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番显见(四)——显见超情·显见离见
阿难白佛言:世尊。诚如法王所说,觉缘遍十方界,湛然常住,性非生灭。与先梵志娑毗迦罗,所谈冥谛,及投灰等诸外道种,说有真我遍满十方,有何差别。世尊亦曾於楞伽山,为大慧等敷演斯义。彼外道等,常说自然,我说因缘,非彼境界。我今观此觉性自然非生非灭,远离一切虚妄颠倒,似非因缘,与彼自然。云何开示,不入群邪,获真实心妙觉明性。佛告阿难。我今如是开示方便,真实告汝。汝犹未悟,惑为自然。阿难。若必自然,自须甄明有自然体。汝且观此妙明见中,以何为自。此见为复以明为自,以暗为自,以空为自,以塞为自。阿难。若明为自,应不见暗。若复以空为自体者,应不见塞。如是乃至诸暗等相以为自者,则於明时,见性断灭,云何见明。阿难言。必此妙见,性非自然。我今发明,是因缘生。心犹未明,咨诣如来。是义云何,合因缘性。佛言。汝言因缘。吾复问汝。汝今因见见性现前。此见为复因明有见,因暗有见,因空有见,因塞有见。阿难。若因明有,应不见暗。如因暗有,应不见明。如是乃至因空因塞,同於明暗。复次阿难。此见又复缘明有见,缘暗有见,缘空有见,缘塞有见。阿难。若缘空有,应不见塞。若缘塞有,应不见空。如是乃至缘明缘暗。同於空塞。当知如是精觉妙明,非因非缘,亦非自然,非不自然,无非不非,无是非是,离一切相,即一切法。汝今云何於中措心。以诸世间戏论名相,而得分别。如以手掌撮摩虚空,只益自劳。虚空云何随汝执捉。阿难白佛言:世尊,必妙觉性,非因非缘。世尊云何常与比丘。宣说见性具四种缘。所谓因空因明,因心因眼,是义云何。佛言:阿难。我说世间诸因缘相,非第一义。阿难。吾复问汝。诸世间人,说我能见。云何名见。云何不见。
阿难言:世人因於日月灯光,见种种相,名之为见。若复无此三种光明,则不能见。阿难若无明时,名不见者应不见暗。若必见暗,此但无明,云何无见。阿难。若在暗时,不见明故,名为不见。今在明时,不见暗相,还名不见。如是二相,俱名不见。若复二相自相陵夺,非汝见性於中暂无。如是则知二俱名见,云何不见。是故阿难。汝今当知,见明之时,见非是明。见暗之时,见非是暗。见空之时,见非是空。见塞之时,见非是塞。四义成就。汝复应知。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。见犹离见,见不能及,云何复说因缘自然,及和合相。汝等声闻,狭劣无识,不能通达清净实相。吾今诲汝。当善思惟。无得疲怠妙菩提路。阿难白佛言:世尊。如佛世尊为我等辈,宣说因缘,及与自然,诸和合相,与不和合,心犹未开。而今更闻见见非见,重增迷闷。伏愿弘慈,施大慧目,开示我等觉心明净。作是语已,悲泪顶礼,承受圣旨。尔时世尊,怜愍阿难,及诸大众。将欲敷演大陀罗尼,诸三摩提。妙修行路。告阿难言。汝虽强记,但益多闻,於奢摩他微密观照,心犹未了。
汝今谛听。吾当为汝分别开示。亦令将来,诸有漏者,获菩提果。
注释
- 法王:佛的尊称,意为于法自在者。
- 觉缘:指能觉知的见性等,能遍缘十方之性。
- 湛然:清澈澄明、寂静不动之貌。
- 常住:永恒存在,无生灭变化。
- 梵志:古印度婆罗门修行者,泛指外道。
- 娑毗迦罗:外道名,立“冥谛”为宇宙初始之混沌。
- 冥谛:外道所执的宇宙原始混沌状态,为生万法之本体。
- 投灰:外道一种,以灰涂身,修苦行,主张有“真我”。
- 楞伽山:佛说《楞伽经》之处,今斯里兰卡之亚当峰。
- 大慧:大慧菩萨,《楞伽经》之当机者。
- 自然:外道主张的“无因自然”,认为事物本然存在,非由因缘造作。
- 因缘:佛家常说“因缘和合而生”,但此处指小乘所执之因缘相。
- 甄明:分辨清楚,确知。
- 见性:能见之本性,即真如佛性在眼根之用。
- 断灭:消失断绝,不再存在。
- 咨诣:咨问请教,诣指到佛前请问。
- 精觉妙明:精微的觉性,妙明的真心,即如来藏性。
- 非因非缘:不是因缘所生,超越因缘。
- 非不自然:也不是“不是自然”,即双遣自然与非自然。
- 无非不非,无是非是:离一切是非之相,无“非”与“不非”,无“是”与“不是”,绝诸戏论。
- 戏论名相:不切实际的言论及名称相状,指凡夫以概念分别。
- 撮摩:用手抓取、触摸。
- 四种缘:小乘所说见性生起所需之四缘:空(空间)、明(光明)、心(作意)、眼(眼根)。
- 第一义:究竟的真理,胜义谛,离言说分别。
- 陵夺:相互侵凌、取代。明暗二相相互陵夺,不能并存。
- 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:第一个“见”为能见之性,第二个“见”为所见之相;能见之性见相时,能见本身并非所见之相。
- 和合相:因缘和合所成之相状。
- 声闻:小乘弟子,闻佛声教而得道者,智慧狭劣。
- 清净实相:真实不虚的清净本体,即诸法实相。
- 菩提路:觉悟之路,通往佛果的修行之道。
- 大慧目:大智慧之眼,能照了实相。
- 陀罗尼:总持,能持善法不散、遮恶法不起,亦指咒语或深密法门。
- 三摩提:三摩地,正定,等持。
- 奢摩他:止,定,令心寂静。
- 微密观照:微细秘密的观照智慧,即毗婆舍那。
- 有漏:有烦恼,漏为烦恼异名,有漏者指未断烦恼之众生。
- 菩提果:觉悟的果位,即佛果。
译文
阿难对佛说:世尊,确实如法王您所说的,觉性周遍十方世界,澄澈常住,本性没有生灭。这与先前婆罗门梵志娑毗迦罗所谈论的“冥谛”,以及投灰等外道所说的“真我遍满十方”,有什么差别呢?世尊您也曾在楞伽山为大慧菩萨等敷演这个义理。那些外道们常说“自然”,而您说“因缘”,不是他们那种境界。我现在观察这个觉性,它自然不生不灭,远离一切虚妄颠倒,似乎不是因缘所生,反而与外道的“自然”相似。请您开示,如何不落入邪见,而获得真实心、妙觉明性。
佛告诉阿难:我如今这样用方便法门开示,真实地告诉你,你仍然没有领悟,还迷惑地认为是“自然”。阿难,如果必定是“自然”,那就应该辨明有一个“自然”的体性。你且观察这个妙明的见性中,以什么为自然之体?这个见性是以明为自体,以暗为自体,以空为自体,还是以塞为自体?阿难,如果以明为自体,就应当看不见暗。如果又以空为自体,就应当看不见塞。如此乃至以暗等相为自体,那么在明的时候,见性就断灭了,怎么能见到明呢?
阿难说:这个妙见之性,必定不是自然。我现在认为它是由因缘产生的。但心里还不明白,所以来请问如来,这个义理如何符合因缘性?
佛说:你说因缘。我再问你:你现在因为见的功能而显现见性。这个见性是因为明才有见,因为暗才有见,因为空才有见,还是因为塞才有见?阿难,如果因为明而有见,就应当看不见暗;如果因为暗而有见,就应当看不见明。如此乃至因空、因塞,道理同于明暗。
再者,阿难,这个见性又或是缘于明而有见,缘于暗而有见,缘于空而有见,缘于塞而有见。阿难,如果缘于空而有见,就应当看不见塞;如果缘于塞而有见,就应当看不见空。如此乃至缘明、缘暗,道理同于空塞。
应当知道,这个精觉妙明的真心,不是因缘所生,也不是自然而有,也不是“不自然”,没有“非”与“不非”,没有“是”与“不是”。它离一切相,而又即一切法。你现在为什么在这上面用心,用世间戏论的名相来分别呢?就像用手掌去抓摸虚空,只是自己劳累,虚空怎么会随你执捉呢?
阿难对佛说:世尊,如果这个妙觉性必定不是因缘,也不是自然,那为什么世尊常对比丘们说,见性要具备四种缘:所谓因空、因明、因心、因眼?这个义理是怎么回事呢?
佛说:阿难,我所说的世间那些因缘相,并不是第一义谛。阿难,我再问你:世间人都说“我能见”,那么什么叫作见?什么叫作不见?
阿难说:世间人因为借助日光、月光、灯光,见到种种相,这就叫作见。如果没有这三种光明,就不能见。
阿难,如果没有光明时,叫作不见的话,那就应该看不见暗。如果必定能看见暗,这只能说是没有明,怎么能说没有见呢?阿难,如果在暗时,因为看不见明,所以叫作不见;那么现在在明时,看不见暗相,也应该叫作不见。这样,明暗二相都应该叫作不见。如果这两种相自己互相陵夺,并不是你的见性在其中有暂时消失。由此可知,明暗二相都应该叫作见,怎么能说不见呢?
所以阿难,你现在应当知道:见到明的时候,见性不是明;见到暗的时候,见性不是暗;见到空的时候,见性不是空;见到塞的时候,见性不是塞。这四种义理已经成立。你还应当知道:当见性见到所见之相时,这个见性并不是所见之相。见性尚且要远离所见之相,是见所不能达到的,怎么能再说什么因缘、自然,以及和合相呢?你们这些声闻,根器狭劣,没有智慧,不能通达清净的实相。我现在教诲你,应当好好思惟,不要在这妙菩提路上疲惫懈怠。
阿难对佛说:世尊,像佛世尊为我们宣说因缘与自然,以及和合相与不和合相,我等心里还没有开悟。如今又听到“见见非见”,更加重了迷惑。恳请您发大慈悲,赐予大智慧眼,开示我们,令觉心明净。说完这话,悲泣流泪,顶礼佛足,承受圣旨。
这时世尊怜悯阿难及大众,将要敷演大陀罗尼,诸三摩地,妙修行路。告诉阿难说:你虽然记忆力强,但只是多闻,对于奢摩他微密观照,心里还没有明了。你现在仔细听,我应当为你分别开示。也令将来一切有漏众生,获得菩提果。
解读
这段经文是《楞严经》“十番显见”中极为关键的转折,从破妄显真进入真妄不二,从分析见性超越自然与因缘,到直显见性离见、能所双亡。阿难代表凡夫与外道、小乘的执着,佛则层层剥落,彰显第一义谛。
首先,阿难将佛所言之“觉缘遍十方界,湛然常住”与外道“冥谛”“真我”相提并论,这是典型的以凡测圣。外道“自然”论认为有一实体自然而有、遍满十方,佛家真性虽也周遍常住,但非实有一物,而是即相离相。佛立即反问:若见性是自然,其体为何?以明暗空塞四相验之,若以某相为体,则不能见他相,但事实能见诸相,故知见性无固定自体,非自然。
阿难转计“因缘生”,佛以同样逻辑破斥:若因明有见,暗时应无见;若缘空有见,塞时应无见。但见性不随明暗空塞而有无,故非因缘生。此破因缘,并非否定缘起,而是破小乘执“因缘相”为实法。佛说“我说世间诸因缘相,非第一义”,正是区分世俗谛与胜义谛。
接着佛给出石破天惊的结论:“当知如是精觉妙明,非因非缘,亦非自然,非不自然,无非不非,无是非是,离一切相,即一切法。”这是典型的般若中道表达,双遮双照,离四句绝百非。真性不落任何概念分别,说“是”或“非”都是戏论,如同用手撮摩虚空,徒劳无益。这种思想深刻影响了中国禅宗,六祖“本来无一物”即契此理。
随后,佛进一步显“见见非见”的深义。通过辨析“见明”“见暗”时见性不与明暗相混淆,确立“四义成就”:见性是能见,明暗等是所见,能所分明。进而“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”——当见性照见所见之相时,此能见之性并非所见之相,甚至“见犹离见,见不能及”。这是能所双亡的实相境界,真见性时,无能见与所见,超越一切相待。所以不可再说因缘、自然、和合等相。小乘声闻执著法相,不能通达此清净实相,故佛劝其善思惟,勿懈怠。
阿难闻此更增迷闷,悲泣请法,表明实相非思量分别能解,须大智慧眼。佛怜愍众生,将开示大陀罗尼、三摩地妙修行路,并点出阿难“虽强记,但益多闻,于奢摩他微密观照心犹未了”,这正是从解悟到证悟的关键:真性非语言可及,必须实修止观,微密照了,方能获菩提果。
此段经文在中国佛教史上影响深远,为禅宗“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”提供了经典依据,也为天台、华严等宗判教立宗给出“离言真性”的哲学基础。它教导修行者,勿落外道自然、小乘因缘之窠臼,当离一切相,即一切法,于能所双亡处亲见本来面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