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问
殷汤问于夏革曰:“古初有物乎?”夏革曰:“古初无物,今恶得物?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,可乎?”殷汤曰:“然则物无先后乎?”夏革曰:“物之终始,初无极已。始或为终,终或为始,恶知其纪?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”殷汤曰:“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?”革曰:“不知也。”汤固问。革曰:“无则无极,有则有尽;朕何以知之?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,无尽之中复无无尽。无极复无无极,无尽复无无尽。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,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。”汤又问曰:“四海之外奚有?”革曰:“犹齐州也。”汤曰:“汝奚以实之?”革曰:“朕东行至营,人民犹是也。问营之东,复犹营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犹是也。问豳之西,复犹豳也。朕以是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极之不异是也。故大小相含,无穷极也。含万物者,亦如含天地。含万物也故不穷,含天地也故无极。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?亦吾所不知也。然则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;断鳌之足以立四极。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,怒而触不周之山,折天柱,绝地维;故天倾西北,日月辰星就焉;地不满东南,故百川水潦归焉。”
汤又问:“物有巨细乎?有修短乎?有同异乎?”革曰:“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,有大壑焉,实惟无底之谷,其下无底,名曰归墟。八纮九野之水,天汉之流,莫不注之,而无增无减焉。其中有五山焉:一曰岱舆,二曰员峤,三曰方壶,四曰瀛洲,五曰蓬莱。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,其顶平处九千里。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,以为邻居焉。其上台观皆金玉,其上禽兽皆纯缟。珠玕之树皆丛生,华实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;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,不可数焉。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,常随潮波上下往还,不得暂峙焉。仙圣毒之,诉之于帝。帝恐流于西极,失群仙圣之居,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。迭为三番,六万岁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动。而龙伯之国有大人,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钓而连六鳌,合负而趣归其国,灼其骨以数焉。于是岱舆、员峤二山流于北极,沉于大海,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。帝凭怒,侵减龙伯之国使阨,侵小龙伯之民使短。至伏羲神农时,其国人犹数十丈。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,人长一尺五寸。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,长九寸。荆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于朝,死于晦。春夏之月有蠓蚋者,因雨而生,见阳而死。终北之北有溟海者,天池也,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其长称焉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,翼若垂天之云,其体称焉。世岂知有此物哉?大禹行而见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坚闻而志之。江浦之间生麽虫,其名曰焦螟,群飞而集于蚊睫,弗相触也。栖宿去来,蚊弗觉也。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,弗见其形;虒俞师旷方夜擿耳俯首而听之,弗闻其声。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,同斋三月,心死形废;徐以神视,块然见之,若嵩山之阿;徐以气听,砰然闻之,若雷霆之声。吴楚之国有大木焉,其名为櫾,碧树而冬生,实丹而味酸。食其皮汁,已愤厥之疾。齐州珍之,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。鸲鹆不逾济,貉逾汶则死矣,地气然也。虽然,形气异也,性钧已,无相易已。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。吾何以识其巨细?何以识其修短?何以识其同异哉?”
太形、王屋二山,方七百里,高万仞;本在冀州之南,河阳之北。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。惩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,聚室而谋,曰:“吾与汝毕力平险,指通豫南,达于汉阴,可乎?”杂然相许。其妻献疑曰:“以君之力,曾不能损魁父之丘,如太形、王屋何?且焉置土石?”杂曰:“投诸渤海之尾,隐土之北。”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,叩石垦壤,箕畚运于渤海之尾。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,始龀,跳往助之。寒暑易节,始一反焉。河曲智叟笑而止之,曰:“甚矣汝之不惠!以残年余力,曾不能毁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”北山愚公长息曰:“汝心之固,固不可彻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虽我之死,有子存焉。子又生孙,孙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孙:子子孙孙,无穷匮也,而山不加增,何苦而不平?”河曲智叟亡以应。操蛇之神闻之,惧其不已也,告之于帝。帝感其诚,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,一厝朔东,一厝雍南。自此,冀之南,汉之阴无陇断焉。
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影,逐之于隅谷之际。渴欲得饮,赴饮河、渭。河、渭不足,将走北饮大泽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弃其杖,尸膏肉所浸,生邓林。邓林弥广数千里焉。
大禹曰:“六合之间,四海之内,照之以日月,经之以星辰,纪之以四时,要之以太岁。神灵所生,其物异形;或夭或寿,唯圣人能通其道。”夏革曰:“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,不待阴阳而形,不待日月而明,不待杀戮而夭,不待将迎而寿,不待五谷而食,不待缯纩而衣,不待舟车而行。其道自然,非圣人之所通也。”
禹之治水土也,迷而失涂,谬之一国。滨北海之北,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,其国名曰终北,不知际畔之所齐限。无风雨霜露,不生鸟兽、虫鱼、草木之类。四方悉平,周以乔陟。当国之中有山,山名壶领,状若甔甀。顶有口,状若员环,名曰滋穴。有水涌出,名曰神瀵,臭过兰椒,味过醪醴。一源分为四埒,注于山下。经营一国,亡不悉遍。土气和,亡札厉。人性婉而从物,不竞不争;柔心而弱骨,不骄不忌;长幼侪居,不君不臣;男女杂游,不媒不聘;缘水而居,不耕不稼;土气温适,不织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其民孳阜亡数,有喜乐,亡衰老哀苦。其俗好声,相携而迭谣,终日不辍音。饥惓则饮神瀵,力志和平。过则醉,经旬乃醒。沐浴神瀵,肤色脂泽,香气经旬乃歇。周穆王北游过其国,三年忘归。既反周室,慕其国,惝然自失。不进酒肉,不召嫔御者,数月乃复。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,俱之其国,几克举。隰朋谏曰:“君舍齐国之广,人民之众,山川之观,殖物之阜,礼义之盛,章服之美,妖靡盈庭,忠良满朝。肆咤则徒卒百万,视撝则诸侯从命,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,从戎夷之国乎?此仲父之耄,奈何从之?”桓公乃止,以隰朋之言告管仲。仲曰:“此固非朋之所及也。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。齐国之富奚恋?隰朋之言奚顾?”
南国之人祝发而裸;北国之人鞨巾而裘;中国之人冠冕而裳。九土所资,或农或商,或田或渔;如冬裘夏葛,水舟陆车,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越之东有辄沐之国,其长子生,则鲜而食之,谓之宜弟。其大父死,负其大母而弃之,曰:“鬼妻不可以同居处。”楚之南有炎人之国,其亲戚死,朽其肉而弃之,然后埋其骨,乃成为孝子。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,其亲戚死,聚柴积而焚之。熏则烟上,谓之登遐,然后成为孝子。此上以为政,下以为俗,而未足为异也。
孔子东游,见两小儿辩斗。问其故。一儿曰:“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,而日中时远也。”一儿以日初出远,而日中时近也。一儿曰:“日初出大如车盖,及日中,则如盘盂: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?”一儿曰:“日初出沧沧凉凉,及其日中如探汤: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?”孔子不能决也。两小儿笑曰:“孰为汝多知乎?”
均,天下之至理也,连于形物亦然。均发均县,轻重而发绝,发不均也。均也,其绝也莫绝。人以为不然,自有知其然者也。詹何以独茧丝为纶,芒针为钩,荆筱为竿,剖粒为饵,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、汩流之中,纶不绝,钩不伸,竿不挠。楚王闻而异之,召问其故。詹何曰:“臣闻先大夫之言,蒲且子之弋也,弱弓纤缴,乘风振之,连双鸧于青云之际。用心专,动手均也。臣因其事,放而学钓,五年始尽其道。当臣之临河持竿,心无杂虑,唯鱼之念;投纶沉钩,手无轻重,物莫能乱。鱼见臣之钩饵,犹沉埃聚沫,吞之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强,以轻致重也。大王治国诚能若此,则天下可运于一握,将亦奚事哉?”楚王曰:“善。”
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,同请扁鹊求治。扁鹊治之。既同愈。谓公扈齐婴曰:“汝曩之所疾,自外而干府藏者,固药石之所已。今有偕生之疾,与体偕长;今为汝攻之,何如?”二人曰:“愿先闻其验。”扁鹊谓公扈曰:“汝志强而气弱,故足于谋而寡于断。齐婴志弱而气强,故少于虑而伤于专。若换汝之心,则均于善矣。”扁鹊遂饮二人毒酒,迷死三日,剖胸探心,易而置之;投以神药,既悟如初。二人辞归。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,而有其妻子;妻子弗识。齐婴亦反公扈之室,有其妻子;妻子亦弗识。二室因相与讼,求辨于扁鹊。扁鹊辨其所由,讼乃已。
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,郑师文闻之,弃家从师襄游。柱指钧弦,三年不成章。师襄曰:“子可以归矣。”师文舍其琴,叹曰:“文非弦之不能钧,非章之不能成。文所存者不在弦,所志者不在声。内不得于心,外不应于器,故不敢发手而动弦。且小假之,以观其后。”无几何,复见师襄。师襄曰:“子之琴何如?”师文曰:“得之矣。请尝试之。”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,凉风忽至,草木成实。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,温风徐回,草木发荣。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,霜雪交下,川池暴冱。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,阳光炽烈,坚冰立散。将终,命宫而总四弦,则景风翔,庆云浮,甘露降,澧泉涌。师襄乃抚心高蹈曰:“微矣子之弹也!虽师旷之清角,邹衍之吹律,亡以加之。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。”
薛谭学讴于秦青,未穷青之技,自谓尽之,遂辞归。秦青弗止;饯于郊衢,抚节悲歌,声振林木,响遏行云。薛谭乃谢求反,终身不敢言归。秦青顾谓其友曰:“昔韩娥东之齐,匮粮,过雍门,鬻歌假食。既去而余音绕梁欐,三日不绝,左右以其人弗去。过逆旅,逆旅人辱之。韩娥因曼声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,垂涕相对,三日不食。遽而追之。娥还,复为曼声长歌,一里老幼喜跃抃舞,弗能自禁,忘向之悲也。乃厚赂发之。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,放娥之遗声。”
伯牙善鼓琴,钟子期善听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。钟子期曰:“善哉!峨峨兮若泰山!”志在流水。钟子期曰:“善哉!洋洋兮若江河!”伯牙所念,钟子期必得之。伯牙游于泰山之阴,卒逢暴雨,止于岩下;心悲,乃援琴而鼓之。初为霖雨之操,更造崩山之音。曲每奏,钟子期辄穷其趣。伯牙乃舍琴而叹曰:“善哉,善哉,子之听夫!志想象犹吾心也。吾于何逃声哉?”
周穆王西巡狩,越昆仑,不至弇山。反还,未及中国,道有献工人名偃师,穆王荐之,问曰:“若有何能?”偃师曰:“臣唯命所试。然臣已有所造,愿王先观之。”穆王曰:“日以俱来,吾与若俱观之。”越日偃师谒见王。王荐之,曰:“若与偕来者何人邪?”对曰:“臣之所造能倡者。”穆王惊视之,趋步俯仰,信人也。巧夫顉其颐,则歌合律;捧其手,则舞应节。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。王以为实人也,与盛姬内御并观之。技将终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欲诛偃师。偃师大慑,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会革、木、胶、漆、白黑丹青之所为。王谛料之,内则肝、胆、心、肺、脾、肾、肠、胃,外则筋、骨、支、节、皮、毛、齿、发,皆假物也,而无不毕具者。合会复如初见。王试废其心,则口不能言;废其肝,则目不能视;废其肾,则足不能步。穆王始悦而叹曰:“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?”诏贰车载之以归。夫班输之云梯,墨翟之飞鸢,自谓能之极也。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,二子终身不敢语艺,而时执规矩。
甘蝇,古之善射者,彀弓而兽伏鸟下。弟子名飞卫,学射于甘蝇,而巧过其师。纪昌者,又学射于飞卫。飞卫曰:“尔先学不瞬,而后可言射矣。”纪昌归,偃卧其妻之机下,以目承牵挺。二年之后,虽锥末倒眦,而不瞬也。以告飞卫。飞卫曰:“未也;必学视而后可。视小如大,视微如著,而后告我。”昌以牦悬虱于牖,南面而望之。旬日之间,浸大也;三年之后,如车轮焉。以睹余物,皆丘山也。乃以燕角之弧、朔蓬之簳射之,贯虱之心,而悬不绝。以告飞卫。飞卫高蹈拊膺曰:“汝得之矣!”纪昌既尽卫之术,计天下之敌己者,一人而已;乃谋杀飞卫。相遇于野,二人交射;中路矢锋相触,而坠于地,而尘不扬。飞卫之矢先穷。纪昌遗一矢;既发,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,而无差焉。于是二子泣而投弓,相拜于涂,请为父子。克臂以誓,不得告术于人。
造父之师曰泰豆氏。造父之始从习御也,执礼甚卑,泰豆三年不告。造父执礼愈谨,乃告之曰:“古诗言:‘良弓之子,必先为箕;良冶之子,必先为裘。’汝先观吾趣。趣如吾,然后六辔可持,六马可御。”造父曰:“唯命所从。”泰豆乃立木为涂,仅可容足;计步而置,履之而行。趣走往还,无跌失也。造父学之,三日尽其巧。泰豆叹曰:“子何其敏也?得之捷乎!凡所御者,亦如此也。曩汝之行,得之于足,应之于心。推于御也,齐辑乎辔衔之际,而急缓乎唇吻之和;正度乎胸臆之中,而执节乎掌握之间。内得于中心,而外合于马志,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,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,诚得其术也。得之于衔,应之于辔;得之于辔,应之于手;得之于手,应之于心。则不以目视,不以策驱;心闲体正,六辔不乱,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;回旋进退,莫不中节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,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;未尝觉山谷之险,原隰之夷,视之一也。吾术穷矣。汝其识之!”
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。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。丹气甚猛,形甚露,计粒而食,顺风而趋。虽怒,不能称兵以报之。耻假力于人,誓手剑以屠黑卵。黑卵悍志绝众,力抗百夫。节骨皮肉,非人类也。延颈承刀,披胸受矢,铓锷摧屈,而体无痕挞。负其材力,视来丹犹雏鷇也。来丹之友申他曰:“子怨黑卵至矣,黑卵之易子过矣,将奚谋焉?”来丹垂涕曰:“愿子为我谋。”申他曰:“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,一童子服之,却三军之众,奚不请焉?”来丹遂适卫,见孔周,执仆御之礼,请先纳妻子,后言所欲。孔周曰:“吾有三剑,唯子所择;皆不能杀人,且先言其状。一曰含光,视之不可见,运之不知有。其所触也,泯然无际,经物而物不觉。二曰承影,将旦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际,北面而察之,淡淡焉若有物存,莫识其状。其所触也,窃窃然有声,经物而物不疾也。三曰宵练,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,方夜见光而不见形。其触物也,騞然而过,随过随合,觉疾而不血刃焉。此三宝者,传之十三世矣,而无施于事。匣而藏之,未尝启封。”来丹曰:“虽然,吾必请其下者。”孔周乃归其妻子,与斋七日。晏阴之间,跪而授其下剑,来丹再拜受之以归。来丹遂执剑从黑卵。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,自颈至腰三斩之。黑卵不觉。来丹以黑卵之死,趣而退。遇黑卵之子于门,击之三下,如投虚。黑卵之子方笑曰:“汝何蚩而三招予?”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,叹而归。黑卵既醒,怒其妻曰:“醉而露我,使我嗌疾而腰急。”其子曰:“畴昔来丹之来,遇我于门,三招我,亦使我体疾而支强。彼其厌我哉!”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献锟铻之剑,火浣之布。其剑长尺有咫,练钢赤刃;用之切玉如切泥焉。火浣之布,浣之必投于火;布则火色,垢则布色;出火而振之,皓然疑乎雪。皇子以为无此物,传之者妄。萧叔曰:“皇子果于自信,果于诬理哉!”
注释
- 殷汤:即商汤,商朝开国君主,姓子,名履,字天乙。
- 夏革:汤的大夫,字子棘,一作夏棘,传说中的人物。
- 齐州:即中州,指中国,古称齐州。
- 营:古地名,营州,在今辽宁一带,为东方极远之地。
- 豳:同“邠”,古地名,在今陕西,为西方极远之地。
- 四海、四荒、四极:泛指极远之地。四海指九夷八狄七戎六蛮所居,四荒指觚竹、北户、西王母、日下,四极指东泰、远西、邠国、南濮、铅此、祝栗。
- 女娲氏:上古神话中的女神,风姓,曾炼五色石补天,断鳌足以立四极。
- 共工氏:上古神话中的水神,与颛顼争帝,怒触不周山。
- 颛顼:五帝之一,黄帝之孙,号高阳氏。
- 不周之山:传说中位于西北的天柱山,被共工撞断。
- 归墟:又作归塘,传说中渤海之东的无底大壑,众水所归。
- 五山:指岱舆、员峤、方壶、瀛洲、蓬莱,传说中的海上仙山。
- 龙伯之国:传说中的大人国,其国人钓走巨鳌,导致岱舆、员峤沉没。
- 僬侥国:传说中的矮人国,人长一尺五寸。
- 诤人:传说中极短小的人种,长九寸。
- 冥灵:传说中的长寿树木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。
- 大椿:传说中的长寿树木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,语出《庄子·逍遥游》。
- 鲲:传说中的大鱼,长数千里,后化为鹏。
- 鹏:传说中的大鸟,翼若垂天之云,由鲲变化而来。
- 焦螟:极微小的虫,群飞集于蚊睫而不相触。
- 离朱:古之明目者,即离娄,能视百步之外秋毫之末。
- 子羽:人名,亦以明目著称。
- 虒俞:人名,听力极佳。
- 师旷:春秋时晋平公的乐师,盲人,善辨音律。
- 黄帝:上古帝王,号轩辕氏,被尊为中华始祖。
- 容成子:黄帝时人,或传为老子之师,善养生。
- 櫾:大树名,碧树冬生,实丹味酸,皮汁可治愤厥之疾。
- 淮:淮河,中国南北分界线之一。
- 枳:木名,橘生淮北则为枳,比喻环境改变物性。
- 鸲鹆:鸟名,即八哥,不逾济水。
- 貉:兽名,似狸,逾汶水则死。
- 济:水名,古四渎之一。
- 汶:水名,在山东。
- 太形:即太行山,在山西与河北之间。
- 王屋:山名,在山西与河南之间。
- 愚公:寓言人物,立志移山,后感动天帝。
- 夸父:神话人物,追日渴死,其杖化为邓林。
- 邓林:即桃林,夸父杖所化,广数千里。
- 六合:上下四方,指宇宙。
- 太岁:木星,古人以木星纪年,称太岁。
- 终北:理想国名,在北海之北,无君无臣,自然生活。
- 壶领:山名,在终北国中,状如甔甀。
- 滋穴:壶领山顶的圆环状洞穴,神瀵所出。
- 神瀵:泉水名,香美无比,饮之可醉,沐浴可泽肤。
- 管仲:名夷吾,春秋时齐相,辅佐齐桓公称霸。
- 隰朋:齐大夫,与管仲同朝。
- 齐桓公:春秋五霸之首,姜姓,名小白。
- 辄沐:古国名,在越之东,其俗食长子。
- 炎人:古国名,在楚之南,其俗朽肉埋骨。
- 仪渠:古国名,在秦之西,其俗火葬。
- 登遐:火葬时烟气上升,意为升天。
- 两小儿辩日:寓言,两小儿争论日之远近,孔子不能决。
- 詹何:楚人,善钓,能用心专一,以弱制强。
- 蒲且子:古善弋射者,楚人。
- 扁鹊:战国时名医,姓秦,名越人,传说能换心。
- 公扈、齐婴:鲁公扈、赵齐婴,二人有疾,扁鹊为其换心。
- 匏巴:古善鼓琴者,能使鸟舞鱼跃。
- 师襄:春秋时乐师,孔子曾从他学琴,这里为师文之师。
- 师文:郑国乐师,学琴于师襄,后得心应手,能感天动地。
- 商弦、角弦、羽弦、徵弦、宫弦:古琴五弦,分别对应五行、五音。
- 南吕、夹钟、黄钟、蕤宾:古代十二律中的律名,分别对应不同季节。
- 薛谭:秦青弟子,学歌未成而辞归,后因秦青悲歌而悔悟。
- 秦青:古善歌者,能声振林木,响遏行云。
- 韩娥:古善歌者,东之齐,鬻歌假食,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。
- 伯牙:姓俞,古善鼓琴者,与钟子期为知音。
- 钟子期:伯牙的知音,能从琴声中听出伯牙心意。
- 偃师:周穆王时巧匠,造能倡者,能以假乱真。
- 甘蝇:古之善射者,弟子飞卫。
- 飞卫:甘蝇弟子,善射,纪昌之师。
- 纪昌:飞卫弟子,学射成后欲杀师,后和好。
- 造父:周穆王时善御者,为穆王驾车西巡。
- 泰豆氏:造父之师,善御。
- 黑卵:魏人,以昵嫌杀丘邴章,悍勇绝众。
- 来丹:丘邴章之子,欲报父仇,请孔周宝剑。
- 孔周:卫人,其祖得殷帝三宝剑:含光、承影、宵练。
- 含光:宝剑名,视之不可见,运之不知有,经物而物不觉。
- 承影:宝剑名,在昏明之际淡淡有物,经物有声而物不疾。
- 宵练:宝剑名,昼见影不见光,夜见光不见形,触物随过随合。
- 锟铻:剑名,切玉如泥。
- 火浣布:石棉布,可火烧去污,洁白如雪。
- 皇子:人名,不信有火浣布,以为妄传。
- 萧叔:人名,批评皇子果于自信,诬理。
译文
殷汤问夏革说:“远古之初有物存在吗?”夏革说:“远古之初如果没有物,现在怎么会有物?将来的人如果说现在没有物,可以吗?”殷汤说:“那么物没有先后的分别吗?”夏革说:“物的终结和开始,本来就没有极限。开始或许就是终结,终结或许就是开始,怎么知道它们的头绪?然而从物之外,从事之先,是我所不知道的。”殷汤说:“那么上下八方有极限尽头吗?”夏革说:“不知道。”汤坚持问。夏革说:“无就是没有极限,有就是有尽头,我凭什么知道呢?然而无极之外不再有无极,无尽之中不再有无尽。无极之外不再有无极,无尽之内不再有无尽。我因此知道它是无极无尽的,而不知道它是有极有尽的。”汤又问:“四海之外有什么?”夏革说:“如同齐州一样。”汤说:“你用什么来证明?”夏革说:“我向东走到营,人民还是这样。问营的东边,又如同营一样。向西走到豳,人民还是这样。问豳的西边,又如同豳一样。我因此知道四海、四荒、四极跟这里没有不同。所以大小互相包含,没有穷尽。包含万物的,也如同包含天地。包含万物所以不穷,包含天地所以无极。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呢?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。然而天地也是物。物有不足,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天的缺口;斩断鳌的足来树立四极。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当帝王,发怒而撞不周山,折断了天柱,断绝了地维;所以天倾向西北,日月星辰移向那里;地不满东南,所以百川水流归向那里。”
汤又问:“物有大小吗?有长短吗?有同异吗?”夏革说:“渤海之东不知道几亿万里,有个大壑,实在是个无底的深谷,它的下面没有底,名叫归墟。八纮九野的水,天河的流水,无不注入那里,但那里不增不减。其中有五座山:一叫岱舆,二叫员峤,三叫方壶,四叫瀛洲,五叫蓬莱。那些山高低周围三万里,山顶平坦处九千里。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,如同邻居。山上的台观都是金玉,上面的禽兽都是纯白色。珠玉般的树丛生,花和果实都有滋味,吃了都不老不死。所住的人都是仙圣之种;一天一夜飞来飞去的,不可计数。但五山的根基没有附着,常常随着潮波上下往返,不能暂时稳定。仙圣们为此苦恼,向天帝投诉。天帝怕它们流到西极,使群仙圣失去居所,就命禺强让十五只巨鳌抬头顶住它们。分三批轮换,六万年一换。五山才屹立不动。但龙伯之国有个大人,抬脚不过几步就到了五山所在,一钓就钓起六只鳌,一起背着跑回他的国家,烧灼它们的骨头来占卜。于是岱舆、员峤二山漂流到北极,沉入大海,仙圣们流离迁徙的数以亿计。天帝大怒,逐渐削减龙伯之国的疆域使它狭小,逐渐缩小龙伯之民的身材使他们短小。到伏羲神农时,那个国家的人还有几十丈高。从中州往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,人高一尺五寸。东北极地有一种人名叫诤人,高九寸。荆之南有冥灵树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。上古有大椿树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,早晨出生,黄昏死去。春夏之月有蠓蚋,因雨而生,见阳而死。终北之北有溟海,是天池,有鱼,它的宽几千里,它的长也相称,它的名字叫鲲。有鸟,它的名字叫鹏,翅膀像垂天之云,它的身体也相称。世人哪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呢?大禹行走时见到它们,伯益知道后给它们命名,夷坚听说后记载下来。江浦之间生有一种么虫,名叫焦螟,成群飞集在蚊子的睫毛上,互不相碰。栖息来去,蚊子不觉。离朱、子羽在白天擦亮眼睛扬眉望它,看不见它的形;虒俞、师旷在黑夜掏耳低头听它,听不到它的声。只有黄帝和容成子住在空峒之上,一同斋戒三个月,心死形废;慢慢地用神去看,块然看见它,如同嵩山的山阿;慢慢地用气去听,砰然听到它,如同雷霆之声。吴楚之地有大树,它的名字叫櫾,绿树而冬天生长,果实红而味酸。吃它的皮汁,可以治愈愤厥之疾。齐州珍视它,渡过淮河往北就变成枳。鸲鹆不飞过济水,貉越过汶水就死,这是地气使然。虽然这样,形和气不同,但本性是均等的,不可互相交换。生命都是完整的,天分都是充足的。我凭什么识别它们的大小?凭什么识别它们的长短?凭什么识别它们的同异呢?”
太形、王屋两座山,方圆七百里,高万仞;本来在冀州的南面,河阳的北面。北山有个愚公,年纪将近九十,面对山居住。苦于山北的阻塞,出入的迂回,就聚集家人商量,说:“我和你们竭尽全力铲平险阻,直通豫南,到达汉阴,可以吗?”大家纷纷表示赞同。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:“凭你的力量,还不能削平魁父这样的小丘,能把太形、王屋怎么样?况且土石放到哪里?”众人说:“扔到渤海之尾,隐土之北。”于是率领子孙中能挑担的三人,凿石挖土,用箕畚运到渤海之尾。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腹子,刚换牙,蹦跳着去帮助他们。寒暑换季,才往返一次。河曲有个智叟笑着阻止愚公说:“你太不聪明了!凭你残年余力,还不能毁掉山的一毛,能拿土石怎么样?”北山愚公长叹说:“你的心真顽固,顽固到不能通达,还不如寡妇弱子。即使我死了,有儿子在。儿子又生孙子,孙子又生儿子;儿子又有儿子,儿子又有孙子;子子孙孙无穷尽,而山不增加,何愁不平?”河曲智叟无言以对。操蛇之神听说了,怕他们不停地干下去,报告了天帝。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,命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,一座放在朔东,一座放在雍南。从此,冀之南,汉之阴没有山冈阻隔了。
夸父不自量力,想追日影,追到隅谷之际。口渴想喝水,跑去喝黄河、渭河的水。黄河、渭水不够,要往北去喝大泽。还没到,在路上渴死了。丢下的手杖,被尸体的膏肉浸润,长出了邓林。邓林弥漫广阔几千里。
大禹说:“六合之间,四海之内,日月照耀,星辰布列,四时记载,太岁总领。神灵所生的万物,形状各异;有的夭折有的长寿,只有圣人能通晓它们的道理。”夏革说:“然而也有不依靠神灵而生的,不依靠阴阳而成的,不依靠日月而明的,不依靠杀戮而夭折的,不依靠将迎而长寿的,不依靠五谷而食的,不依靠缯纩而衣的,不依靠舟车而行的。它的道是自然的,不是圣人所通晓的。”
禹治理水土时,迷路而走错了,误入一个国家。在北海的北边,不知离齐州几千万里。这个国名叫终北,不知边界在哪里。没有风雨霜露,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。四方都很平坦,周围有高山。国中有座山,山名壶领,形状像甔甀。山顶有个口,形状像圆环,名叫滋穴。有水涌出,名叫神瀵,香气胜过兰椒,味道胜过醪醴。一个源头分为四股,流到山下。流遍全国,没有不到的地方。土气和,没有瘟疫。人性随和而顺物,不争不竞;心柔骨弱,不骄不忌;长幼同住,无君无臣;男女杂游,不媒不聘;靠水居住,不耕不稼;土气温和适宜,不织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百姓繁衍无数,有喜乐,无衰老哀苦。风俗爱好歌唱,互相搀扶轮流唱歌,终日不停。饥饿疲倦就饮神瀵,力气心神平和。饮过量就醉,过十天才醒。用神瀵沐浴,肤色脂泽,香气过十天才消歇。周穆王北游经过这个国家,三年忘了返回。回到周室后,思慕那个国家,怅然自失。不喝酒吃肉,不召嫔妃,几个月才恢复。管仲劝齐桓公借游辽口的机会,一起去那个国家,几乎要成行。隰朋谏阻说:“您舍弃齐国的广大,人民的众多,山川的壮丽,物产的丰富,礼义的隆盛,服饰的华美,妖艳满庭,忠良满朝。一声令下就徒卒百万,指挥之间诸侯从命,又何必羡慕那里而抛弃齐国的社稷,跟从戎夷之国呢?这是仲父年老糊涂了,怎么能听从他?”桓公于是作罢,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。管仲说:“这本来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。我恐怕那个国家的奥妙是不可知晓的。齐国的富有什么值得留恋?隰朋的话有什么值得顾惜?”
南方的人断发而裸体;北方的人包头巾而穿皮裘;中原的人戴冠冕而穿衣裳。九土所产,有的务农有的经商,有的打猎有的捕鱼;如同冬天穿裘夏天穿葛,水上乘船陆地乘车,默默地得到,本性而成。越的东面有辄沐之国,长子出生,就鲜食他,说是宜弟。祖父死了,就背起祖母抛弃她,说:“鬼妻不可以同居。”楚的南面有炎人之国,亲戚死了,把肉朽掉然后抛弃,再埋骨头,这样才成为孝子。秦的西面有仪渠之国,亲戚死了,堆积柴火焚烧。烟气上升,说是登遐,然后成为孝子。这些在上以为政,在下以为俗,并不值得奇怪。
孔子东游,看见两个小孩争辩。问他们原因。一个小孩说:“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近,而中午时远。”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刚出来时远,而中午时近。一个小孩说:“太阳刚出来大如车盖,到了中午就像盘盂:这不是远的小而近的大吗?”另一个小孩说:“太阳刚出来凉凉凉凉,到了中午就像伸手到热汤里:这不是近的热而远的凉吗?”孔子不能决断。两个小孩笑着说:“谁说您多智慧呢?”
均,是天下的至理,连属于有形之物也是如此。头发均悬,轻重而发断,是发不均。如果均了,要断也断不了。人们以为不是这样,自有知道是这样的人。詹何用单根茧丝做钓线,用芒针做钩,用荆筱做竿,剖粒做饵,从百仞深渊、湍急的水流中钓起满车的大鱼,而线不断,钩不直,竿不弯。楚王听说后感到惊异,召他问原因。詹何说:“我听先大夫说过,蒲且子射弋,用弱弓细绳,乘风振之,在青云之际射下两只鸧鸟。用心专一,动手均匀。我根据这件事,仿效而学钓鱼,五年才穷尽它的道理。当我到河边持竿时,心无杂虑,只想着鱼;投线沉钩,手无轻重,万物不能扰乱。鱼看见我的钩饵,如同沉埃聚沫,吞之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强,以轻致重。大王治理国家果真能如此,那么天下可运转在一握之中,还有什么可做呢?”楚王说:“好。”
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两人有病,一同请扁鹊治疗。扁鹊治好了他们。痊愈后,扁鹊对公扈、齐婴说:“你们以前的病,是从外部侵入腑脏的,本是药石能治好的。现在你们有与生俱来的病,和身体一起生长;现在为你们治疗,怎么样?”二人说:“希望先听听它的症状。”扁鹊对公扈说:“你心志强而气质弱,所以多谋而少断。齐婴心志弱而气质强,所以少虑而伤于专断。如果交换你们的心,就都趋于完善了。”扁鹊于是让二人饮下毒酒,昏迷三日,剖开胸膛探取心脏,交换放置;敷上神药,醒来如初。二人告辞回家。于是公扈回到齐婴的家,占有他的妻子儿女;妻子儿女不认识他。齐婴也回到公扈的家,占有他的妻子儿女;妻子儿女也不认识他。两家因此互相争讼,求扁鹊辨别。扁鹊辨明了缘由,争讼才停止。
匏巴鼓琴,鸟舞鱼跃。郑国的师文听说了,抛弃家业跟从师襄学习。他调弦定音,三年弹不成章。师襄说: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师文放下琴,叹息说:“我不是弦不能调匀,不是章不能完成。我所存念的不在弦上,所志求的不在声音上。内不得于心,外不应于器,所以不敢动手去弹弦。请稍给我些时间,以观后效。”没多久,又去见师襄。师襄说:“你的琴弹得怎样了?”师文说:“已经得道了。请让我尝试一下。”于是当春天却叩动商弦而召来南吕,凉风忽至,草木结成果实。到秋天却叩动角弦而激出夹钟,温风徐回,草木开花。当夏天却叩动羽弦而召来黄钟,霜雪交下,川池暴冻。到冬天却叩动徵弦而激出蕤宾,阳光炽烈,坚冰立散。将要结束时,命宫弦而总括四弦,于是景风翔,庆云浮,甘露降,澧泉涌。师襄便抚心高蹈说:“你的弹奏太微妙了!即使是师旷的清角,邹衍的吹律,也不能超过。他们将要挟琴执管跟在你后面了。”
薛谭向秦青学唱歌,还没学完秦青的技巧,自以为全学到了,就告辞回家。秦青不阻止;在郊外大路旁设宴饯行,抚节悲歌,声音振动林木,响遏行云。薛谭于是道歉请求返回,终身不敢说回家。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:“从前韩娥东到齐国,缺少粮食,经过雍门,卖唱求食。离开后,余音绕梁欐,三日不绝,左右的人以为她还没离开。经过旅店,旅店的人侮辱了她。韩娥于是曼声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,垂涕相对,三日不吃饭。急忙去追她。韩娥回来,又曼声长歌,一里老幼喜跃抃舞,不能自禁,忘记了先前的悲哀。于是厚赠财物送走她。所以雍门的人至今善于歌哭,模仿韩娥的遗声。”
伯牙善于鼓琴,钟子期善于听。伯牙鼓琴,心志在登高山。钟子期说:“好啊!巍峨啊如泰山!”心志在流水。钟子期说:“好啊!洋洋啊如江河!”伯牙所念,钟子期必定领悟。伯牙游于泰山之阴,突遇暴雨,停在岩下;心悲,就取琴弹奏。起初作霖雨之操,又作崩山之音。每奏一曲,钟子期就穷尽它的意趣。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:“好啊,好啊,你的听赏!志趣想象如同我的心。我到哪里隐藏我的声音呢?”
周穆王西巡狩,越过昆仑,不到弇山。返回时,还没到中国,路上有个献工巧的人名叫偃师,穆王接见他,问:“你有什么能力?”偃师说:“臣唯命是从。但臣已经有所制造,愿王先观看。”穆王说:“改日你带来,我和你一起观看。”第二天偃师谒见王。王接见他,说:“和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?”回答说:“臣所造的能倡者。”穆王惊奇地看它,行走俯仰,真是真人。巧匠按它的脸颊,就唱歌合律;捧它的手,就舞蹈应节。千变万化,唯意所适。王以为是真人,与盛姬及内御一起观看。技艺将结束,倡者瞬目而招王的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刻要杀偃师。偃师大恐,立刻拆散倡者给王看,都是附会皮革、木料、胶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所做。王仔细察看,内则肝、胆、心、肺、脾、肾、肠、胃,外则筋、骨、支、节、皮、毛、齿、发,都是假物,但无不具备。组合起来又如同初见。王试着废掉它的心,则口不能言;废掉它的肝,则目不能视;废掉它的肾,则足不能步。穆王这才高兴而叹说:“人的巧能竟可与造化者同功吗?”下诏副车拉回去。那班输的云梯,墨翟的飞鸢,自称能之极了。弟子东门贾、禽滑厘听说偃师的巧,告诉二人,二人终身不敢谈艺,而时时拿着规矩。
甘蝇,古之善射者,拉弓就兽伏鸟下。弟子名叫飞卫,向甘蝇学射,而巧超过其师。纪昌,又向飞卫学射。飞卫说:“你先学不眨眼,然后才可谈射箭。”纪昌回家,仰卧在妻子的织机下,用眼承受牵挺。两年之后,即使锥尖倒刺眼眶,也不眨眼。以此告诉飞卫。飞卫说:“还没到;必须学看才行。看小如大,看微如著,然后告诉我。”纪昌用牦牛尾毛系一只虱子挂在窗户上,南面而望它。十天之间,渐渐变大;三年之后,如车轮一般。看其他东西,都如丘山。于是用燕角之弓、朔蓬之箭射它,穿透虱子的心,而悬毛不断。以此告诉飞卫。飞卫高跳拍胸说:“你得到了!”纪昌既学完飞卫的术,考虑天下能敌自己的,一人而已;于是谋杀飞卫。两人在野外相遇,二人交射;中途箭锋相碰,坠落在地,而尘土不扬。飞卫的箭先尽。纪昌剩下一箭;发出后,飞卫用棘刺的尖端抵挡,而无差失。于是二人哭着扔下弓,在路上相拜,请求结为父子。刻臂出血为誓,不得将术告诉别人。
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。造父开始跟从学习驾车时,执礼甚卑,泰豆三年不告诉他。造父执礼更恭谨,泰豆才告诉他说:“古诗说:‘良弓之子,必先为箕;良冶之子,必先为裘。’你先看我的走法。走法像我,然后六辔可持,六马可驾。”造父说:“唯命是从。”泰豆于是立木桩为路,仅可容足;计算步数而设置,踩在上面行走。快走往返,没有跌失。造父学它,三天就穷尽其巧。泰豆叹说:“你怎么这样敏捷?得到这样快!凡是驾车,也是如此。刚才你的行走,得之于足,应之于心。推广到驾车,在辔衔之际协调齐辑,在唇吻之间调和急缓;在胸臆之中端正度,在掌握之间执节。内得于中心,而外合于马志,所以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,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,真正得到了驾车的术。得之于衔,应之于辔;得之于辔,应之于手;得之于手,应之于心。那么就不以目视,不以策驱;心闲体正,六辔不乱,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;回旋进退,莫不中节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,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;未尝觉得山谷之险,原隰之夷,看它们是一样的。我的术穷尽了。你记住它!”
魏国有个人叫黑卵,因私怨杀了丘邴章。丘邴章的儿子来丹谋划报父仇。来丹胆气很猛,身体很瘦,数着米粒吃饭,顺着风跑。虽然愤怒,却不能拿起兵器去报仇。耻于借他人之力,发誓亲手用剑屠黑卵。黑卵悍勇超群,力敌百人。筋骨皮肉,非人类可比。伸长脖子承刀,敞开胸膛受箭,刀锋箭锋都摧折弯曲,而身体没有伤痕。依仗他的材力,看来丹如同雏鸟。来丹的朋友申他说:“你恨黑卵到了极点,黑卵轻视你过分了,你将怎么谋划?”来丹流泪说:“希望您为我谋划。”申他说:“我听说卫国的孔周,他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,一个童子佩带它,可以退却三军之众,何不去请求?”来丹于是到卫国,见孔周,行仆御之礼,请求先接纳妻子儿女,然后说所求。孔周说:“我有三把剑,任你选择;但都不能杀人,且先说说它们的样子。一叫含光,看它看不见,运它不知有。它触及物体,泯然无际,经过物而物不觉。二叫承影,在清晨昧爽之交,黄昏昏明之际,朝北面察看它,淡淡地好像有物存在,看不清它的形状。它触及物体,窃窃然有声,经过物而物不病。三叫宵练,在白天只见影子不见光,在夜晚见光不见形。它触物,騞然而过,随过随合,觉痛而不血刃。这三件宝物,传了十三世了,但没有施用于事。装在匣里收藏,从未启封。”来丹说:“即使这样,我必请求那下等的。”孔周于是归还他的妻子儿女,与他一起斋戒七天。在晏阴之间,跪下授予他下剑,来丹再拜接受而回。来丹于是执剑跟踪黑卵。当时黑卵喝醉躺在窗下,来丹从颈到腰斩了三剑。黑卵不觉。来丹以为黑卵死了,急急退出。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,击了三下,如同击在虚空。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:“你为何嬉戏而三次招我?”来丹知道剑不能杀人,叹息而归。黑卵醒后,怒其妻说:“喝醉了让我露着,使我嗌疾而腰急。”其子说:“刚才来丹来,在门口遇到我,三次招我,也使我体疾而肢强。他大概厌胜我吧!”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献锟铻剑、火浣布。那剑长一尺多,炼钢赤刃;用它切玉如切泥。火浣布,洗涤它必须投入火中;布呈火色,垢呈布色;出火而抖动,洁白如雪。皇子认为没有这种东西,传说的人虚妄。萧叔说:“皇子太自信了,太诬蔑情理了!”
解读
《汤问》一节通过殷汤与夏革的对话及一系列寓言故事,系统地探讨了宇宙的无限性、认知的相对性、自然与人为、道与技、生命与死亡等哲学命题,集中体现了道家思想的核心精神。
开篇殷汤问“古初有物乎”,夏革以“古初无物,今恶得物”作答,并指出“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,可乎”,这便打破了线性时间的绝对性,将古今视为循环往复的相对概念。随后关于“物无先后”的讨论,提出“物之终始,初无极已。始或为终,终或为始”,彻底消解了始与终的界限,揭示了万物迁流不息的本质。这种思想与《庄子》“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”一脉相承,否定了绝对的开端与终结,引导人们超越现象界的分别。对于空间极限问题,夏革的回答更为精妙:“无则无极,有则有尽”,并进一步推演“无极之外复无无极,无尽之中复无无尽”,通过逻辑上的否定之否定,指出无限本身也不可执着,最终落于“知其无极无尽也,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”。这种对无限性的辩证认识,既肯定了宇宙的无穷,又承认了认知的边界,体现了道家“知不知,上”的智慧。夏革多次说“朕所不知”,正是对理性局限的清醒自觉。
在讨论四海之外时,夏革以亲身游历的经验类推,得出“四海、四荒、四极之不异是也”的结论,并由此提出“大小相含,无穷极也”的宇宙模型。他认为天地之外可能还有更大的天地,而天地本身也是“物”,且“物有不足”,于是引出女娲补天、共工触山的神话。这些神话在此被用作解释自然现象的例证,但夏革强调“天地亦物也”,将天地自然化,消解了神话的神圣色彩,流露出朴素的唯物倾向。
随后,汤问“物有巨细、修短、同异”,夏革列举了从大壑、五山、龙伯大人到僬侥、诤人,从冥灵、大椿到菌芝、蠓蚋,从鲲鹏到焦螟等一系列极端对比,展示了宇宙间尺度的巨大差异。同一事物,在不同的参照系下,其大小、寿夭、同异都是相对的。离朱、师旷等以感官敏锐著称者尚且无法察觉焦螟,而黄帝、容成子通过“心死形废”的精神修养,却能以神视听。这暗示感官的局限性和精神超越的可能性。最后夏革说“吾何以识其巨细?何以识其修短?何以识其同异哉?”将问题悬置,表明在终极意义上,这些区分都是人为的,没有绝对标准。
愚公移山的故事常被解读为意志战胜自然的寓言,但细究文本,愚公的“子子孙孙无穷匮”体现的是代际传承的无穷力量,而最终山被搬走却是“帝感其诚”的结果,带有天人感应的色彩。这既歌颂了人的坚韧,也承认了超自然力量的作用。夸父追日则是不自量力的悲剧,夸父“欲追日影”而渴死,其杖化为邓林,虽死而化生,暗示生命形式的转化,但故事本身告诫人们应顺应自然,不可强求。
大禹与夏革的对话区分了两种“道”:一是圣人能通的“道”,即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;一是“不待神灵而生”、“不待阴阳而形”的自然之道,它超越了一切依待,非圣人所能通。这实际上是对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的注解,指出最高境界是自然无为,甚至连圣人的“通”也是一种局限。
终北国的描写是典型的道家乌托邦:无风雨霜露,不生鸟兽草木,土气和而无札厉,人民“不君不臣,不媒不聘,不耕不稼,不织不衣”,生活完全顺应自然,没有竞争、衰老和痛苦。周穆王游而忘归,管仲劝齐桓公往游,隰朋以世俗之见谏阻,管仲却说“齐国之富奚恋?隰朋之言奚顾?”这反映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,以及对超越世俗价值的向往。然而,终北国终究是“迷而失涂”才偶然得至,暗示这种理想国可遇而不可求。
接下来一连串关于风俗的记述和两小儿辩日的故事,进一步强化了相对主义观点。风俗因地域而异,没有绝对的是非;孔子不能决小儿之辩,说明圣人亦有不知,知识是有限的。这些都在破除人们对绝对真理和权威的迷信。
“均,天下之至理也”一段,通过詹何钓鱼、扁鹊换心、师文学琴、薛谭学讴、伯牙子期知音、偃师造人、纪昌学射、造父学御等一系列故事,深入探讨了“技”与“道”的关系。詹何“心无杂虑,唯鱼之念”,手无轻重,物莫能乱,故能以弱制强;师文“内不得于心,外不应于器”则不敢发手,一旦得之心而应之手,便能改变四时气候;扁鹊换心基于对心志与气质关系的理解,使二人“均于善”;偃师所造倡者虽巧夺天工,但终是“假物”,废其心则不能言,暗示“心”为生命主宰;纪昌学射从“不瞬”到“视小如大”,最后竟谋杀飞卫,又因飞卫的技艺而悔悟,说明技艺至极若不以道御之,可能走向邪路;造父学御,泰豆氏先教以“立木为涂”的步法,然后推及御术,强调“内得于中心,而外合于马志”,达到“不以目视,不以策驱”的化境。这些故事共同揭示了一个道理:任何技艺达到极致,都必须超越技术层面,进入与对象合一、心手相应的“道”的境界,此时技巧已化为本能,行动自然合于规律。
来丹复仇的故事颇具深意。孔周所藏三宝剑“含光”“承影”“宵练”皆无形无象,不能杀人,却传世十三代。来丹用宵练斩黑卵,黑卵不觉,其子亦不觉,只觉体疾。这暗示真正的“剑”并非有形利器,而是无形之道或精神力量;或者隐喻暴力复仇的虚妄,怨仇并不能通过杀戮真正解决。黑卵父子虽不觉剑伤,却感不适,又似说明精神上的伤害无形而深刻。
最后,周穆王得锟铻剑、火浣布,皇子固执不信,萧叔批评他“果于自信,果于诬理”。这呼应了全篇对认知局限的警示:面对未知事物,不应以固有经验武断否定,而应保持开放心态。
综观全篇,列子借夏革之口与诸多寓言,构建了一个相对、无限、自然的宇宙图景,既启发人们突破感官与成见的束缚,又引导人们回归内心的虚静与专一,以达于道。其思想汪洋恣肆,寓言奇诡瑰丽,对后世哲学、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