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、劝诫贪欲——世间五恶
佛告弥勒菩萨诸天人等,无量寿国,声闻菩萨,功德,智慧,不可称说。又其国土,微妙,安乐,清净若此。何不力为善,念道之自然。著于无上下,洞达无边际。宜各勤精进,努力自求之。必得超绝去,往生安乐国。横截五恶道,恶道自然闭。升道无穷极,易往而无人。其国不逆违,自然之所牵。何不弃世事,勤行求道德。可得极长生,寿乐无有极。
然世人薄俗,共诤不急之事。于此剧恶极苦之中,勤身营务,以自给济。无尊,无卑,无贫,无富,少长男女,共忧钱财。有无同然,忧思适等。屏营愁苦,累念积虑。为心走使,无有安时。有田忧田,有宅忧宅。牛马六畜,奴婢,钱财,衣食,什物,复共忧之。重思累息,忧念愁怖。横为非常水火,盗贼,怨家,债主,焚漂劫夺,消散磨灭。忧毒忪忪,无有解时。结愤心中,不离忧恼。心坚意固,适无纵捨。或坐摧碎,身亡命终,弃捐之去,莫谁随者。
尊贵豪富,亦有斯患。忧惧万端,勤苦若此,结众寒热,与痛共居。
贫穷下劣,困乏常无。无田亦忧欲有田,无宅亦忧欲有宅。无牛马六畜,奴婢钱财,衣食什物,亦忧欲有之。适有一,复少一,有是少是,思有齐等。适欲具有,便复糜散。如是忧苦,当复求索。不能时得,思想无益。身心俱劳,坐起不安。忧念相随,勤苦若此,亦结众寒热,与痛共居。或时坐之终身夭命,不肯为善,行道进德。寿终身死,当独远去。有所趣向,善恶之道,莫能知者。
世间人民,父子兄弟,夫妇家室,中外亲属,当相敬爱,无相憎嫉。有无相通,无得贪惜。言色常和,莫相违戾。或时心诤,有所恚怒。今世恨意,微相憎嫉,后世转剧,至成大怨。所以者何,世间之事,更相患害。虽不即时,应急相破,然含毒畜怒,结愤精神,自然克识,不得相离。皆当对生,更相报复。
人在世间,爱欲之中,独生独死,独去独来。当行至趣苦乐之地,身自当之,无有代者。善恶变化,殃福异处,宿豫严待,当独趣入。远到他所,莫能见者。善恶自然追行所生,窈窈冥冥,别离久长。道路不同,会见无期。甚难甚难,今得相值。何不弃众事,各遇强健时,努力勤修善,精进愿度世。可得极长生,如何不求道。安所须待,欲何乐乎。
如是世人,不信作善得善,为道得道。不信人死更生,惠施得福。善恶之事,都不信之。谓之不然,终无有是。但坐此故,且自见之。更相瞻视,先后同然。转相承受,父余教令,先人祖父,素不为善,不识道德。身愚神闇,心塞意闭。死生之趣,善恶之道,自不能见,无有语者。吉凶祸福,竞各作之,无一怪也。生死常道,转相嗣立。或父哭子,或子哭父。兄弟夫妇,更相哭泣。颠倒上下,无常根本,皆当过去,不可常保。教语开导,信之者少。是以生死流转,无有休止。如此之人,蒙冥抵突,不信经法,心无远虑,各欲快意,痴惑爱欲。不达于道德,迷没于瞋怒,贪狼于财色,坐之不得道。当更恶趣苦,生死无穷已,哀哉甚可伤。
或时室家父子,兄弟夫妇,一死一生,更相哀愍。恩爱思慕,忧念结缚,心意痛著,迭相顾恋,穷日卒岁,无有解已。教语道德,心不开明。思想恩好,不离情欲。昏蒙闇塞,愚惑所覆。不能深思熟计,心自端正,专精行道,决断世事。便旋至竟,年寿终尽,不能得道,无可奈何。总猥愦扰,皆贪爱欲。惑道者众,悟之者少。世间匆匆,无可聊赖。尊卑上下,贫富贵贱,勤苦匆务,各怀杀毒。恶气窈冥,为妄兴事。违逆天地,不从人心。自然非恶,先随与之,恣听所为,待其罪极,其寿未终尽,便顿夺之。下入恶道,累世勤苦,展转其中,数千亿劫,无有出期。痛不可言,甚可哀愍。
注释
- 无量寿国:即西方极乐世界,阿弥陀佛所主持的佛国净土。
- 声闻菩萨:指听闻佛说法而悟道的修行者(声闻)以及发菩提心修六度万行的修行者(菩萨)。
- 横截五恶道:横向截断趣向地狱、饿鬼、畜生、人、天五趣的轮回之路(此处五恶道侧重指三恶道及轮回恶趣)。
- 薄俗:浅薄鄙俗的习气与风气。
- 屏营:忙碌奔波,彷徨不安的样子。
- 为心走使:被妄心(贪嗔痴等烦恼)所驱使、奴役。
- 重思累息:反复思虑,连连叹息。形容忧愁深重。
- 非常:非同寻常的意外变故,如水火灾害等。
- 忧毒忪忪:毒,极度的苦痛;忪忪,惊恐不安、心神不定的样子。
- 适无纵捨:恰恰无法放松、舍弃。指对世俗贪执坚固,无法释怀。
- 糜散:消耗、散失、败坏。
- 中外亲属:中指内亲(父系宗族),外指外亲(母系、妻系亲属)。
- 克识:克,能;识,记。指业力自然记录在八识田中,因果不亡。
- 宿豫严待:宿豫,预先、早已;严待,庄严等待。指前世所作的善恶业因,早已注定等待在来生受报。
- 窈窈冥冥:深远暗昧、幽深不可测的样子。指死后神识趣向的幽冥境界。
- 相值:相遇、相逢。
- 蒙冥抵突:蒙冥,愚昧无知、心智暗弱;抵突,抵触违逆。指愚昧且狂妄违逆正法。
- 贪狼:像狼一样贪婪无厌。
- 总猥愦扰:总猥,众多杂乱;愦扰,心志昏乱、烦扰不安。
- 自然非恶,先随与之:自然法则本身并非恶意要惩罚人,而是先随顺众生造作,任其肆意妄为。
译文
佛陀告诉弥勒菩萨及诸位天人等,极乐世界的声闻和菩萨,其功德与智慧是不可思议、无法言说的。而且那个佛国土地,是如此的微妙、安乐、清净。你们为何不努力行善,随顺大道的自然法则呢?安住于无上无下的平等境界,洞达无边际的真理。大家应当各自勤勉精进,努力自己去求取。必定能够超越脱离轮回,往生到安乐的国土。横向截断五恶道,恶道自然就会关闭。升进的佛道无穷无尽,极易往生却无人前往。那个国土没有任何违逆阻碍,自然之力会牵引你往生。为何不抛弃世俗之事,勤勉修行求取道德呢?这样就能获得极度的长生,寿命与欢乐没有穷尽。
然而世间人风气浅薄鄙俗,都在争夺那些不紧急的俗事。在这极其恶劣、极度痛苦的世间,勤苦自身去经营谋算,以此来供给养活自己。无论尊贵还是卑贱,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男女老少,都在共同忧虑钱财。有财和无财的人同样如此,忧虑思虑的程度恰好相等。他们奔波忙碌、愁苦不堪,积聚思念、重重忧虑。被妄心所驱使奴役,没有片刻安宁的时候。有田地就忧虑田地,有房屋就忧虑房屋。牛马六畜、奴婢、钱财、衣食、各种杂物,又都要为之忧虑。反复思虑连连叹息,忧念愁苦又充满恐惧。横遭意外的水灾火灾、盗贼、怨家、债主,被焚烧、漂没、抢劫、夺走,消耗散尽、磨灭无余。忧虑痛苦惊恐不安,没有解脱的时候。郁结愤恨在心中,离不开忧愁烦恼。心意坚固固执,恰恰无法放下舍弃。有时因此身心摧破碎裂,身亡命终之后,只能被抛弃离开世间,没有任何东西能跟随他。
尊贵豪富的人,也有这样的祸患。他们忧愁恐惧千端万绪,如此勤苦,结成众多的寒热之病,与痛苦同住。
贫穷低贱的人,常常困乏一无所有。没有田地也忧愁想要有田地,没有房屋也忧愁想要有房屋。没有牛马六畜、奴婢钱财、衣食杂物,也忧愁想要拥有它们。刚有了一样,又觉得少了另一样,有了这个少了那个,总想着要跟别人齐等。刚想要全部具备,便又消耗散尽了。像这样的忧愁痛苦,又要再去求取。不能马上得到,思虑也没有益处。身心都疲惫劳累,坐立不安。忧念紧紧相随,如此勤苦,也结成众多的寒热之病,与痛苦同住。有时因此终身夭折丧命,却不肯行善,修道进德。寿命终结身死之时,只能独自远去。神识趣向何处,是善道还是恶道,没有人能知道。
世间的人民,父子兄弟、夫妇家庭、内外亲属,应当互相敬爱,不要互相憎恨嫉妒。有无应该互通有无,不要贪婪吝惜。言语面色常保温和,不要互相违背冲突。有时心里发生争执,产生了愤怒。今世的恨意,稍微互相憎恨嫉妒,到来世就会转而加剧,以至于成为大怨家。为什么呢?世间的事情,总是互相成为祸患伤害。虽然没有立刻、马上互相破坏,然而怀藏毒怨蓄积愤怒,郁结在精神之中,自然会被记录在识田之中,无法分离。都将在来生相对而生,互相报复。
人在世间,处于爱欲之中,独自生独自死,独自去独自来。当走向苦乐之地时,只能自身去承当,没有能代替的。善恶的变化,祸福的去向不同,前世造作的业因早已严阵以待,只能独自趣入受报。远到他方世界,没有人能看见。善恶业力自然追随行者的受生之处,幽冥暗昧,与亲人长久别离。道路各不相同,相会遥遥无期。非常难得、非常难得,如今能够相遇。为何不抛弃众多俗事,各自趁着强健之时,努力勤修善法,精进发愿求度世间呢?这样就能获得极度的长生,为何不去求道呢?还要等待什么,又想求什么世俗的快乐呢?
像这样的世人,不相信作善得善、修道得道。不相信人死后还会再生,布施能得到福报。对于善恶之事,全都不信。认为不是这样,终究没有这回事。只因为这个缘故,且让自己看到了报应。互相看着,先后都是这样。辗转互相承受,父亲遗留的教导训令,先人祖父,素来不作善事,不认识道德。自身愚昧神识暗钝,心窍闭塞意念封闭。死生的趣向,善恶之道,自己不能看见,也没有人告诉他们。吉凶祸福,争着各自造作,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。生死是常轨,辗转互相继承。或者父亲哭儿子,或者儿子哭父亲。兄弟夫妇,互相哭泣。上下颠倒,无常是根本,都将会过去,不能常保。用言语教导开导,相信的人很少。因此生死流转,没有休止。这样的人,愚昧不明、抵触违逆,不信经法,心里没有长远的考虑,各自只求一时快意,痴迷于爱欲。不通达道德,沉没在嗔怒之中,像狼一样贪婪财色,因此不能得道。将更受恶趣的痛苦,生死无穷无尽,悲哀啊实在令人悲伤。
有时一家之中的父子、兄弟夫妇,一个死一个活,互相哀怜。恩爱思慕,忧念结成束缚,心意痛苦执着,互相顾念眷恋,整年累月,没有解脱的时候。用道德来教导,心里也不能开明。思想恩爱好合,离不开情欲。昏蒙闭塞,被愚痴迷惑所覆盖。不能深思熟虑,心自然端正,专精修道,决断世俗之事。就这样一直到最终,年寿终结,不能得道,无可奈何。众多杂乱烦扰,都贪图爱欲。迷惑于道的人多,开悟的人少。世间匆匆忙忙,没有什么可依靠。尊卑上下,贫富贵贱,勤苦匆忙事务,各怀杀毒之心。恶气幽暗,妄兴事端。违逆天地,不顺人心。自然法则并非恶意,先随顺他,听凭他所作所为,等到他罪恶极点,其寿命尚未终结,便顿时夺去其命。下堕入恶道,累世勤苦,辗转其中,数千亿劫,没有出离之期。痛苦不可言说,实在令人哀愍。
解读
此节经文是佛陀对弥勒菩萨及世人的深刻教诫,从哲学、文化与历史的多维视角,剖析了世俗贪欲的虚妄、因果业报的铁律以及生死流转的悲剧,核心思想在于“破妄显真,劝修出世”。
首先,经文开篇以极乐世界的“微妙安乐”与“智慧功德”作为参照,确立了超越性的终极价值目标。佛陀指出“念道之自然”、“往生安乐国”是截断轮回(横截五恶道)的究竟出路。此处的“自然”,并非道家所说的天地本然,而是佛教缘起性空的法则——随顺弥陀本愿之力,即能感应道交,此乃法尔如是、不假勉强之功。佛陀以“易往而无人”的叹息,点破了众生沉溺迷梦、不思出离的悲哀。
其次,经文以极其锋利的现实主义笔触,解剖了世俗人生的“忧患本质”。无论尊贵豪富还是贫穷下劣,皆被困在“求不得”与“惧失去”的牢笼中。富者“忧惧万端”,贫者“适有一复少一”,其共同病根皆在于“为心走使”——被贪嗔痴的妄心所奴役。从文化批判的角度看,这不仅是对古印度社会等级与财富焦虑的折射,更是对人类普遍生存困境的洞察。经文特别指出世间财富的“无常”属性(横为非常水火、盗贼…消散磨灭),揭示了执著于虚妄无常之物而求安稳的荒谬,最终落得“弃捐之去,莫谁随者”的孤绝下场。
第三,经文深刻揭示了人际伦理与因果法则的纠缠。儒家讲究亲亲相爱,而佛教则透视到世俗亲情背后的“业网”。经文指出,亲属之间若因微小的恚怒而“含毒畜怒”,其怨恨会“自然克识”,跨越生死,形成“皆当对生,更相报复”的恶性循环。这从哲学层面解释了人类历史中冤冤相报的宿命,打破了世俗对亲缘恒常温馨的幻想,指出唯有“有无相通,无得贪惜,言色常和”的道德实践,方能截断仇恨的因果链。
第四,经文触及了佛教最核心的生命观——生死孤独与业力不失。“独生独死,独去独来”,是对生命本质最冷峻的哲学宣言。人在六道中的流转,没有任何外在的救世主可以替代,善恶业报“宿豫严待”,唯有自身承当。这种对“绝对孤独”的体认,并非导向虚无,而是为了唤醒个体的主体性(当行至趣苦乐之地,身自当之),从而发出“何不弃众事,各遇强健时,努力勤修善”的终极劝勉。
最后,经文痛斥了拨无因果的蒙昧与情执的系缚。世人“不信作善得善”,被先人的恶习“转相承受”,陷入“蒙冥抵突”的集体无意识中。更可悲的是,世人将世俗的“恩爱思慕”视为常态,却不知这恰是“不离情欲”的轮回之根。经文末尾“自然非恶,先随与之,恣听所为,待其罪极,便顿夺之”,道出了天地因果法则的严厉与冷峻:法界因缘不是刻意的惩罚,而是众生恶业满盈后的自然反噬。此节经文融悲悯与呵斥于一体,直击人性贪欲的幽暗,旨在促人猛醒,截断无常,回心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