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朱
杨朱游于鲁,舍于孟氏。孟氏问曰:「人而已矣,奚以名为?」曰:「以名者为富。」「既富矣,奚不已焉?」曰:「为贵。」「既贵矣,奚不已焉?」曰:「为死。」「既死矣,奚为焉?」曰:「为子孙。」「名奚益于子孙?」曰:「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乘其名者,泽及宗族,利兼乡党;况子孙乎?」「凡为名者必廉,廉斯贫;为名者必让,让斯贱。」曰:「管仲之相齐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。志合言从,道行国霸。死之后,管氏而已。田氏之相齐也,君盈则己降,君敛则己施。民皆归之,因有齐国;子孙享之,至今不绝。」「若实名贫,伪名富。」曰:「实无名,名无实。名者,伪而已矣。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伯夷、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,饿死于首阳之山。实伪之辩,如此其省也。」
杨朱曰:「百年,寿之大齐。得百年者千无一焉。设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几居其半矣。夜眠之所弭,昼觉之所遗,又几居其半矣。痛疾哀苦,亡失忧惧,又几居其半矣。量十数年之中,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,亦亡一时之中尔。则人之生也奚为哉?奚乐哉?为美厚尔,为声色尔。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,声色不可常玩闻。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,名法之所进退;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,规死后之余荣;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,惜身意之是非;徒失当年之至乐,不能自肆于一时。重囚累梏,何以异哉?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,知死之暂往;故从心而动,不违自然所好;当身之娱非所去也,故不为名所劝。从性而游,不逆万物所好;死后之名非所取也,故不为刑所及。名誉先后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」
杨朱曰:「万物所异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生则有贤愚、贵贱,是所异也;死则有臭腐、消灭,是所同也。虽然,贤愚、贵贱非所能也,臭腐、消灭亦非所能也。故生非所生,死非所死;贤非所贤,愚非所愚,贵非所贵,贱非所贱。然而万物齐生齐死,齐贤齐愚,齐贵齐贱。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。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。生则尧舜,死则腐骨;生则桀纣,死则腐骨。腐骨一矣,孰知其异?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?」
杨朱曰:「伯夷非亡欲,矜清之邮,以放饿死。展季非亡情,矜贞之邮,以放寡宗。清贞之误善之若此!」
杨朱曰:「原宪窭于鲁,子贡殖于卫。原宪之窭损生,子贡之殖累身。」「然则窭亦不可,殖亦不可;其可焉在?」曰:「可在乐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乐生者不窭,善逸身者不殖。」
杨朱曰:「古语有之:'生相怜,死相捐。'此语至矣。相怜之道,非唯情也;勤能使逸,饥能使饱,寒能使温,穷能使达也。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;不含珠玉,不服文锦,不陈牺牲,不设明器也。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。管夷吾曰:'肆之而已,勿壅勿阏。'晏平仲曰:'其目奈何?'夷吾曰:'恣耳之所欲听,恣目之所欲视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体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,而不得听,谓之阏聪;目之所欲见者美色,而不得视,谓之阏明;鼻之所欲向者椒兰,而不得嗅,谓之阏颤;口之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,谓之阏智;体之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从,谓之阏适;意之所欲为者放逸,而不得行,谓之阏性。凡此诸阏,废虐之主。去废虐之主,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,吾所谓养。拘此废虐之主,录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久生,百年、千年、万年,非吾所谓养。'管夷吾曰:'吾既告子养生矣,送死奈何?'晏平仲曰:'送死略矣,将何以告焉?'管夷吾曰:'吾固欲闻之。'平仲曰:'既死,岂在我哉?焚之亦可,沉之亦可,瘗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,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,唯所遇焉。'管夷吾顾谓鲍叔、黄子曰:'生死之道,吾二人进之矣。'」
子产相郑,专国之政;三年,善者服其化,恶者畏其禁,郑国以治。诸侯惮之。而有兄曰公孙朝,有弟曰公孙穆。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聚酒千钟,积麹成封,望门百步,糟浆之气逆于人鼻。方其荒于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吝,室内之有亡,九族之亲疏,存亡之哀乐也。虽水火兵刃交于前,弗知也。穆之后庭比房数十,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。方其耽于色也,屏亲昵,绝交游,逃于后庭,以昼足夜;三月一出,意犹未惬。乡有处子之娥姣者,必贿而招之,媒而挑之,弗获而后已。子产日夜以为戚,密造邓析而谋之,曰:「侨闻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国,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。侨为国则治矣,而家则乱矣。其道逆邪?将奚方以救二子?子其诏之!」邓析曰:「吾怪之久矣,未敢先言。子奚不时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诱以礼义之尊乎?」子产用邓析之言,因间以谒其兄弟,而告之曰:「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,智虑。智虑之所将者,礼义。礼义成,则名位至矣。若触情而动,耽于嗜欲,则性命危矣。子纳侨之言,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。」朝、穆曰:「吾知之久矣,择之亦久矣,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?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。以难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可孰念哉?而欲尊礼义以夸人,矫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为弗若死矣。为欲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。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,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;不遑忧名声之丑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,欲以说辞乱我之心,荣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怜哉?我又欲与若别之。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乱,而性交逸。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暂行于一国,未合于人心;以我之治内,可推之于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,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?」子产忙然无以应之。他日以告邓析。邓析曰:「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,孰谓子智者乎?郑国之治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」
卫端木叔者,子贡之世也。藉其先赀,家累万金。不治世故,放意所好。其生民之所欲为,人意之所欲玩者,无不为也,无不玩也。墙屋台榭,园囿池沼,饮食车服,声乐嫔御,拟齐楚之君焉。至其情所欲好,耳所欲听,目所欲视,口所欲尝,虽殊方偏国,非齐土之所产育者,无不必致之;犹藩墙之物也。及其游也,虽山川阻险,涂径修远,无不必之,犹人之行咫步也。宾客在庭者日百住,庖厨之下不绝烟火,堂庑之上不绝声乐。奉养之余,先散之宗族;宗族之余,次散之邑里;邑里之余,乃散之一国。行年六十,气干将衰,弃其家事,都散其库藏、珍宝、车服、妾媵。一年之中尽焉,不为子孙留财。及其病也,无药石之储;及其死也,无瘗埋之资。一国之人受其施者,相与赋而藏之,反其子孙之财焉。禽骨厘闻之,曰:「端木叔,狂人也,辱其祖矣。」段干生闻之,曰:「端木叔,达人也,德过其祖矣。其所行也,其所为也,众意所惊,而诚理所取。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,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。」
孟孙阳问杨朱曰:「有人于此,贵生爱身,以蕲不死,可乎?」曰:「理无不死。」「以蕲久生,可乎?」曰:「理无久生。生非贵之所能存,身非爱之所能厚。且久生奚为?五情好恶,古犹今也;四体安危,古犹今也;世事苦乐,古犹今也;变易治乱,古犹今也。既闻之矣,既见之矣,既更之矣,百年犹厌其多,况久生之苦也乎?」孟孙阳曰:「若然,速亡愈于久生;则践锋刃,入汤火,得所志矣。」杨子曰:「不然。既生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俟于死。将死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之,以放于尽。无不废,无不任,何遽迟速于其间乎?」
杨朱曰:「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,舍国而隐耕。大禹不以一身自利,一体偏枯。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,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。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」禽子问杨朱曰:「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,汝为之乎?」杨子曰:「世固非一毛之所济。」禽子曰:「假济,为之乎?」杨子弗应。禽子出语孟孙阳。孟孙阳曰:「子不达夫子之心,吾请言之。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,若为之乎?」曰:「为之。」孟孙阳曰:「有断若一节得一国,子为之乎?」禽子默然有间。孟孙阳曰:「一毛微于肌肤,肌肤微于一节,省矣。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,积肌肤以成一节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,奈何轻之乎?」禽子曰:「吾不能所以答子。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、关尹,则子言当矣;以吾言问大禹、墨翟,则吾言当矣。」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。
杨朱曰:「天下之美归之舜、禹、周、孔,天下之恶归之桀、纣。然而舜耕于河阳,陶于雷泽,四体不得暂安,口腹不得美厚;父母之所不爱,弟妹之所不亲。行年三十,不告而娶。及受尧之禅,年已长,智已衰。商钧不才,禅位于禹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穷毒者也。鮌治水土,绩用不就,殛诸羽山。禹纂业事雠,惟荒土功,子产不字,过门不入;身体偏枯,手足胼胝。及受舜禅,卑宫室,美绂冕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忧苦者也。武王既终,成王幼弱,周公摄天子之政。邵公不悦,四国流言。居东三年,诛兄放弟,仅免其身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危惧者也。孔子明帝王之道,应时君之聘,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围于陈蔡,受屈于季氏,见辱于阳虎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民之遑遽者也。凡彼四圣者,生无一日之欢,死有万世之名。名者,固非实之所取也。虽称之弗知,虽赏之不知,与株块无以异矣。桀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,智足以距群下,威足以震海内;恣耳目之所娱,穷意虑之所为,熙熙然以至于死:此天民之逸荡者也。纣亦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;威无不行,志无不从;肆情于倾宫,纵欲于长夜;不以礼义自苦,熙熙然以至于诛:此天民之放纵者也。彼二凶也,生有从欲之欢,死被愚暴之名。实者,固非名之所与也。虽毁之不知,虽称之弗知,此与株块奚以异矣?彼四圣虽美之所归,苦以至终,同归于死矣。彼二凶虽恶之所归,乐以至终,亦同归于死矣。」
杨朱见梁王,言治天下如运诸掌。梁王曰:「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,三亩之园而不能芸;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,何也?」对曰:「君见其牧羊者乎?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,欲东而东,欲西而西。使尧牵一羊,舜荷箠而随之,则不能前矣。且臣闻之:吞舟之鱼不游枝流;鸿鹄高飞不集污池。何则?其极远也。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,何则?其音疏也。将治大者不治细,成大功者不成小,此之谓矣。」
杨朱曰:「太古之事灭矣,孰志之哉?三皇之事若存若亡,五帝之事若觉若梦,三王之事或隐或显,亿不识一。当身之事或闻或见,万不识一。目前之事或存或废,千不识一。太古至于今日,年数固不可胜纪。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,贤愚、好丑、成败、是非,无不消灭,但迟速之间耳。矜一时之毁誉,以焦苦其神形,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,岂足润枯骨?何生之乐哉?」
杨朱曰:「人肖天地之类,怀五常之性,有生之最灵者也。人者,爪牙不足以供守卫,肌肤不足以自捍御,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,无毛羽以御寒暑,必将资物以为养,任智而不恃力。故智之所贵,存我为贵;力之所贱,侵物为贱。然身非我有也,既生,不得不全之;物非我有也,既有,不得而去之。身固生之主,物亦养之主。虽全生,不可有其身;虽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。有其物,有其身,是横私天下之身,横私天下之物。不横私天下之身,不横私天下之物者,其唯圣人乎!公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,其唯至人矣!此之谓至至者也。」
杨朱曰:「生民之不得休息,为四事故:一为寿,二为名,三为位,四为货。有此四者,畏鬼,畏人,畏威,畏刑:此谓之遁民也。可杀可活,制命在外。不逆命,何羡寿?不矜贵,何羡名?不要势,何羡位?不贪富,何羡货?此之谓顺民也。天下无对,制命在内。故语有之曰:人不婚宦,情欲失半;人不衣食,君臣道息。周谚曰:'田父可坐杀。'晨出夜入,自以性之恒;啜菽茹藿,自以味之极;肌肉粗厚,筋节腃急,一朝处以柔毛绨幕,荐以粱肉兰橘,心㾓体烦,内热生病矣。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,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。故野人之所安,野人之所美,谓天下无过者。昔者宋国有田夫,常衣缊黂,仅以过冬。暨春东作,自曝于日,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,绵纩狐貉。顾谓其妻曰:'负日之暄,人莫知者;以献吾君,将有重赏。'里之富室告之曰:'昔人有美戎菽,甘枲茎芹萍子者,对乡豪称之。乡豪取而尝之,蜇于口,惨于腹,众哂而怨之,其人大惭。子,此类也。'」
杨朱曰:「丰屋美服,厚味姣色。有此四者,何求于外?有此而求外者,无厌之性。无厌之性,阴阳之蠹也。忠不足以安君,适足以危身;义不足以利物,适足以害生。安上不由于忠,而忠名灭焉;利物不由于义,而义名绝焉。君臣皆安,物我兼利,古之道也。鬻子曰:'去名者无忧。'老子曰:'名者实之宾。'而悠悠者趋名不已。名固不可去,名固不可宾邪?今有名则尊荣,亡名则卑辱。尊荣则逸乐,卑辱则忧苦。忧苦,犯性者也;逸乐,顺性者也。斯实之所系矣。名胡可去?名胡可宾?但恶夫守名而累实。守名而累实,将恤危亡之不救,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?」
注释
- 杨朱:战国初期思想家,主张“贵己”、“重生”,魏国人。
- 孟氏:鲁国大夫孟氏。
- 燋其心:燋,通“焦”,使内心焦虑。
- 管仲:春秋时期齐国著名政治家,辅佐齐桓公成为霸主。
- 田氏:指田成子(田常),齐国大夫,其后代取代姜氏拥有齐国。
- 许由、善卷:传说中尧舜时代的隐士,尧曾让天下给许由,舜曾让天下给善卷,均不受。
- 伯夷、叔齐: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,互相谦让君位,后投奔周,反对武王伐纣,不食周粟,饿死于首阳山。
- 首阳之山:即首阳山,位于今山西永济附近。
- 大齐:指最大的限度,这里指寿命的最高限度。
- 孩抱:指婴儿时期,需要怀抱。
- 昏老:衰老,神志不清。
- 弭:消逝,指睡眠占去的时间。
- 逌然:悠然自得的样子。
- 介焉之虑:介,微小;虑,忧虑。指细微的忧虑。
- 遑遑尔:匆忙不安的样子。
- 偊偊尔:小心谨慎、拘束的样子。
- 重囚累梏:重重囚禁,累累枷锁,比喻受束缚。
- 太古之人:远古时代的人,指人类早期的淳朴状态。
- 臭腐、消灭:尸体腐烂消灭。
- 矜清之邮:矜,夸耀;清,清高;邮,通“尤”,过失。指因过分清高而导致的过失。
- 展季:即柳下惠,春秋时鲁国大夫,以贞节著称。
- 原宪:孔子弟子,以安贫乐道著称。
- 子贡:孔子弟子,善于经商,富致千金。
- 窭:贫穷。
- 殖:货殖,经商增殖财富。
- 晏平仲:晏婴,齐国大夫,以节俭力行著称。
- 管夷吾:管仲,名夷吾。
- 肆之而已:放纵它罢了,指顺应自然欲望。
- 壅阏:堵塞,遏制。
- 阏聪:堵塞听觉。
- 阏明:堵塞视觉。
- 阏颤:颤,通“膻”,指嗅觉;阏颤即堵塞嗅觉。
- 阏智:堵塞智慧。
- 阏适:堵塞舒适。
- 阏性:堵塞本性。
- 废虐之主:指残害生命的主要因素。
- 熙熙然:和乐的样子。
- 戚戚然:忧虑的样子。
- 送死:送葬,处理死后事宜。
- 衣薪:用柴草覆盖尸体。
- 衮衣绣裳:华丽的礼服,指厚葬。
- 石椁:石制的外棺。
- 鲍叔、黄子:鲍叔牙和另一友人,均为管仲同时代人。
- 子产:郑国大夫,名侨,著名政治家。
- 邓析:郑国大夫,名家代表人物,善于辩论。
- 公孙朝、公孙穆:子产的兄弟,分别好酒和好色。
- 积麹成封:酒曲堆积成小山。
- 婑媠:美女。
- 娥姣:美丽。
- 贿而招之:用财物招引。
- 媒而挑之:通过媒人挑逗。
- 侨:子产自称名。
- 智虑:智慧思虑。
- 触情:放纵情欲。
- 治外:治理外在事物。
- 治内:治理内心。
- 真人:道家称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。
- 端木叔:端木赐(子贡)的后代。
- 藉其先赀:凭借祖先的财产。
- 不治世故:不管世间事务。
- 放意所好:放纵心意所喜好的。
- 嫔御:姬妾。
- 殊方偏国:远方异国。
- 藩墙:篱笆墙,比喻轻易可得。
- 咫步:咫尺之步,形容很近。
- 日百住:每天上百人住着。
- 庖厨:厨房。
- 堂庑:堂屋和走廊。
- 奉养:供养生活。
- 都散:全部散发。
- 妾媵:侍妾。
- 药石:药物和砭石,泛指医药。
- 瘗埋:埋葬。
- 赋而藏之:凑钱埋葬。
- 禽骨厘:即禽滑厘,墨子弟子。
- 段干生:即段干木,魏国贤者。
- 孟孙阳:杨朱弟子。
- 蕲:通“祈”,祈求。
- 五情:喜怒哀乐怨,泛指情感。
- 四体:四肢。
- 更:经历。
- 废而任之:放弃人为努力,听任自然。
- 究其所欲:满足其欲望。
- 究其所之:任其走向死亡。
- 放于尽:放任至生命尽头。
- 何遽:何必匆忙。
- 伯成子高:传说中尧时的贤人,辞让天下而耕。
- 大禹:夏禹,治水有功,受舜禅让。
- 偏枯:半身不遂,形容劳累过度。
- 禽子:禽滑厘。
- 一节:一段肢体。
- 老聃:老子,道家创始人。
- 关尹:关尹子,道家人物。
- 墨翟:墨子,墨家创始人。
- 舜、禹、周、孔:舜、禹、周公、孔子,儒家推崇的圣人。
- 桀、纣:夏桀、商纣,历史上的暴君。
- 河阳:地名,舜曾在此耕田。
- 雷泽:地名,舜曾在此制陶。
- 商钧:舜的儿子,不肖。
- 禅位:让位。
- 穷毒:穷困痛苦。
- 鮌:即鲧,禹的父亲,治水无功被诛。
- 绩用不就:治水无功。
- 殛:诛杀。
- 羽山:山名,鲧被诛之处。
- 纂业事雠:继承父亲未竟之业。
- 惟荒土功:忙于治水。
- 子产不字:儿子(禹的儿子启)没有抚养;子产指禹的儿子,字为抚养。
- 过门不入:三过家门而不入。
- 胼胝:手掌脚底生老茧。
- 卑宫室:住简陋的宫室。
- 美绂冕:讲究礼服冠冕(指礼仪)。
- 武王:周武王。
- 成王:周成王。
- 周公:周公旦。
- 邵公:召公奭。
- 四国流言:管叔、蔡叔等散布流言。
- 居东三年:周公东征三年。
- 诛兄放弟:诛杀管叔,放逐蔡叔。
- 仅免其身:自身仅免于难。
- 危惧:危险恐惧。
- 明帝王之道:阐明帝王之道。
- 应时君之聘:接受当时君主的聘请。
- 伐树于宋:在宋国被伐树威胁。
- 削迹于卫:在卫国被削除车迹(被驱逐)。
- 穷于商周:在商周之地困穷。
- 围于陈蔡:在陈蔡之间被围困。
- 受屈于季氏:受季氏(鲁国大夫)的委屈。
- 见辱于阳虎:被阳虎(鲁国大夫)侮辱。
- 遑遽:匆忙窘迫。
- 株块:树根土块,比喻没有知觉。
- 藉累世之资:凭借历代积累的财富。
- 居南面之尊:处于君王的尊位。
- 距:通“拒”,抗拒。
- 逸荡:安逸放荡。
- 倾宫:高大的宫殿。
- 长夜:长夜之饮,指通宵饮酒作乐。
- 从欲:放纵欲望。
- 愚暴之名:愚昧暴虐的恶名。
- 实者,固非名之所与也:实际的享受,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。
- 运诸掌:运转在手掌上,比喻容易。
- 梁王:魏国国君,即梁惠王。
- 芸:通“耘”,除草。
- 荷箠:扛着鞭子。
- 枝流:支流。
- 鸿鹄:天鹅。
- 污池:池塘。
- 黄钟大吕:古代乐律中的大音,声音洪亮疏缓。
- 烦奏之舞:节奏繁促的舞蹈。
- 音疏:音律稀疏。
- 治大者不治细:治理大事的人不治理小事。
- 三皇:通常指伏羲、女娲、神农。
- 五帝: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。
- 三王: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(或周武王)。
- 亿不识一:亿万中不知道一件。
- 但:只是。
- 焦苦其神形:使精神形体焦苦。
- 余名:身后的名声。
- 润枯骨:滋润枯骨,比喻对死者无益。
- 肖天地之类:与天地相像。
- 五常之性:五行(仁义礼智信)的禀性。
- 有生之最灵者:生物中最灵慧的。
- 爪牙:指甲牙齿。
- 捍御:抵御。
- 趋走:奔跑。
- 资物以为养:依靠外物来养活自己。
- 任智而不恃力:依靠智慧而不依仗力气。
- 存我为贵:保存自己是可贵的。
- 侵物为贱:侵害外物是卑贱的。
- 身非我有:身体不是自己私有的。
- 不得不全之:既然活着,不得不保全它。
- 物非我有:外物不是自己私有的。
- 不得而去之:既然拥有了,不得不使用它们。
- 身固生之主:身体是生命的主体。
- 物亦养之主:外物是养生的主体。
- 虽全生,不可有其身:虽然保全生命,但不可以把身体占为私有。
- 虽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:虽然不抛弃外物,但不可以把外物占为私有。
- 横私:强行私有。
- 公天下之身:把天下的身体视为公有。
- 公天下之物:把天下的物视为公有。
- 至人:道德最高的人。
- 至至者:最高境界的人。
- 生民:百姓。
- 四事:四件事。
- 寿:长寿。
- 位:地位。
- 货:财物。
- 畏鬼:怕鬼。
- 畏人:怕人。
- 畏威:怕威势。
- 畏刑:怕刑罚。
- 遁民:违背自然之民。
- 制命在外:命运受制于外物。
- 顺民:顺应自然之民。
- 制命在内:命运掌握在自己内心。
- 婚宦:结婚和做官。
- 情欲失半:情欲减少一半。
- 衣食:穿衣吃饭(指谋生)。
- 君臣道息:君臣之道就停止了(指无政府状态,人们自给自足)。
- 周谚:周地谚语。
- 田父可坐杀:农夫可以让他闲坐着而死(指改变其生活习惯会致病)。
- 啜菽茹藿:吃豆类,吃豆叶(指粗食)。
- 自以性之恒:自认为是本性的常道。
- 肌肉粗厚,筋节腃急:肌肉粗糙厚实,筋节蜷缩紧张。
- 柔毛绨幕:柔软的皮毛和细葛帐幕。
- 荐:进献。
- 粱肉兰橘:精美的粮食肉类和兰草橘子。
- 心㾓体烦:内心烦闷身体不适。
- 内热生病:体内发热生病。
- 商鲁之君:商丘和鲁国的君主。
- 侔地:与他们(田父)同等地生活。
- 不盈一时:不到一个时辰。
- 野人:乡野之人。
- 缊黂:粗麻絮衣。
- 仅以过冬:勉强过冬。
- 东作:春天耕作。
- 自曝于日:自己晒太阳取暖。
- 广厦隩室:高大的房屋,深暖的居室。
- 绵纩狐貉:丝绵和狐貉皮裘。
- 负日之暄:背晒太阳的温暖。
- 里之富室:乡里的富人。
- 美戎菽:认为戎地的豆子味美。
- 甘枲茎芹萍子:认为枲茎、芹菜、萍子甘甜。
- 乡豪:乡里的豪绅。
- 蜇于口:刺痛口舌。
- 惨于腹:使肚子难受。
- 哂:嘲笑。
- 丰屋美服:高大的房屋,华丽的衣服。
- 厚味姣色:丰盛的食物,美丽的容貌。
- 无厌之性:不知满足的本性。
- 阴阳之蠹:阴阳失调的蛀虫。
- 忠不足以安君:忠不足以使君主安定。
- 义不足以利物:义不足以对万物有利。
- 适足以危身、害生:恰恰足以危害自身,伤害生命。
- 安上不由于忠:使君主安定不依赖忠。
- 利物不由于义:对万物有利不依赖义。
- 物我兼利:万物与自己都得到利益。
- 鬻子:鬻熊,周文王师,道家人物。
- 去名者无忧:抛弃名声的人没有忧虑。
- 名者实之宾:名声是实体的宾客(附属品)。
- 悠悠者:众多的人。
- 趋名不已:不停地追求名声。
- 名固不可去,名固不可宾邪?:名声难道不可抛弃,名声难道不可当作宾客吗?
- 尊荣则逸乐,卑辱则忧苦:尊贵荣耀就安逸快乐,卑贱耻辱就忧愁痛苦。
- 犯性:违反本性。
- 顺性:顺应本性。
- 斯实之所系矣:这就是实际利害所关联的。
- 名胡可去?名胡可宾?:名声怎么可以抛弃?名声怎么可以当作宾客?
- 守名而累实:固守名声而牵累实际。
- 恤危亡之不救:忧虑危亡而无法挽救。
- 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:哪里只是安逸快乐和忧愁痛苦之间的区别呢?
译文
杨朱到鲁国游历,住在孟氏家中。孟氏问他:“做人就是了,为什么还要名声呢?”杨朱回答说:“靠名声来发财。”孟氏又问:“已经富足了,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呢?”杨朱说:“为了获得尊贵地位。”孟氏又问:“已经有了尊贵地位了,为什么还不罢休呢?”杨朱说:“为了死后丧事的荣耀。”孟氏又问:“已经死了,还为什么呢?”杨朱说:“为了子孙。”孟氏又问:“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?”杨朱说:“名声是身体辛苦、心念焦虑才能得到的。伴随着名声而来的,好处可以及于宗族,利益可以遍施乡里,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呢?”孟氏说:“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须廉洁,廉洁就会贫穷;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须谦让,谦让就会导致地位卑贱。”杨朱说:“管仲当齐国宰相的时候,国君淫逸他也淫逸,国君奢侈他也奢侈。志向相合,言论听从,道术得以推行,国家得以称霸。他死了以后,管氏家族就衰落了。田氏当齐国宰相的时候,国君骄傲他就谦卑,国君聚敛他就施舍。人民都归附他,因此拥有了齐国;子孙享用,至今不断。这样看来,真实的名声使人贫穷,虚伪的名声使人富贵。”杨朱又说:“真实的没有名声,有名声的没有真实。名声,不过是虚伪罢了。从前尧舜虚伪地把天下让给许由、善卷,而并没有失去天下,享受帝位百年。伯夷、叔齐真实地因为孤竹君的谦让而最终亡国,饿死在首阳山上。真实与虚伪的分别,就是这样明白。”
杨朱说:“一百岁,是寿命的最高限度。能活到一百岁的,一千个人里没有一个。假设有一个人,从婴儿时期到衰老,几乎占了一半时间。晚上睡觉消逝的时间,白天觉醒时浪费的时间,又几乎占了一半。疾病痛苦,损失忧伤,又几乎占了一半。算起来这十多年中,悠然自得而没有丝毫忧虑的,也没有一时半刻。那么人的一生又为了什么?有什么快乐呢?为了锦衣美食,为了歌舞女色罢了。然而锦衣美食又不能常常满足,歌舞女色也不能时时玩赏。而且还要被刑罚奖赏所禁止或鼓励,被名分法令所推进或限制;匆匆忙忙地竞争一时的虚名,图谋死后的余荣;小心谨慎地顺从耳目的观听,爱惜思想行动的是非;白白丢失了当年的最大快乐,不能放纵自己一时。这跟重重囚禁、累累枷锁有什么不同呢?远古时代的人知道生命是暂时的到来,死亡是暂时的离去;所以随心而动,不违背自然的喜好;对于自身的娱乐不放弃,所以不被名声所劝诱。顺着本性游玩,不违背万物的喜好;死后的名声不是他们所追求的,所以不被刑罚所牵制。名誉的先后,寿命的长短,都不是他们所考虑的。”
杨朱说:“万物所不同的,是生存的状态;所相同的,是死亡的归宿。活着的时候有贤明愚笨、高贵卑贱的分别,这就是不同;死了以后就有腐臭、消灭,这就是相同。虽然这样,贤明愚笨、高贵卑贱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;腐臭、消灭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。所以生存不是自己所能生存的,死亡不是自己所能死亡的;贤明不是自己所能贤明的,愚笨不是自己所能愚笨的,高贵不是自己所能高贵的,卑贱不是自己所能卑贱的。然而万物都是同等地生存,同等地死亡;同等地贤明,同等地愚笨;同等地高贵,同等地卑贱。活十年也是死,活百年也是死。仁人圣人也死,凶恶愚人也死。活着时是尧舜,死了就是腐骨;活着时是桀纣,死了也是腐骨。腐骨是一样的,谁知道它们的差异呢?姑且追求当生的快乐,哪有时间顾及死后的事情呢?”
杨朱说:“伯夷不是没有欲望,因为过分夸耀清高,以致于饿死。展季不是没有感情,因为过分夸耀贞节,以致于缺少后代。清高和贞节对人的误导竟如此之大!”
杨朱说:“原宪在鲁国贫穷,子贡在卫国经商致富。原宪的贫穷损害生命,子贡的经商劳累身体。”有人问:“那么贫穷也不行,经商也不行;那怎么才行呢?”杨朱说:“在于快乐地生活,在于安逸地身体。所以善于快乐生活的人不会贫穷,善于安逸身体的人不会经商。”
杨朱说:“古话说:‘活着时互相怜惜,死了就互相捐弃。’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。互相怜惜的方法,不仅仅是情感上的;勤劳能使安逸,饥饿能使吃饱,寒冷能使温暖,穷困能使通达。互相捐弃的方法,并不是不悲哀;而是不往嘴里放珠玉,不穿文锦,不陈列牺牲,不设置明器。晏平仲向管夷吾请教养生。管夷吾说:‘放纵它罢了,不要堵塞,不要遏制。’晏平仲说:‘具体怎么做呢?’管夷吾说:‘放任耳朵想听什么就听什么,放任眼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,放任鼻子想闻什么就闻什么,放任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放任身体想怎么安逸就怎么安逸,放任心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。耳朵想听的是音乐,却听不到,这叫堵塞听觉;眼睛想看的是美色,却看不到,这叫堵塞视觉;鼻子想闻的是椒兰香气,却闻不到,这叫堵塞嗅觉;嘴巴想说论是非,却不能说,这叫堵塞智慧;身体想安逸的是锦衣美食,却得不到,这叫堵塞舒适;心意想做的是放纵安逸,却行不通,这叫堵塞本性。所有这些堵塞,都是残害生命的主要因素。去掉这些残害生命的主要因素,和乐地等待死亡,即使只有一天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,这就是我所说的养生。拘泥于这些残害生命的主要因素,紧抓不舍,忧虑地度过漫长的一生,即使活百年、千年、万年,也不是我所说的养生。’管夷吾说:‘我已经告诉你养生了,送死又怎么样呢?’晏平仲说:‘送死就简单了,我该怎么告诉你呢?’管夷吾说:‘我本来就想听。’晏平仲说:‘既然死了,难道还由我吗?烧掉也可以,沉到水里也可以,埋掉也可以,暴露也可以,用柴草裹着丢到沟壑里也可以,穿着华丽的礼服放进石椁里也可以,随便遇到什么情况就是了。’管夷吾回头对鲍叔、黄子说:‘生死的道理,我们两人已经说尽了。’”
子产担任郑国宰相,独揽国家政权;三年之后,好人服从他的教化,坏人畏惧他的禁令,郑国因此得到治理。诸侯都害怕他。但他有个哥哥叫公孙朝,有个弟弟叫公孙穆。公孙朝喜好喝酒,公孙穆喜好女色。公孙朝的家里聚集了上千钟酒,酒曲堆积成小山,离门百步远,酒糟的气味就扑人鼻子。当他沉湎于酒的时候,不知道世道的安危,人理的悔恨,家中有无,九族的亲疏,存亡的哀乐。即使水火兵刃交加在面前,也不知道。公孙穆的后庭有几十间相连的房屋,都挑选了年轻美貌的女子住在里面。当他沉湎于女色的时候,屏退亲人,断绝交游,躲在后庭,以昼继夜;三个月才出来一次,还觉得不满足。乡里有美丽的处女,他必定用财物招引,通过媒人挑逗,不弄到手不罢休。子产日夜为此忧虑,秘密去拜访邓析,和他商量说:“我听说治理好自身才能治理好家,治理好家才能治理好国,这是说从近到远的道理。我治理国家是治理好了,但家却乱了。这道理是颠倒了吗?用什么方法来挽救这两个人呢?您告诉我吧!”邓析说:“我奇怪这件事很久了,不敢先说。您为什么不及时整治他们,用性命的重大来晓谕,用礼义的尊贵来诱导呢?”子产采纳了邓析的话,趁机会去见了他的兄弟,告诉他们说:“人之所以比禽兽高贵,是因为有智慧思虑。智慧思虑所奉行的是礼义。礼义成就了,名誉地位就来了。如果触动情感而行动,沉湎于嗜欲,那么性命就危险了。你们听我的话,早上悔改晚上就能做官食禄。”公孙朝、公孙穆说:“我们知道这些道理很久了,选择也选择很久了,难道要等你说后才明白吗?凡是生命难以遇到,死亡容易到来。用难以遇到的生命,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,还有什么可顾念的呢?而想尊崇礼义来向人夸耀,矫饰情性来招取名声,我们认为这还不如死了。我们想的是享尽一生的欢乐,穷尽当年的快乐。只担心肚子饱了而不能尽情喝酒,力气疲乏了而不能尽情女色;没有时间担忧名声的丑恶,性命的危险。而且你以治理国家的才能来夸耀,想用说辞来扰乱我们的心,用荣禄来喜悦我们的意,这不是鄙陋而可怜吗?我又想跟你分辨一下。善于治理外在事物的人,事物未必能治理好,而自身却交相受苦;善于治理内心的人,事物未必会混乱,而本性却交相安逸。以你的治理外在,那方法可以暂时在一国施行,但不合于人心;以我的治理内心,可以推广到天下,君臣之道就停止了。我常常想用这个道理来晓谕你,你反而用那个道理来教我?”子产茫然无话可答。过了些日子告诉邓析。邓析说:“你跟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,谁说你是智者呢?郑国的治理是偶然的,不是你的功劳。”
卫国的端木叔,是子贡的后代。凭借祖先的财产,家累万金。不经营世间事务,放纵心意所喜好的。凡是人们想做的,心意想玩的,没有不去做,没有不去玩的。高墙大屋,台榭园囿,池沼饮食,车马衣服,声乐姬妾,模仿齐楚的国君。至于他情性想喜好的,耳朵想听的,眼睛想看的,口想尝的,即使是远方异国,不是齐国本土出产的东西,也一定要弄来,就像篱笆墙内的东西一样。至于他出游,即使是山川险阻,路途遥远,也一定要去,就像人们走几步路一样。门庭中的宾客每天有上百人,厨房里烟火不断,堂屋走廊上声乐不断。供养生活的多余部分,先散发给宗族;宗族多余了,再散发给乡里;乡里多余了,就散发给全国。到了六十岁,气血将衰,他抛弃家事,把库藏、珍宝、车服、侍妾全部散发。一年之中散尽,不为子孙留财。到他生病时,没有医药的储备;到他死时,没有埋葬的费用。全国受过他施舍的人,一起凑钱埋葬了他,并把财产返还给了他的子孙。禽骨厘听到这件事,说:“端木叔是个狂人,侮辱了他的祖先。”段干生听到这件事,说:“端木叔是个通达的人,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。他所行的事,他所做的事,众人觉得惊讶,但确实是真理所赞许的。卫国的君子们大多用礼教来约束自己,本来不足以理解这个人的心。”
孟孙阳问杨朱说:“有一个人在这里,贵重生命,爱惜身体,以求不死,可以吗?”杨朱说:“道理上没有不死。”又问:“以求久生,可以吗?”杨朱说:“道理上没有久生。生命不是贵重它就能保存的,身体不是爱惜它就能厚实的。而且长久活着干什么呢?五情的好恶,古今一样;四肢的安危,古今一样;世事的苦乐,古今一样;变化的治乱,古今一样。已经听过了,已经见过了,已经经历过了,活一百年还嫌太多,何况长久活着的痛苦呢?”孟孙阳说:“如果是这样,早死比久生好;那就去践踏锋刃,跳入汤火,就能满足志向了吧。”杨朱说:“不是这样。既然活着,就放弃人为努力而听任自然,满足自己的欲望,以等待死亡。将要死时,也放弃人为努力而听任自然,任其走向终点,以放任到尽头。没有什么不放弃,没有什么不听任,何必匆忙地计较早晚呢?”
杨朱说:“伯成子高不肯用一根毫毛去为他人谋利,舍弃国家而隐居耕种。大禹不肯用一身来自利,结果半身不遂。古代的人,损害一根毫毛来为天下谋利,他不给;把天下的一切都用来奉养一人,他也不要。如果人人都不损害一根毫毛,人人都不为天下谋利,天下就治理好了。”禽子问杨朱说:“拔下你身上的一根毛来救济天下,你干吗?”杨朱说:“天下本来不是一根毛所能救济的。”禽子说:“假如能救济,你干吗?”杨朱不回答。禽子出来告诉孟孙阳。孟孙阳说:“你不明白夫子的心意,我来说说。如果有人侵害你的肌肤而给你万金,你干吗?”禽子说:“干。”孟孙阳说:“如果有人砍断你的一段肢体而给你一个国家,你干吗?”禽子沉默了一会儿。孟孙阳说:“一根毛比肌肤微小,肌肤比一段肢体微小,这是明白的。然而积累一根根毛才成为肌肤,积累肌肤才成为一段肢体。一根毛本来就是整个身体中万分之一的东西,怎么能轻视它呢?”禽子说:“我不能用什么话来回答你。但是用你的话去问老聃、关尹,那么你的话是对的;用我的话去问大禹、墨翟,那么我的话是对的。”孟孙阳于是回头跟他的徒弟说别的事了。
杨朱说:“天下的美名归给舜、禹、周公、孔子,天下的恶名归给桀、纣。然而舜在河阳耕田,在雷泽制陶,四肢得不到暂时的安逸,口腹得不到美味的食物;父母不爱他,弟妹不亲他。到了三十岁,不告而娶。等到接受尧的禅让,年纪已经大了,智力已经衰退。儿子商钧不才,只好禅位给禹,忧忧愁愁地一直到死:这是天下人中穷困痛苦的人。鲧治理水土,没有成功,被诛杀在羽山。禹继承父业,服事仇人,一心忙于治水,儿子生下来没有抚养,过家门而不入;身体半身不遂,手脚长满老茧。等到接受舜的禅让,住简陋的宫室,讲究礼服冠冕,忧忧愁愁地一直到死:这是天下人中忧愁辛苦的人。周武王死后,成王年幼,周公摄政。召公不高兴,四国散布流言。周公东征三年,诛杀哥哥,放逐弟弟,自身仅免于难,忧忧愁愁地一直到死:这是天下人中危险恐惧的人。孔子阐明帝王之道,接受当时君主的聘请,在宋国被伐树威胁,在卫国被削迹驱逐,在商周之地困穷,在陈蔡之间被围困,受季氏的委屈,被阳虎侮辱,忧忧愁愁地一直到死:这是天下人中匆忙窘迫的人。那四位圣人,活着没有一天的欢乐,死后却有万世的名声。名声,本来就不是实际所取的。即使称赞他们,他们也不知道;即使奖赏他们,他们也不知道,跟树根土块没有什么不同了。桀凭借历代积累的财富,处于南面称王的尊位,智力足以抗拒群臣,威力足以震动海内;放纵耳目所喜好的娱乐,穷尽心意所想的作为,和乐地一直到死:这是天下人中安逸放荡的人。纣也凭借历代积累的财富,处于南面称王的尊位;威力无处不行,意志无人不从;在倾宫中放纵情欲,在长夜里穷奢极欲;不用礼义来自我辛苦,和乐地一直到被诛杀:这是天下人中放纵的人。那两个凶人,活着有放纵欲望的欢乐,死后背上愚暴的名声。实际的东西,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。即使毁谤他们,他们也不知道;即使称赞他们,他们也不知道,这跟树根土块有什么不同呢?那四位圣人虽然美名归向他们,辛苦到终,同样归于死亡。那两个凶人虽然恶名归向他们,快乐到终,也同样归于死亡。”
杨朱去见梁王,说治理天下就像运转在手掌上一样容易。梁王说:“先生有一妻一妾却不能治理,三亩的园子却不能除草;却说治理天下像运转在手掌上一样,为什么?”杨朱回答说:“您见过那牧羊的人吗?上百只羊成群,让五尺高的童子扛着鞭子跟着它们,想往东就往东,想往西就往西。让尧牵一只羊,舜扛着鞭子跟着,就不能前进了。况且我听说:吞舟的大鱼不游到支流中去;鸿鹄高飞,不聚集在污池边。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远大。黄钟大吕不能伴奏烦促的舞蹈,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的音律稀疏。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治理小事,成就大功的人不成就小功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杨朱说:“远古的事情已经消灭了,谁还记得呢?三皇的事情好像存在又好像消亡,五帝的事情好像醒着又好像做梦,三王的事情有的隐蔽有的明显,一亿件中不知道一件。当世的事情有的听到有的见到,一万件中不知道一件。眼前的事情有的存在有的废弃,一千件中不知道一件。从远古直到今天,年数本来就数不清。仅伏羲以来三十多万年,贤愚、好丑、成败、是非,没有不消灭的,只是早晚之间罢了。顾惜一时的毁誉,使精神形体焦苦,追求死后数百年中留下的名声,难道足以滋润枯骨吗?这样活着有什么快乐呢?”
杨朱说:“人跟天地相像,怀有五行之性,是生物中最灵慧的。人,指甲牙齿不足以守卫自己,肌肤不足以抵御外侵,奔跑不足以追逐利益逃避祸害,没有羽毛来抵御寒暑,一定要依靠外物来养活自己,任用智慧而不依仗力气。所以智慧所可贵的,在于保存自己为贵;力气所卑贱的,在于侵害外物为贱。然而身体不是我私有的,既然活着,不得不保全它;外物不是我私有的,既然拥有了,不得不使用它们。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体,外物也是养生的主体。虽然保全生命,不可以把身体占为私有;虽然不抛弃外物,不可以把外物占为私有。把身体占为私有,把外物占为私有,这是强行把天下的身体私有化,强行把天下的物私有化。不强行把天下的身体私有化,不强行把天下的物私有化的人,大概只有圣人吧!把天下的身体视为公有,把天下的物视为公有,大概只有至人吧!这就叫做最高境界的人。”
杨朱说:“百姓之所以不得休息,是因为四件事:一是为了长寿,二是为了名声,三是为了地位,四是为了财物。有了这四件事,就害怕鬼,害怕人,害怕威势,害怕刑罚:这就叫做违背自然的人。这种人的生死被外物控制,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。不违背命运,何必羡慕长寿?不崇尚高贵,何必羡慕名声?不追求权势,何必羡慕地位?不贪图富有,何必羡慕财物?这就叫做顺应自然的人。这种人天下没有对手,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。所以有话说:人不结婚做官,情欲就减少一半;人不穿衣吃饭,君臣之道就停止了。周地的谚语说:‘农夫可以让他闲坐着而死。’他们早出晚归,自以为是本性的常道;吃豆类豆叶,自以为是味道的极致;肌肉粗糙厚实,筋节蜷缩紧张,一旦让他们处于柔软的皮毛和细葛帐幕中,进献精美的粮食肉类和兰草橘子,就会内心烦闷身体不适,体内发热生病了。如果让商鲁的君主和农夫同等地生活,那么不到一个时辰就会疲惫了。所以乡野之人所安心的,乡野之人所赞美的,就说是天下没有更好的了。从前宋国有个农夫,常常穿着粗麻絮衣,勉强过冬。到了春天耕作时,自己在太阳下晒太阳,不知道天下还有高大的房屋、深暖的居室、丝绵和狐貉皮裘。他回头对妻子说:‘背晒太阳的温暖,没有人知道;把它献给我们的国君,将会有重赏。’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:‘从前有人以戎地的豆子为美,以枲茎、芹菜、萍子为甘甜,对乡里的豪绅称赞。乡绅取来尝了尝,刺痛了口舌,难受了肚子,众人嘲笑并且埋怨他,那个人大为惭愧。你,就是这类人啊。’”
杨朱说:“高大的房屋,华丽的衣服,丰盛的食物,美丽的容貌。有了这四样,还向外追求什么呢?有了这四样还向外追求的人,是不知道满足的本性。不知道满足的本性,是阴阳失调的蛀虫。忠不足以使君主安定,恰恰足以危害自身;义不足以对万物有利,恰恰足以伤害生命。使君主安定不依赖忠,而忠的名声就消灭了;对万物有利不依赖义,而义的名声就灭绝了。君臣都安定,万物与自己都得到利益,这是古代的道术。鬻子说:‘抛弃名声的人没有忧虑。’老子说:‘名声是实体的宾客。’然而众多的人不停地追求名声。名声难道不可抛弃吗?名声难道不可当作宾客吗?现在有名声就尊贵荣耀,没有名声就卑贱耻辱。尊贵荣耀就安逸快乐,卑贱耻辱就忧愁痛苦。忧愁痛苦,是违反本性的;安逸快乐,是顺应本性的。这就是实际利害所关联的。名声怎么可以抛弃?名声怎么可以当作宾客?只是厌恶那些固守名声而牵累实际的人。固守名声而牵累实际,将忧虑危亡而无法挽救,哪里只是安逸快乐和忧愁痛苦之间的区别呢?”
解读
《杨朱》篇是《列子》中集中阐述杨朱学派思想的篇章,其核心在于“贵己”、“重生”与“全性葆真”,对儒家所倡导的名教礼法进行了激烈的批判,展现了战国时期道家思想中追求个体生命价值与自然逍遥的一面。
开篇杨朱与孟氏的对话,直接点破了世人追逐名声的实质:名是为了利、贵、死后的荣耀及子孙的福祉。杨朱指出,名声的获取需要“苦其身,燋其心”,但名声带来的利益可以泽及宗族乡党,这揭示了名声的工具性价值。然而,他随后通过管仲与田氏、尧舜与伯夷叔齐的对比,颠覆了传统的名实观,提出“实无名,名无实。名者,伪而已矣”的惊世之论。他认为,历史上的圣贤如尧舜,其让天下不过是虚伪的表演,却享祚百年;而伯夷叔齐真心让国,却饿死首阳。这种“实伪之辩”深刻批判了儒家推崇的道德典范,指出所谓名声不过是虚伪的造作,真实往往带来贫贱,虚伪反而带来富贵。这反映了杨朱对当时社会价值体系的解构,主张人们应摆脱名的束缚,回归真实。
杨朱对生命的短暂与束缚进行了透彻的分析。他认为人生百年,除去幼老、睡眠、疾病忧惧,真正快乐的时间极少,而人们还为了“刑赏”、“名法”而“遑遑尔竞虚誉,规死后之余荣”,这无异于“重囚累梏”。他推崇“太古之人”的生存状态:知生死为暂来暂往,故“从心而动,不违自然所好”,不为名所劝,不为刑所及。这体现了道家“自然无为”的思想,强调当生之娱的重要性,反对因追求死后虚名而牺牲当下的快乐。
在生死观上,杨朱主张“万物齐生齐死,齐贤齐愚,齐贵齐贱”,生时虽有差异,死后同为腐骨,因此“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”。这种彻底的死亡平等观,消解了世俗的贵贱贤愚之分,引导人们关注现世的享乐。他批判伯夷、展季因“矜清”、“矜贞”而饿死或寡宗,指出清贞之德反而“误善”,进一步否定了儒家道德教条的绝对价值。
杨朱通过原宪与子贡的例子,提出“乐生”、“逸身”的人生理想,既反对贫穷损生,也反对殖货累身,主张适度的享乐主义。他引用古语“生相怜,死相捐”,并借管仲与晏婴的对话,详细阐述了养生的“肆之而已,勿壅勿阏”之道,即放纵感官欲望,去除“废虐之主”,达到“熙熙然以俟死”的境界。对于送死,则主张“唯所遇焉”,一切从简,反对厚葬。这种养生送死的态度,彻底贯彻了自然主义,将个体生命的舒适与自由置于首位。
子产兄弟的故事生动展现了“治外”与“治内”的冲突。子产以礼义治国,却无法治理好酒好色的兄弟。朝、穆二人以“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”为人生目标,认为尊礼义、矫情性“弗若死矣”,并指出“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乱,而性交逸”。邓析称他们为“真人”,暗示了杨朱学派对礼教规范的蔑视,以及对个体内在自然欲望的肯定。这反映了战国时期部分士人对名教秩序的怀疑与反叛。
端木叔的故事是杨朱思想的极端例证。他“放意所好”,极尽享乐,将家财散尽,不为子孙留财,死后无葬资。禽骨厘斥为“狂人”,段干生赞为“达人”。杨朱借这个故事说明,真正的达者超越礼教,追求当下的极致体验,其行为虽惊世骇俗,却合乎“诚理”。这体现了对个体自由与生命本真的高度推崇。
杨朱与孟孙阳的对话讨论了“贵生爱身”与“久生”的问题。杨朱认为“理无不死”、“理无久生”,且久生无益,因为世事苦乐古今相同,活百年已厌其多。他主张“既生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俟于死”,将生死完全委于自然,不刻意求生,也不求速死。这种“不废不任”的态度,是道家顺天安命思想的体现。
“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”是杨朱最著名的命题。通过禽子与孟孙阳的辩论,杨朱学派表达了“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”的极端个人主义。孟孙阳以“一毛微于肌肤,肌肤微于一节”的积微成著之理,说明一毛亦为身体的一部分,不可轻弃。这并非完全的自私,而是强调个体生命的完整性不容侵犯,进而推出“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”的社会理想,即通过尊重每个个体的生命价值,实现天下的自然和谐。
杨朱对舜、禹、周公、孔子“四圣”与桀、纣“二凶”的重新评价,是其思想中最具颠覆性的部分。他指出四圣“生无一日之欢,死有万世之名”,而二凶“生有从欲之欢,死被愚暴之名”。但死后无论是美名还是恶名,对于已死的枯骨而言毫无意义,“与株块无以异”。因此,他得出“且趣当生”的结论,将现世的快乐置于虚名之上。这种对儒家圣贤的“祛魅”,动摇了传统道德评价的根基,凸显了杨朱学派的快乐主义与生命至上原则。
杨朱见梁王,以“治大者不治细,成大功者不成小”比喻,说明其学说关注的是根本性的生命之道,而非琐碎的治家之术。这反映了道家“无为而治”的政治理念,即通过顺应自然之道来达到天下大治。
杨朱论太古之事,认为历史长河中一切贤愚、是非均归于消灭,因此“矜一时之毁誉,以焦苦其神形”是愚蠢的。这种历史虚无主义进一步强化了其“贵生重己”的主张,劝导人们不要为身后的虚名而牺牲当下的快乐。
“人肖天地之类”一段,杨朱阐述了人与物的关系。人必须“资物以为养”,但“身非我有”、“物非我有”,因此不可“横私天下之身,横私天下之物”。圣人与至人能够“公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”,达到“至至”的境界。这既肯定了利用外物养生的必要性,又反对贪私占有,主张一种超越私有的、与天地万物共存的理想状态。
最后,杨朱分析了百姓不得休息的“四事”(寿、名、位、货),指出“遁民”制命在外,而“顺民”制命在内。他通过周谚和宋国田夫的故事,说明“野人之所安,野人之所美”有其局限性,但改变其自然状态反而致病。这强调了顺应自然本性的重要性,反对因外物而扭曲生命。对于“丰屋美服”等,杨朱认为拥有这些不应再外求,否则便是“无厌之性”,是“阴阳之蠹”。他批判忠义等道德观念“适足以危身害生”,主张“君臣皆安,物我兼利”的古之道。最终,他承认名不可去,因为名与实(尊荣与逸乐)相关联,但反对“守名而累实”,因为这会导致危亡不救。这体现了杨朱对名实的辩证思考:既不彻底抛弃名,也不为名所累,而是以“实”(生命的逸乐)为根本。
总体而言,《杨朱》篇以其犀利的笔锋,解构了传统道德与名教的神圣性,将个体生命的现世快乐提升到最高价值。它反映了战国乱世中一部分士人对生命意义的重新思考,以及对个体自由与自然天性的强烈追求。其思想虽被孟子斥为“无君”的“禽兽”,但作为道家一脉,对后世魏晋玄学及士人生活态度产生了深远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