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番显见(一)——显见是心·显见不动
阿难,汝先答我见光明拳。此拳光明,因何所有。云何成拳。汝将谁见。阿难言:由佛全体阎浮檀金,赩如宝山,清净所生,故有光明。我实眼观,五轮指端,屈握示人,故有拳相。佛告阿难。如来今日实言告汝。诸有智者,要以譬喻而得开悟。阿难,譬如我拳,若无我手,不成我拳。若无汝眼,不成汝见。以汝眼根,例我拳理,其义均不。阿难言:唯然世尊。既无我眼,不成我见。以我眼根,例如来拳,事义相类。佛告阿难。汝言相类,是义不然。何以故。如无手人,拳毕竟灭。彼无眼者,非见全无。所以者何。汝试於途,询问盲人,汝何所见。彼诸盲人,必来答汝,我今眼前,唯见黑暗,更无他瞩。以是义观,前尘自暗,见何亏损。阿难言:诸盲眼前,唯睹黑暗,云何成见。佛告阿难。诸盲无眼,唯观黑暗,与有眼人,处於暗室,二黑有别,为无有别。如是世尊。此暗中人,与彼群盲,二黑校量,曾无有异。阿难,
若无眼人,全见前黑,忽得眼光,还於前尘见种种色,名眼见者。彼暗中人,全见前黑,忽获灯光,亦於前尘见种种色,应名灯见。若灯见者,灯能有见,自不名灯。又则灯观,何关汝事。是故当知,灯能显色。如是见者,是眼非灯。眼能显色,如是见性,是心非眼。阿难,虽复得闻是言,与诸大众,口已默然,心未开悟。犹冀如来慈音宣示,合掌清心,伫佛悲诲。尔时世尊。舒兜罗绵网相光手,开五轮指,诲敕阿难,及诸大众。我初成道,於鹿园中,为阿若多五比丘等,及汝四众言。一切众生,不成菩提,及阿罗汉,皆由客尘烦恼所误。汝等当时,因何开悟,今成圣果。时憍陈那,起立白佛。我今长老,於大众中,独得解名。因悟客尘二字成果。世尊,譬如行客,投寄旅亭,或宿或食,食宿事毕,俶装前途,不遑安住。若实主人,自无攸往。如是思惟,不住名客,住名主人,以不住者,名为客义。又如新霁。清阳升天,光入隙中,发明空中诸有尘相。尘质摇动,虚空寂然。如是思惟,澄寂名空。摇动名尘。以摇动者,名为尘义。
佛言如是。即时如来,於大众中,屈五轮指,屈已复开,开已又屈。谓阿难言:汝今何见。阿难言:我见如来百宝轮掌,众中开合」佛告阿难。汝见我手,众中开合。为是我手,有开有合。为复汝见,有开有合。阿难言:世尊宝手,众中开合。我见如来手自开合。非我见性有开有合。佛言:谁动谁静。阿难言:佛手不住。而我见性,尚无有静,谁为无住。佛言如是。如来於是从轮掌中,飞一宝光,在阿难右。即时阿难,回首右盼。又放一光,在阿难左,阿难又则回首左盼。佛告阿难。汝头今日何因摇动。阿难言:我见如来出妙宝光,来我左右,故左右观,头自摇动。阿难,汝盼佛光,左右动头,为汝头动,为复见动。世尊,我头自动,而我见性尚无有止,谁为摇动。佛言如是。於是如来,普告大众,若复众生,以摇动者名之为尘。以不住者,名之为客。汝观阿难头自动摇,见无所动。又汝观我手自开合见无舒卷。云何汝今以动为身,以动为境。从始泊终,念念生灭,遗失真性,颠倒行事。性心失真,认物为己。轮回是中,自取流转。
注释
- 清净眼:指清净无染的见性,或为经文起首语,提示后文显见是心。
- 阎浮檀金:产于南阎浮提洲阎浮檀树下的胜金,其色赤黄,佛身金色即此。
- 赩:大红色,形容佛身金光赤焰闪烁如宝山。
- 五轮指:佛的手指,五指各有轮相,代表佛的三十二相之一。
- 兜罗绵网相光手:佛手柔软如兜罗绵,指间有网缦相,能放光明,是佛的瑞相。
- 鹿园:即鹿野苑,佛成道后初转法轮之处。
- 阿若多五比丘:佛最初度化的五位比丘,阿若多为憍陈如,意为“解本际”。
- 客尘烦恼:比喻烦恼如过客和尘埃,客不住、尘摇动,非自性本来,扰乱真心。
- 憍陈那:即阿若多,五比丘之一,因悟“客尘”二字得解脱,称“解空第一”。
- 清阳:清朗的阳光。
- 隙中:门缝或窗缝之中。
- 见性:能见之本性,即真心之照用。
- 前尘:现前的色尘等外境。
- 俶装:整理行装。
- 不遑:无暇,没有空闲。
- 攸往:所往,所去之处。
- 澄寂:澄清寂静,形容虚空不动。
- 宝光:佛手放出的光明。
- 舒卷:伸展和卷缩,指见性无开合变化。
- 念念生灭:每一个念头都在生灭变化,形容无常。
译文
(清净眼。)阿难,你先前回答我说见到了如来的光明拳。这拳的光明是因何而有的?如何成为拳相?你用什么来见?阿难说:由于佛的全身都是阎浮檀金色,赤焰如宝山,从清净功德所生,所以有光明。我实在是用眼睛观看,看到佛的五轮指端弯曲握合示人,所以有拳的相状。佛告诉阿难:如来今天如实告诉你,凡是有智慧的人,要通过譬喻才能开悟。阿难,譬如我的拳,如果没有我的手,就不能成为我的拳;如果没有你的眼睛,就不能形成你的见。用你的眼根来类比我的拳的道理,这意义相等吗?阿难说:是的,世尊。既然没有我的眼睛,就不能形成我的见。用我的眼根来类比如来的拳,事理是相类似的。佛告诉阿难:你说相类似,这个义理是不对的。为什么呢?比如没有手的人,拳就彻底没有了;那些没有眼睛的人,并不是见完全没有了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你试着在路上询问盲人:‘你看见了什么?’那些盲人必定会回答你:‘我现在眼前只看见黑暗,再也没有别的所见。’从这个义理来看,前尘自暗,见性有什么亏损呢?阿难说:那些盲人眼前只看见黑暗,怎么能称为见呢?佛告诉阿难:那些盲人没有眼睛,只看见黑暗,与有眼睛的人处于暗室中,这两种黑暗有区别还是没有区别?阿难答:是的,世尊。这个暗室中的人与那些盲人,两种黑暗相比较,实在没有差别。佛说:阿难,如果没有眼睛的人,完全看见眼前的黑暗,忽然得到眼光,还能在前尘见到种种色相,这叫做眼睛看见;那个暗室中的人,完全看见眼前的黑暗,忽然获得灯光,也在前尘见到种种色相,应该叫做灯看见。如果灯能看见,灯能有见,自然不叫做灯;而且灯看见,关你什么事?所以应当知道,灯能显现色相。像这样的见,是眼而非灯;眼能显现色相,像这样的见性,是心而非眼。
阿难虽然听到这些话,与大众都口中默然,但心中没有开悟,仍然希望如来慈悲宣示,合掌清净其心,等待佛陀的悲悯教诲。那时世尊伸出兜罗绵网相光手,张开五轮指,教诲阿难及大众:我最初成道时,在鹿野苑中,为阿若多等五比丘以及你们四众说过:一切众生不能成就菩提及阿罗汉,都是由客尘烦恼所耽误。你们当时因为什么开悟,如今成就圣果?这时憍陈那起立对佛说:我现在是长老,在大众中独得‘解’的名字,因为悟了‘客尘’二字而成就圣果。世尊,譬如行路的客人,投宿旅店,或住宿或吃饭,食宿事毕,整理行装前赴前途,没有空闲安住;如果是实在的主人,自然没有所去之处。这样思维,不住叫做客,住叫做主人,以不住的叫做客的意义。又如新雨初晴,清朗的阳光升上天空,光线射入门缝中,显明空中所有的尘相。尘的体质摇动,虚空却寂然不动。这样思维,澄寂叫做空,摇动叫做尘,以摇动的叫做尘的意义。佛说:是这样。
即时如来在大众中,屈五轮指,屈了又开,开了又屈,对阿难说:你现在看见什么?阿难说:我看见如来的百宝轮掌,在大众中开合。佛告诉阿难:你看见我的手在大众中开合,是我的手有开有合,还是你的见有开有合?阿难说:世尊的宝手在大众中开合,我看见如来的手自己开合,不是我的见性有开有合。佛说:谁动谁静?阿难说:佛手不住,而我的见性,尚且没有静相,哪里有什么无住?佛说:是这样。如来于是从轮掌中飞出一宝光,在阿难右边,阿难就回头右看;又放一光在阿难左边,阿难又回头左看。佛告诉阿难:你的头今天因为什么摇动?阿难说:我看见如来放出妙宝光来到我左右,所以左右观看,头自然摇动。佛说:阿难,你盼佛光,左右动头,是你的头动,还是见动?阿难说:我的头自己动,而我的见性尚且没有止相,谁为摇动?佛说:是这样。
于是如来普告大众:如果有众生,以摇动的叫做尘,以不住的叫做客。你们看阿难的头自己摇动,见没有所动;又看我的手自己开合,见没有舒卷。为什么你们现在以动为身,以动为境?从始至终,念念生灭,遗失真性,颠倒行事。性心失真,认物为己,轮回其中,自取流转。
解读
这段经文是《楞严经》“十番显见”的开端,包含“显见是心”与“显见不动”两番,层层递进,直指能见之性即是真心,且此性寂然不动。
一、显见是心:破眼根之执,明见性唯心
佛以光明拳为引,追问阿难“汝将谁见”,阿难执着眼根能见。佛巧妙设喻:拳依于手,见依于眼,看似相类,实则大异。无手则拳灭,无眼却非见灭——盲人眼前虽唯睹黑暗,黑暗亦是所见;若见性随眼根灭,则不应睹暗。佛进一步以“暗室中人”与“群盲”对比,两者所见黑暗无别,证明见性不因眼根有无而增减。进而推出关键:若眼根得眼光而见,应名“眼见”;暗室得灯光而见,应名“灯见”。但灯不能自见,见由人证,故知灯与眼只是显色之缘,真正能见的是“心”。这一论证深刻揭示了感官(根)与觉性(识/性)的区别:根如工具,性如能工。从哲学上看,这是佛教唯识思想的典型表达,即外境由心识变现,能见之性不在根尘,而在心体。文化史上,此说对禅宗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有奠基作用。
二、显见不动:借客尘显自性寂常
阿难虽闻是言,心未开悟,佛便引述往昔鹿苑说法,借憍陈那之口开示“客尘”二字。憍陈那以行客投店喻烦恼:客来去匆匆,不住为义;主人安住不动。又以新霁阳光照见空中尘埃喻:尘埃摇动,虚空寂然。此二喻直指众生烦恼如客如尘,有来去摇动之相,而真心如主人如虚空,本无动摇。这一思想源于原始佛教的无常观,但此处更强调真心的“不动”属性。从文化语境看,这与儒家“静亦定,动亦定”的心性修养有相通处,但佛教更彻底地否定一切动相为妄。
三、即事验真:手开合、头摇动,见性不迁
佛即时演示:屈伸五指,问阿难“见有开合否?”阿难答见性无开合。佛复以宝光引阿难转头,问“头动还是见动?”阿难答头自动而见性无动。这里阿难已能区分能所:手有开合,头有摇动,是所观之境;见性无舒卷、无止动,是能观之性。佛印证“如是”,进而总结:众生以动为身、以动为境,念念生灭,遗失不动真性,颠倒行事,认外物为自己,故轮回自取。这深刻批判了常人将身体和意识当作“我”的错觉,指出真正的“我”是不动不摇的见性(心性)。从历史看,这段经文成为后世禅宗公案的重要来源,如“风动幡动”之辩,即源于此“见性不动”的见地。
总之,这两番显见,由破执到显真,由理论到实证,步步紧逼,将佛教心性论的核心——“即用显体,体用不二”展现得淋漓尽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