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番显见(二)——显见不灭·显见不失
尔时阿难,及诸大众。闻佛示诲,身心泰然。念无始来,失却本心。妄认缘尘,分别影事。今日开悟,如失乳儿,忽遇慈母。合掌礼佛。愿闻如来,显出身心,真妄虚实,现前生灭与不生灭,二发明性。时波斯匿王,起立白佛。我昔未承诸佛诲敕。见迦旃延毗罗胝子。咸言此身死後断灭,名为涅盘。我虽值佛,今犹狐疑。云何发挥证知此心,不生灭地。今此大众,诸有漏者,咸皆愿闻。
佛告大王。汝身现在。今复问汝。汝此肉身,为同金刚常住不朽,为复变坏。世尊,我今此身,终从变灭。佛言大王。汝未曾灭,云何知灭。世尊,我此无常变坏之身虽未曾灭。我观现前,念念迁谢,新新不住。如火成灰,渐渐销殒。殒亡不息,决知此身,当从灭尽。佛言:如是,大王,汝今生龄,已从衰老,颜貌何如童子之时。世尊,我昔孩孺,肤腠润泽。年至长成,血气充满。而今颓龄。迫於衰耄,形色枯悴,精神昏昧,发白面皱,逮将不久,如何见比充盛之时。佛言大王。汝之形容,应不顿朽。王言世尊。变化密移,我诚不觉。寒暑迁流,渐至於此。何以故。我年二十,虽号年少颜貌已老初十岁时。三十之年,又衰二十。於今六十,又过於二,观五十时,宛然强壮。世尊,我见密移。虽此殂落。其间流易,且限十年。若复令我微细思惟,其变宁唯一纪二纪,实为年变。岂唯年变。亦兼月化。何直月化。兼又日迁。沈思谛观,刹那刹那,念念之间,不得停住。故知我身,终从变灭。佛告大王。汝见变化,迁改不停,悟知汝灭。亦於灭时,汝知身中有不灭耶。波斯匿王。合掌白佛。我实不知。佛言,我今示汝不生灭性。大王,汝年几时,见恒河水。王言:我生三岁,慈母携我,谒耆婆天,经过此流,尔时即知是恒河水。佛言大王。如汝所说,二十之时,衰於十岁,乃至六十,日月岁时,念念迁变。则汝三岁见此河时,至年十三,其水。云何。王言:如三岁时,宛然无异。乃至於今,年六十二,亦无有异,佛言:汝今自伤发白面皱。其面必定皱於童年。则汝今时,观此恒河,与昔童时,观河之见,有童耄不。王言:不也,世尊。佛言大王。汝面虽皱,而此见精,性未曾皱。皱者为变。不皱非变。变者受灭。彼不变者,元无生灭。云何於中受汝生死。而犹引彼末伽黎等,都言此身死後全灭。王闻是言。信知身後舍生趣生。与诸大众,踊跃欢喜,得未曾有。
阿难即从座起。礼佛合掌,长跪白佛。世尊,若此见闻,必不生灭,云何世尊,名我等辈,遗失真性,颠倒行事。愿兴慈悲,洗我尘垢。即时如来垂金色臂,轮手下指,示阿难言。汝今见我母陀罗手,为正为倒。阿难言:世间众生,以此为倒,而我不知谁正谁倒。佛告阿难。若世间人,以此为倒,即世间人,将何为正,阿难言:如来竖臂,兜罗绵手,上指於空,则名为正。佛即竖臂,告阿难言:若此颠倒,首尾相换。诸世间人,一倍瞻视。则知汝身,与诸如来清净法身,比类发明,如来之身,名正遍知。汝等之身,号性颠倒。随汝谛观。汝身佛身,称颠倒者,名字何处,号为颠倒。於时阿难与诸大众,瞪瞢瞻佛,目睛不瞬,不知身心,颠倒所在。佛兴慈悲,哀愍阿难及诸大众。发海潮音,遍告同会。诸善男子,我常说言,色心诸缘,及心所使诸所缘法,唯心所现。汝身汝心,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。云何汝等,遗失本妙,圆妙明心,宝明妙性。认悟中迷。晦昧为空,空晦暗中,结暗为色。色杂妄想,想相为身。聚缘内摇,趣外奔逸。昏扰扰相,以为心性。一迷为心,决定惑为色身之内。不知色身,外洎山河虚空大地,咸是妙明真心中物。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。唯认一浮沤体,目为全潮,穷尽瀛渤。汝等即是迷中倍人。如我垂手。等无差别。如来说为可怜愍者。
阿难承佛悲救深诲。垂泣叉手,而白佛言:我虽承佛如是妙音,悟妙明心,元所圆满,常住心地。而我悟佛现说法音,现以缘心,允所瞻仰,徒获此心,未敢认为本元心地。愿佛哀愍,宣示圆音。拔我疑根,归无上道。佛告阿难。汝等尚以缘心听法,此法亦缘,非得法性。如人以手,指月示人。彼人因指,当应看月。若复观指以为月体,此人岂唯亡失月轮,亦亡其指。何以故。以所标指为明月故。岂唯亡指。亦复不识明之与暗。何以故。即以指体,为月明性。明暗二性,无所了故。汝亦如是,若以分别我说法音,为汝心者。此心自应离分别音有分别性。譬如有客,寄宿旅亭,暂止便去,终不常住。而掌亭人,都无所去,名为亭主。此亦如是。若真汝心,则无所去。云何离声,无分别性。斯则岂唯声分别心。分别我容,离诸色相,无分别性。如是乃至分别都无,非色非空,拘舍离等,昧为冥谛。离诸法缘,无分别性。则汝心性,各有所还,云何为主。
阿难言:若我心性,各有所还。则如来说,妙明元心,云何无还。惟垂哀愍,为我宣说。佛告阿难。且汝见我,见精明元。此见虽非妙精明心。如第二月,非是月影。汝应谛听。今当示汝无所还地。阿难:此大讲堂,洞开东方,日轮升天,则有明耀。中夜黑月,云雾晦暝,则复昏暗。户牖之隙,则复见通。墙宇之间,则复观壅。分别之处,则复见缘。顽虚之中,遍是空性。郁孛之象,则纡昏尘。澄霁敛氛。又观清净。阿难:汝咸看此诸变化相。吾今各还本所因处。云何本因。阿难:此诸变化:明还日轮。何以故。无日不明,明因属日,是故还日。暗还黑月。通还户牖。壅还墙宇。缘还分别,顽虚还空。郁孛还尘。清明还霁。则诸世间一切所有,不出斯类。汝见八种见精明性,当欲谁还。何以故。若还於明,则不明时,无复见暗。虽明暗等,种种差别,见无差别。诸可还者,自然非汝。不汝还者,非汝而谁。则知汝心,本妙明净,汝自迷闷。丧本受轮,於生死中,常被漂溺。是故如来,名可怜愍。阿难言:我虽识此见性无还。云何得知是我真性。佛告阿难。吾今问汝。今汝未得无漏清净。承佛神力,见於初禅,得无障碍。而阿那律。见阎浮提,如观掌中庵摩罗果。诸菩萨等,见百千界,十方如来,穷尽微尘,清净国土,无所不瞩。众生洞视,不过分寸。
注释
- 阿难: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以多闻著称。
- 波斯匿王:中印度憍萨罗国国王,佛陀的重要护法。
- 迦旃延:此处指外道迦旃延,非佛弟子摩诃迦旃延。
- 毗罗胝子:外道删阇夜毗罗胝子,主张断见。
- 涅盘:即涅槃,此处外道误以断灭为涅槃。
- 有漏:指具足烦恼,未得解脱。
- 金刚:比喻坚固不坏的物质,佛经常以此比喻佛身常住。
- 迁谢:迁流变化,代谢不已。
- 殒:消亡,毁灭。
- 颜貌:容颜面貌。
- 孩孺:幼小的孩童。
- 肤腠:皮肤纹理,指皮肤润泽。
- 颓龄:衰朽的年龄。
- 衰耄:衰老,八九十岁曰耄。
- 殂落:凋谢,死亡。
- 纪:十二年为一纪。
- 刹那:极短的时间单位,表示瞬间。
- 恒河:印度最大的河流,被视作圣河。
- 耆婆天:或指耆婆(Jīvaka)天,或指某天神,此处指波斯匿王随母祭祀天神。
- 见精:能见的精性,即见性。
- 末伽黎:外道末伽梨拘舍梨,主张无因论和断灭论。
- 舍生趣生:舍弃此生命,趣向下一生,即轮回转生。
- 母陀罗手:佛三十二相之一,手有轮相,指佛手。
- 兜罗绵手:形容佛手柔软如兜罗绵。
- 正遍知:佛的十号之一,正确普遍了知一切法。
- 性颠倒:自性颠倒,迷失真性,以妄为真。
- 瞪瞢:直视发愣,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- 海潮音:佛说法音声如海潮般,应时而起,普被一切。
- 色心诸缘:色法(物质)与心法(精神)等一切缘虑对象。
- 心所使:心所有法,即心所起的作用。
- 妙明真精妙心:指众生本具的真心,妙明圆满,精纯不杂。
- 晦昧为空:真心被无明遮蔽,晦昧而成虚空。
- 结暗为色:于晦昧中凝结暗相,形成色法。
- 浮沤:水上气泡,比喻虚幻短暂。
- 瀛渤:大海,浩瀚之水。
- 缘心:攀缘六尘的心,即妄心。
- 指月:以手指指示月亮,比喻佛以言教指示真理,当藉教悟宗,不可执指为月。
- 亭主:旅亭主人,比喻真心常住不动。
- 拘舍离:即末伽梨拘舍梨,外道师,执冥谛等邪见。
- 冥谛:外道所执的冥初自性,以为万物本源。
- 见精明元:见精的本元,即见性的根本。
- 第二月:捏目所见的第二个月亮,非真月,亦非月影,比喻带妄的见性。
- 洞开:敞开,打开。
- 黑月:月黑之夜,即朔日或晦日,无月光。
- 户牖:门窗。
- 壅:障碍,堵塞不通。
- 顽虚:顽空,指虚空。
- 郁孛:地气郁蒸,尘土飞扬。
- 澄霁:雨后天晴,清明澄澈。
- 还:归还,各有归属之处。
- 阎浮提:南阎浮提,即我们居住的南赡部洲。
- 庵摩罗果:一种果实,比喻清晰可见,如观掌中果。
- 初禅:色界初禅天,离欲界烦恼,得清净。
- 阿那律:佛弟子,天眼第一,能见大千世界。
译文
那时,阿难和在座的大众,听到佛的开示教诲,身心都感到轻安泰然。他们忆念起从无始以来,迷失了自己的本心,错误地认取攀缘六尘的影子,去分别虚幻的事相。今日开悟,如同失乳的婴儿忽然遇到了慈母。于是合掌礼佛,希望听佛进一步开示,显明身心中,什么是真、什么是妄,什么是虚、什么是实,以及现前生灭的与不生灭的,这两种性能的差别。
这时波斯匿王站起来对佛说:我从前没有受到诸佛的教诲时,见到迦旃延和毗罗胝子等外道,都说这个身体死后就完全断灭,称这个为涅槃。我现在虽然遇到佛,心中还是狐疑。怎样才能发挥证明、知道这个心有不生不灭的境地呢?现在在座的大众,那些尚未断除烦恼的人,也都希望听闻。
佛告诉大王:你的身体现在还存在。我再问你:你这个肉身,是如同金刚一样常住不朽呢,还是终究会变坏?波斯匿王回答:世尊,我这个身体,终归要变灭的。佛说:大王,你还没有灭,怎么知道会灭呢?王说:世尊,我这个无常变坏的身体虽然还没有灭,但我观察现前,它念念之间都在迁流谢落,新的不断生起又不住,如同火烧成灰,渐渐销殒。这种消亡不息,我决定知道这个身体,终当灭尽。佛说:是这样的,大王。你现在的年龄已经趋向衰老,容颜面貌比起童年时如何?王说:世尊,我从前在孩童时,皮肤润泽;到了长大成人,血气充满;而如今已到衰颓的年龄,迫于衰老,形体容貌枯悴,精神昏昧,头发白了,面皮皱了,恐怕不久于人世,怎么能和壮盛时相比呢?
佛说:大王,你的身形面貌,应该不是突然衰老的吧?王说:世尊,变化是隐秘地迁移的,我实在没有察觉。寒来暑往,渐渐就到了这个地步。为什么呢?我二十岁时,虽说是年少,但容颜已经比十岁时老了;三十岁时,又比二十岁衰老;如今六十二岁了,回观五十岁时,还觉得那时很强壮。世尊,我见到这种隐秘的迁移,虽是日渐衰谢,其中的迁流变易,暂且以十年来限。如果让我细微地思考,这种变化岂止是一纪、二纪,实在是年年变化;岂止是年年变化,也兼有月月变化;何止是月月变化,兼又日日在迁流。沉下心来仔细观察,刹那刹那,念念之间,从不停住。所以知道我的身体,终归要变灭。
佛告大王:你看见变化迁改不停,所以悟知你终将变灭。但在变灭之时,你知道身中有不灭的吗?波斯匿王合掌对佛说:我实在不知道。佛说:我现在指示给你不生灭的性。大王,你几岁时见到恒河水?王说:我三岁时,慈母带着我去拜谒耆婆天,经过这条河,那时就知道是恒河水。佛说:大王,如你所说,二十岁时比十岁衰老,乃至六十岁,日、月、年、时,念念迁变。那么你三岁时见到这条河,到十三岁时,那水怎么样?王说:如同三岁时见到的,宛然没有差别。乃至今年六十二岁了,也没有差别。佛说:你现在自己伤感头发白、面皮皱,面皮必定比童年时皱了。那么你现在观看这条恒河,与从前童年时观看恒河的见,有童年和老年的区别吗?王说:没有,世尊。佛说:大王,你的面皮虽然皱了,但这个见精的本性并没有皱。会皱的才叫变,不皱的就不是变。会变的就要受灭,那不变的,原本就没有生灭。怎么会在其中受你的生死呢?而你却还要引用末伽黎等外道的话,都说这个身体死后完全断灭。波斯匿王听了这番话,确信知道此身死后,舍掉了这一生,又会趣向另一生。与在座大众,都踊跃欢喜,得到从未有过的法喜。
阿难随即从座位上起来,礼佛合掌,长跪对佛说:世尊,如果这个见闻之性,必定不生不灭,为什么世尊说我们这些人遗失了真性,颠倒行事呢?愿佛兴起慈悲,洗去我心中的尘垢。这时如来垂下金色的手臂,轮手下指,指示阿难说:你现在看见我的母陀罗手,是正还是倒?阿难说:世间众生,以此为倒,但我不知道什么是正、什么是倒。佛告阿难:如果世间人以此为倒,那么世间人以什么为正?阿难说:如来竖起手臂,兜罗绵手向上指于空中,就叫做正。佛就竖起手臂,告诉阿难说:像这样颠倒,不过是首尾相互交换而已。世间人加倍地执着这种瞻视。那么就知道你的身体,与诸如来的清净法身,比类发明:如来之身,叫做正遍知;你们的身,叫做性颠倒。你仔细观照,你的身与佛的身,称为颠倒的,名字上何处叫做颠倒?这时阿难与在座大众,瞪大眼睛望着佛,目不转睛,不知道身心的颠倒究竟在哪里。
佛兴起慈悲,哀愍阿难及大众,发出海潮音,普遍告诉与会大众:各位善男子,我常说,色法、心法诸缘,以及心所使的各种所缘法,都是唯心所现。你的身、你的心,都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之物。为什么你们遗失本来的妙性,圆妙明心,宝明妙性,却在开悟中迷惑?晦昧而成虚空,在虚空晦暗中,结暗相成为色法。色法夹杂妄想,以想相成为身。聚缘在内摇动,趣外奔逸。昏扰扰的相状,就以为是心性。一旦迷惑,把此心决定惑为在色身之内。不知道色身,以及外面的山河虚空大地,都是妙明真心中之物。譬如舍弃了澄清的百千大海,只认一个水泡,看作全潮,穷尽大海。你们就是迷中加迷的人。如同我垂手一样,没有差别。如来说为可怜愍者。
阿难承蒙佛的悲救深诲,垂泪叉手,对佛说:我虽然承佛如此妙音,悟得妙明真心,原本圆满,是常住心地。但我领悟佛现前所说的法音,现前还是用攀缘心来瞻仰,徒然获得这个心,不敢认为就是本元心地。愿佛哀愍,宣示圆音,拔除我的疑根,归于无上道。
佛告阿难:你们还在用攀缘心来听法,这个法也成了所缘,不能得到法的真性。譬如有人用手指指示月亮给人看,那人应顺着手指去看月亮。如果反过来看着手指,以为手指就是月亮,这个人岂止亡失了月亮,也亡失了手指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把标示的手指当作明月了。岂止亡失手指,也不能认识明与暗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把手指的体性当作月亮的明性,对于明暗二性不能了知。你也是这样。如果把分别我说法音的心当作你的真心,那么这个心自然应该离开所分别的法音,而有分别的体性。譬如有客人寄宿在旅亭,暂时停留便离去,终究不会常住。而掌理亭台的主人,就没有所去之处,叫做亭主。这个道理也是这样。如果真是你的心,就没有所去之处。为什么离开声音,就没有分别的体性呢?这岂止是声音分别心如此。分别我的容貌,离开各种色相,也没有分别的体性。如此乃至分别都无,非色非空,像拘舍离等外道,就糊里糊涂地执为冥谛。离开一切法缘,就没有分别的体性。那么你的心性,各有所还,怎么能叫做主人呢?
阿难说:如果我的心性各有所还,那么如来说的妙明元心,为什么没有所还呢?唯愿垂怜哀愍,为我宣说。佛告阿难:姑且说你见到我的见精明元。这个见虽然还不是妙精明心,如同第二个月亮,并不是月亮的影子。你应当仔细听,现在就给你指示无所还的境地。阿难,这个大讲堂,敞开东方,太阳升天,就有光明照耀。中夜月黑,云雾晦暝,就复昏暗。门窗的缝隙,就见到通畅。墙壁之间,就见到壅塞。有分别的地方,就见到缘虑之相。顽虚之中,遍是空性。地气郁蒸尘土飞扬之象,就纡结昏尘。雨后天晴收敛氛气,又看到清净。阿难,你看这些种种变化相,我现在一一各还它的本因所在。什么是本因呢?阿难,这些变化:光明归还于日轮。为什么呢?没有太阳就不明,明因属于太阳,所以还归太阳。黑暗归还于黑月。通畅归还于门窗。壅塞归还于墙壁。缘虑归还于分别。顽虚归还于虚空。郁孛归还于尘。清明归还于雨霁。那么世间一切所有,不出这些类别。你见这八种相的见精明性,应当还给谁呢?为什么呢?如果还给光明,那么不明的时候,就不应该再见到黑暗。虽然光明、黑暗等种种差别,但见性没有差别。那些可以归还的,自然不是你的真性;那个不能归还的,不是你的真性又是谁呢?由此就知道你的真心,本来妙明清净,是你自己迷惑闷乱,丧失本真,遭受轮回,在生死中常常被漂溺。所以如来说为可怜愍者。
阿难说:我虽然认识到这个见性没有所还,但怎么知道它就是我的真性呢?佛告阿难:我现在问你。你现在还没有证得无漏清净,承佛的神力,能见到初禅天,得无障碍。而阿那律,见阎浮提,如同观看掌中的庵摩罗果。诸菩萨等,能见百千世界,十方如来,穷尽微尘清净国土,无所不瞩。众生的洞视,却不过分寸。
解读
这段经文是《楞严经》“十番显见”中“显见不灭”与“显见不失”的核心内容,通过波斯匿王观恒河之见、如来垂手示颠倒、八还辨见等层层深入的对话,揭示了众生本具的不生不灭、不增不减的妙明真心,并指出众生因迷妄而遗失本真,轮回生死。
首先,波斯匿王提出外道断灭见的疑惑,佛以肉身变坏与见恒河之见不变为对比,显示“见性不灭”。波斯匿王观察自身念念迁谢、新新不住,从童年到老年,色身明显衰变,但三岁时见恒河水的“见”与六十二岁时见恒河水的“见”并无差异。佛指出“皱者为变,不皱非变;变者受灭,彼不变者元无生灭”,直接点出在生灭身中有不生灭的见性。这破除了凡夫执身为我、死后断灭的邪见,确立了轮回转生的正信。从哲学角度看,这是对“常”与“无常”的辩证:现象界无常变灭,但能见的本性超越现象,恒常不变。这种“即生灭而显不生灭”的思路,既避免了外道执常的常见,也破除了执断的断见,体现了佛教中道思想。
其次,阿难虽闻见性不灭,却仍疑惑:既然见性不生灭,为何佛说众生“遗失真性,颠倒行事”?佛以垂手、竖臂为例:垂手为倒,竖臂为正,而手本身并无增减。众生与佛的差别仅在于“颠倒”与“正遍知”的迷悟之别。佛指出,众生“认悟中迷”,将妙明真心晦昧为空,结暗为色,妄想成身,误认昏扰扰的攀缘心为自性,并执此心在色身之内。实则色身乃至山河大地,皆是妙明真心中所现之物。众生弃大海而认浮沤,是“迷中倍人”。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唯心所现的宇宙观:一切外境皆是心识的变现,并非离心实有。这种“万法唯心”的思想,与后世唯识学“三界唯心、万法唯识”一脉相承,也为修行指明了返妄归真的方向。
再次,阿难虽领悟妙明心体,却仍以攀缘心听法,不敢承担本元心地。佛用“指月”之喻破斥:以分别心听法,犹如观指为月,不但失月,亦失其指。真心应如亭主,常住不动;而攀缘心如客,暂住即去。若心性随声尘分别而有,离声则无,则此心各有所还,岂能为主?这直指阿难所执的分别心是妄心,因为它随缘生灭,无有自性。真正的“主”是离尘无还的妙明元心。此段辨析了真心与妄心的区别:妄心有还(有生灭、有来去),真心无还(不生灭、无来去)。
接着,佛以“八还辨见”彻底显发无还的见性。讲堂中明、暗、通、壅等八种现象,各有其因缘,皆可归还本因(如明还日,暗还月等),而能见这八种相的“见精明性”却无处可还。因为如果见性可还于明,则暗时不应见暗。见性不随明暗等相变迁,故知它是独立于现象之外的“主人”。佛由此总结:“诸可还者,自然非汝;不汝还者,非汝而谁?”这直指人心,让阿难自认本心。这种“即用显体”的方法,与禅宗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的宗风完全吻合。
最后,阿难虽识见性无还,却仍怀疑此见性是否就是真性。佛通过比较不同众生的见量(阿那律见阎浮提如观掌果,菩萨见百千界,众生洞视不过分寸),说明见性本身并无差别,只因迷悟深浅、业力不同而显现有广狭。这暗示见性即是佛性,在圣不增,在凡不减,只是众生被无明所障,不能全体起用。由此鼓励阿难信得及、认得真,舍妄归真。
总体而言,这段经文以对话层层递进,从破断常二见、显真常心体,到辨妄心无主、真心无还,最后直指见性即是真性,结构严谨,逻辑严密。它不仅是一部佛教认识论和心性论的精彩呈现,也为修行实践提供了明确的观照方法:在日用中,离分别、无所还,当下认取不动的见性,即是明心见性的关键。历史上,此段“八还辨见”等成为禅宗参究的重要话头,影响深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