一切攀缘的缘，但本身却非缘所能攀缘，是超越能所对立的清净本体。众生因遗忘这个本明，虽终日应用其功用，却不知其源头，所以“枉入诸趣”。

随后，佛陀以举拳问答的方式，引导阿难征心。阿难最初以眼见为见，又以“能推者”为心，都被佛陀呵斥为“前尘虚妄相想”。佛陀指出，此心只是对现前尘境的虚幻分别，并非真心，众生从无始来“认贼为子”，将妄心当作真心，所以失去本有的真常，轮回不止。这一“征心”过程，实际上是在破除对心相的执著，显示真心无相而常住的道理。

阿难闻此，惊怖疑惑，认为若离此觉知分别，便同土木无心。这正是凡夫的通病：将意识活动等同于心体本身。佛陀进一步开示：诸法唯心所现，一切世界微尘皆因心成体，真心必有体性，否则法身断灭，谁修证无生法忍？他强调，如果执著分别觉观为心，那么这个心应当离一切尘境而别有自性。但事实上，我们的分别心都是因声、色等尘境而有，即使内守幽闲，仍是法尘分别的影事。因此，离开前尘而能独立存在的分别性，才是真心；反之，离尘无体的分别性，只是前尘影事，虚妄不实。这揭示了真心与妄心的根本区别：真心是不依赖外境的、恒常的觉性；妄心则是随境生灭的幻影。

佛陀总结，世间修行人即使成就九次第定，若执此生死妄想为真实，则不能漏尽成阿罗汉。阿难虽多闻，若不修行，也如人说食不饱。这强调了实践与亲证的重要性。阿难由此忏悔，认识到自己仗恃佛威、不修心地的过失，恳请佛陀开示道眼。

最后，佛陀从胸卍字放光，遍照十方，宣布将为众生“建大法幢”，令获“妙微密、性净明心、得清净眼”。这一瑞相象征佛陀将揭示最上乘的心地法门，引导众生直接体认本具的妙明真心。

从哲学上看，此节深刻体现了佛教唯心论和如来藏思想。它区分了“识”与“智”，指出妄心依他而起，真心本自圆成。这种对心性的精密剖析，为修行提供了明确的路径：舍妄归真，不依攀缘心，而依不生不灭的识精元明为本修因。从文化史角度，《楞严经》的“征心”一节，对中国禅宗“直指人心、见性成佛”的宗风影响深远，成为禅门参究的重要公案。同时，它也警示学人，多闻不等于实修，必须反观内照，才能出离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