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通五阴——即如来藏性
阿难。云何五阴,本如来藏妙真如性。阿难。譬如有人,以清净目,观晴明空,唯一晴虚,回无所有。其人无故,不动目睛,瞪以发劳,则於虚空,别见狂华,复有一切狂乱非相。色阴当知亦复如是。阿难。是诸狂华,非从空来,非从目出。如是阿难。若空来者,既从空来,还从空入。若有出入,即非虚空。空若非空,自不容其华相起灭。如阿难体,不容阿难。若目出者,既从目出,还从目入。即此华性从目出故,当合有见。若有见者,去既华空,旋合见眼。若无见者,出既翳空,旋当翳眼。又见华时,目应无翳。云何睛空,号清明眼。是故当知色阴虚妄,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。阿难。譬如有人,手足宴安,百骸调适,忽如忘生,性无违顺。其人无故,以二手掌,於空相摩,於二手中,妄生涩滑冷热诸相。受阴当知亦复如是。阿难。是诸幻触,不从空来,不从掌出。如是阿难。若空来者,既能触掌,何不触身。不应虚空,选择来触。若从掌出,应非待合。又掌出故,合则掌知,离则触入,臂腕骨髓,应亦觉知入时踪迹。必有觉心,知出知入。自有一物身中往来。何待合知,要名为触。是故当知,受阴虚妄,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。阿难。譬如有人,谈说酢梅,口中水出。思蹋悬崖,足心酸涩。想阴当知,亦复如是。阿难。如是酢说,不从梅生,非从口入。如是阿难。若梅生者,梅合自谈,何待人说。若从口入,自合口闻,何须待耳。若独耳闻,此水何不耳中而出。想蹋悬崖,与说相类。是故当知,想阴虚妄,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。阿难。譬如瀑流,波浪相续,前际後际,不相踰越。行阴当知,亦复如是。阿难。如是流性,不因空生,不因水有,亦非水性,非离空水。如是阿难。若因空生,则诸十方无尽虚空,成无尽流,世界自然俱受沦溺。若因水有,则此瀑流性应非水,有所有相,今应现在。若即水性,则澄清时,应非水体。若离空水,空非有外,水外无流。是故当知,行阴虚妄,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。阿难。譬如有人,取频伽缾,塞其两孔,满中擎空,千里远行,用饷他国。识阴当知亦复如是。阿难。如是虚空,非彼方来,非此方入,如是阿难。若彼方来,则本缾中既贮空去,於本缾地,应少虚空。若此方入,开孔倒缾,应见空出。是故当知,识阴虚妄,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。
注释
- 五阴:即五蕴,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种聚集。阴有覆盖义,蕴有积聚义,指覆盖真性或积聚有为法。
- 如来藏:众生本具的佛性,含藏如来一切功德,即真如自性,不变随缘,随缘不变。
- 妙真如性:微妙真实、如如不动的本性,即如来藏之性,不可思议,具足万用。
- 清净目:无翳障的清净眼根,比喻无妄的真智。
- 晴明空:晴朗明净的虚空,比喻湛然清净的真理。
- 迥无所有:空无所有。原文“回”应为“迥”,远、全然之意。
- 瞪以发劳:瞪眼久视,引发疲劳,比喻无明妄动而生妄相。
- 狂华:虚空中幻现的狂花,比喻虚妄的色相。
- 狂乱非相:一切狂乱不实的虚妄相状。
- 色阴:即色蕴,质碍为义,包括五根六尘等物质现象。
- 翳:眼病,指白内障等遮蔽视线的疾病,比喻无明障碍。
- 因缘:事物生灭的条件,因是主因,缘是助缘。佛教常说“诸法因缘生”。
- 自然性:指无因自然而有、恒常不变的自性,为外道所执。
- 宴安:安逸、舒适。
- 百骸:全身的骨骼,代指全身。
- 调适:调和舒适。
- 违顺:违逆和顺适,指苦乐等感受。
- 受阴:即受蕴,领纳为义,指苦乐等感受。
- 幻触:虚妄的触觉。
- 涩滑冷热:粗糙、光滑、冷、热等触觉感受。
- 酢梅:即醋梅,酸味的梅子。酢,同“醋”。
- 想阴:即想蕴,取像为义,指想象、思想。
- 蹋:踏,踩。蹋悬崖:想象脚踏悬崖。
- 行阴:即行蕴,迁流为义,指念念相续的造作迁流。
- 瀑流:瀑布急流,比喻行阴的相续不断。
- 前际后际:前际和后际,指前念后念。
- 踰越:超越、跨越。
- 频伽缾:即频伽瓶,一种双口瓶,形状如迦陵频伽鸟,或泛指盛物的器皿。
- 擎空:盛着虚空。
- 饷:馈赠、赠送。
- 识阴:即识蕴,了别为义,指八识等精神主体。
- 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:《楞严经》常用句式,破斥因缘和自然二边,显示五阴之性即是如来藏妙真如性,不属因缘生灭,亦非无因自然。
译文
在去来、迷悟、生死等一切对待法中,终究了无所得。阿难,为什么说五阴本就是如来藏妙真如性呢?
阿难,譬如有人用清净无翳的眼睛,观看晴朗明净的虚空,只见一片晴朗虚空,空无所有。这个人无缘无故,不动眼睛,瞪视久了引发疲劳,就会在虚空中另外看见狂花,以及一切狂乱不实的虚妄相状。应当知道,色阴也是这样的道理。阿难,这些狂花不是从虚空而来,也不是从眼睛而出。是这样的,阿难。如果是从虚空来的,既然从虚空来,还应从虚空入。如果有出有入,那就不是虚空了。虚空如果不是虚空,自然不容许那花相在其中起灭,就像阿难的身体,不能容纳另一个阿难一样。如果是从眼睛出的,既然从眼睛出,还应从眼睛入。既然这花性是从眼睛出的,应当有能见的性质。如果有能见性,离开眼睛成为空中的花,返回来时应该能看见眼睛。如果没有能见性,出去时既然能遮蔽虚空,回来时也应当遮蔽眼睛。再者,看见狂花的时候,眼睛应该没有翳障,为什么只有看见晴朗虚空,才称为清明眼呢?因此应当知道,色阴是虚妄的,它本不是因缘所生,也不是自然而有(而是如来藏妙真如性的显现)。
阿难,譬如有人,手脚安逸,全身调和舒适,忽然好像忘了自己的存在,没有违逆和顺适的感受。这个人无缘无故,用两只手掌在空中相互摩擦,在两只手中就虚妄地产生了粗糙、光滑、冷、热等各种触觉。应当知道,受阴也是这样的道理。阿难,这些虚幻的触觉,不是从虚空来,也不是从手掌出。是这样的,阿难。如果是从虚空来,既然能触到手掌,为什么不能触到身体其他部位?虚空不应该有选择地来触。如果是从手掌出,应该不需要等待合掌摩擦。而且,既然是从手掌出,合掌时手掌知道触觉,手掌分离时触觉应回到掌中,手臂、手腕、骨髓也应该能觉知到进入的踪迹。必定有一个觉知的心,能知道触觉的出和入。自然有一个东西在身中往来。何必等到合掌才知道,才称之为触呢?因此应当知道,受阴是虚妄的,它本不是因缘所生,也不是自然而有。
阿难,譬如有人,谈论酸梅,口中就流出口水;想象脚踏在悬崖边,脚心就感到酸涩。应当知道,想阴也是这样的道理。阿难,这样谈论酸梅引发的口水,不是从梅子生出来的,也不是从口进入的。是这样的,阿难。如果是从梅子生的,梅子应该自己会谈论,何必等人来说。如果是从口进入的,口自己应该能听闻,何必等待耳朵听闻。如果只是耳朵听闻,这口水为什么不从耳朵中流出来?想象脚踏悬崖的道理,与谈论酸梅是类似的。因此应当知道,想阴是虚妄的,它本不是因缘所生,也不是自然而有。
阿难,譬如瀑布急流,波浪前后相续,前际和后际不相超越。应当知道,行阴也是这样的道理。阿难,这样的瀑流之性,不是因虚空而生,不是因水而有,也不是水的本性,但也离不开虚空和水。是这样的,阿难。如果因虚空而生,那么十方无尽的虚空都应该成为无尽的瀑流,世界自然都会被淹没。如果因水而有,那么这瀑流的性应该不是水,应该有它自己的相,现在应该显现出来。如果瀑流就是水的本性,那么水澄清时,应该不是水的体性。如果说离开虚空和水,虚空没有外,水之外也没有流。因此应当知道,行阴是虚妄的,它本不是因缘所生,也不是自然而有。
阿难,譬如有人,取来频伽瓶,塞住它的两个孔,装满虚空,千里远行,用来馈赠他国。应当知道,识阴也是这样的道理。阿难,这样的虚空,不是从彼方来,也不是从此方入,是这样的,阿难。如果是从彼方来,那么原本瓶子的所在地,既然瓶中贮存虚空而去,应该在原本瓶子的地方少了虚空。如果是从此方进入,打开瓶孔倒瓶,应该看见虚空出来。因此应当知道,识阴是虚妄的,它本不是因缘所生,也不是自然而有。
解读
这段经文是《楞严经》中“会通五阴即如来藏性”的核心内容,通过五个精妙的比喻,层层破斥五阴的实有自性,最终揭示五阴当体即是如来藏妙真如性。其哲学思辨深刻,逻辑严密,对汉传佛教的心性论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一、总体结构:从“了无所得”到“即妄即真”
开篇“於去来迷悟生死,了无所得”一句,承上启下,点明在生灭去来的现象中,实无一法可得,为下文论证五阴虚妄张本。随后佛陀自问“云何五阴本如来藏妙真如性”,引出对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阴的逐一剖析。每一阴的论证都遵循相同的模式:先举譬喻,再破其来处,最后断言“是故当知……虚妄,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”。这种重复的结构不仅强化了教义,也体现了印度因明逻辑中“破邪显正”的特色。
二、色阴如狂华:破目与空生
色阴比喻中,佛陀以“清净目观晴明空”喻本觉真心照见真空理体,本无一物。忽然“瞪以发劳”喻无明妄动,于是虚空见华,象征色阴的产生。论证的核心在于:狂华既非从空来,亦非从目出。若从空来,空应有出入而非虚空;若从目出,目应有见性或成翳障。通过双非的辩证,显示狂华无有实自体性,只是疲劳之相。这揭示了一切物质现象(色阴)皆是真心疲劳所现的幻相,当体即空,其性即真。此说超越了“因缘和合”的析空观,直指色阴本无生灭,即是如来藏性。
三、受阴如幻触:破空与掌生
受阴比喻中,“手足宴安,百骸调适”喻自性本无苦乐,“二手掌于空相摩”喻根尘和合妄生触受。佛陀同样破斥触觉从空来或从掌出:若从空来,应遍触全身,不应选择;若从掌出,应不待摩擦,且离掌时应能觉知入处。由此证明受阴无来无去,只是妄觉。这揭示了一切苦乐感受(受阴)皆是妄心取著,其性本空,非因缘非自然,当下即是妙真如性。这种对感受的彻底解构,为修行者断除对感官享受的执著提供了理论依据。
四、想阴如口水与足酸:破梅与口生
想阴比喻中,“谈说酢梅,口中水出”与“思蹋悬崖,足心酸涩”两个例子,说明想象能引发身体的实在反应。佛陀论证口水非梅生(否则梅应自说)、非口入(否则口应自闻)、非耳出,由此推知想阴无有实体,只是虚妄联想。这揭示了一切思想概念(想阴)皆是妄心攀缘,其性本真。此说深刻影响了禅宗“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”的修行方向,因为一切名言妄想皆无自性,不必拘泥。
五、行阴如瀑流:破空与水生
行阴比喻中,“瀑流波浪相续,前际后际不相踰越”形容行阴念念迁流、相续不断的特性。佛陀逐一破斥流性从空生、从水生、即是水性、离空水等四种执著,显示行阴无有实法,只是相续的妄动。这揭示了一切心理活动(行阴)的刹那生灭,其性即是常住不动的如来藏。这种“即动而静”的辩证思想,为修行者在纷繁的念头中体证无生法忍提供了理论支持。
六、识阴如瓶中空:破彼与此生
识阴比喻中,“取频伽瓶,塞其两孔,满中擎空,千里远行”喻众生执受识阴,以为有去来之相。佛陀指出,瓶中虚空非彼方来,非此方入,若来则应少虚空,若入应见空出。这揭示了一切了别识知(识阴)本无来去,周遍法界,只是众生妄执有内有外。识阴当体即是如来藏性,无二无别。
七、“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”的深义
每一阴的结语都强调“本非因缘,非自然性”,这是《楞严经》特有的表达。通常佛教说“诸法因缘生”,但此处破因缘,是就胜义谛而言:若五阴实有自性,方可说因缘和合;今五阴如幻,无自性可得,故非因缘所生。同时,它也不是无因的自然性,否则落入外道常见。这种双非的表述,正是如来藏系“空不空”中道的展现:五阴之相虚妄,其性真实,故即妄即真,全相即性。这一思想超越了单纯的空观,直显“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”的佛性论,成为中国佛教最核心的教义之一。
八、文化影响与修行意义
此段经文以生活化的比喻(瞪眼、摩掌、谈梅、瀑流、瓶空)阐发深奥的佛理,体现了《楞严经》高度的文学性和善巧方便。在中国佛教史上,此说直接影响了天台、华严、禅宗的“性具”“法界缘起”“即心即佛”等理论,尤其被禅宗祖师引为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的经典依据。从修行角度,它教导学人不必厌离五阴、另求菩提,而是于日常的色心作用中,照破其虚妄相,当下认取如来藏妙真如性,这正是《楞严经》“开悟在楞严”的殊胜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