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符
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。壶丘子林曰:“子知持后,则可言持身矣。”列子曰:“愿闻持后。”曰:“顾若影,则知之。”列子顾而观影:形枉则影曲,形直则影正。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,屈伸任物而不在我。此之谓持后而处先。
关尹谓列子曰:“言美则响美,言恶则响恶;身长则影长,身短则影短。名也者,响也;身也者,影也。故曰:慎尔言,将有和之;慎尔行,将有随之。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,观往以知来,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度在身,稽在人。人爱我,我必爱之;人恶我,我必恶之。汤武爱天下,故王;桀纣恶天下,故亡,此所稽也。稽度皆明而不道也,譬之出不由门,行不从径也。以是求利,不亦难乎?尝观之神农、有炎之德,稽之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,度诸法士贤人之言,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,未之有也。”
严恢曰:“所为问道者为富,今得珠亦富矣,安用道?”列子曰:“桀纣唯重利而轻道,是以亡。幸哉余未汝语也。人而无义,唯食而已,是鸡狗也。强食靡角,胜者为制,是禽兽也。为鸡狗禽兽矣,而欲人之尊己,不可得也。人不尊己,则危辱及之矣。”
列子学射中矣,请于关尹子。尹子曰:“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?”对曰:“弗知也。”关尹子曰:“未可。”退而习之。三年,又以报关尹子。尹子曰:“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”列子曰:“知之矣。”关尹子曰:“可矣,守而勿失也。非独射也,为国与身亦皆如之。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。”
列子曰:“色盛者骄,力盛者奋,未可以语道也。故不班白语道,失,而况行之乎?故自奋则人莫之告。人莫之告,则孤而无辅矣。贤者任人,故年老而不衰,智尽而不乱。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。”
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,三年而成。锋杀茎柯,毫芒繁泽,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。此人遂以巧食宋国。列子闻之,曰:“使天地之生物,三年而成一叶,则物之有叶者寡矣。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。”
子列子穷,容貌有饥色。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:“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国而穷,君无乃为不好士乎?”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。子列子出见使者,再拜而辞。使者去。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“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,皆得佚乐。今有饥色,君过而遗先生食,先生不受,岂不命也哉?”子列子笑谓之曰:“君非自知我也。以人之言而遗我粟,至其罪我也,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”其卒,民果作难而杀子阳。
鲁施氏有二子,其一好学,其一好兵。好学者以术干齐侯;齐侯纳之,以为诸公子之傅。好兵者之楚,以法干楚王;王悦之,以为军正。禄富其家,爵荣其亲。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,所业亦同,而窘于贫。羡施氏之有,因从请进趋之方。二子以实告孟氏。孟氏之一子之秦,以术干秦王。秦王曰:“当今诸侯力争,所务兵食而已。若用仁义治吾国,是灭亡之道。”遂宫而放之。其一子之卫,以法干卫侯。卫侯曰:“吾弱国也,而摄乎大国之间。大国吾事之,小国吾抚之,是求安之道。若赖兵权,灭亡可待矣。若全而归之,适于他国,为吾之患不轻矣。”遂刖之,而还诸鲁。既反,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。施氏曰:“凡得时者昌,失时者亡。子道与吾同,而功与吾异,失时者也,非行之谬也。且天下理无常是,事无常非。先日所用,今或弃之;今之所弃,后或用之。此用与不用,无定是非也。投隙抵时,应事无方,属乎智。智苟不足,使若博如孔丘,术如吕尚,焉往而不穷哉?”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,曰:“吾知之矣,子勿重言。”
晋文公出会,欲伐卫,公子锄仰天而笑。公问何笑。曰:“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,道见桑妇,悦而与言。然顾视其妻,亦有招之者矣。臣窃笑此也。”公寤其言,乃止。引师而还,未至,而有伐其北鄙者矣。
晋国苦盗。有郄雍者,能视盗之貌,察其眉睫之间,而得其情。晋侯使视盗,千百无遗一焉。晋侯大喜,告赵文子曰:“吾得一人,而一国盗为尽矣,奚用多为?”文子曰:“吾君恃伺察而得盗,盗不尽矣,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。”俄而群盗谋曰:“吾所穷者郄雍也。”遂共盗而残之。晋侯闻而大骇,立召文子而告之曰:“果如子言,郄雍死矣。然取盗何方?”文子曰:“周谚有言:察见渊鱼者不祥,智料隐匿者有殃。且君欲无盗,莫若举贤而任之;使教明于上,化行于下,民有耻心,则何盗之为?”于是用随会知政,而群盗奔秦焉。
孔子自卫反鲁,息驾乎河梁而观焉。有悬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鱼鳖弗能游,鼋鼍弗能居,有一丈夫方将厉之。孔子使人并涯止之,曰:“此悬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鱼鳖弗能游,鼋鼍弗能居也。意者难可以济乎?”丈夫不以错意,遂度而出。孔子问之曰:“巧乎?有道术乎?所以能入而出者,何也?”丈夫对曰:“始吾之入也,先以忠信;及吾之出也,又从以忠信。忠信错吾躯于波流,而吾不敢用私,所以能入而复出者,以此也。”孔子谓弟子曰:“二三子识之!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,而况人乎?”
白公问孔子曰:“人可与微言乎?”孔子不应。白公问曰:“若以石投水,何如?”孔子曰:“吴之善没者能取之。”曰:“若以水投水,何如?”孔子曰:“淄渑之合,易牙尝而知之。”白公曰:“人固不可与微言乎?”孔子曰:“何为不可?唯知言之谓者乎!夫知言之谓者,不以言言也。争鱼者濡,逐兽者趋,非乐之也。故至言去言,至为无为。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。”白公不得已,遂死于浴室。
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,胜之,取左人、中人;使遽人来谒之。襄子方食而有忧色。左右曰:“一朝而两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;今君有忧色,何也?”襄子曰:“夫江河之大也,不过三日;飘风暴雨不终朝,日中不须臾。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,一朝而两城下,亡其及我哉!”孔子闻之曰:“赵氏其昌乎!夫忧者所以为昌也,喜者所以为亡也。胜非其难者也;持之,其难者也。贤主以此持胜,故其福及后世。齐、楚、吴、越皆尝胜矣,然卒取亡焉,不达乎持胜也。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。”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,而不肯以力闻。墨子为守攻,公输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。
宋人有好行仁义者,三世不懈。家无故黑牛生白犊,以问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吉祥也,以荐上帝。”居一年,其父无故而盲。其牛又复生白犊。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。其子曰:“前问之而失明,又何问乎?”父曰:“圣人之言先迕后合。其事未究,姑复问之。”其子又复问孔子。孔子曰:“吉祥也。”复教以祭。其子归致命。其父曰:“行孔子之言也。”居一年,其子又无故而盲。其后楚攻宋,围其城。民易子而食之,析骸而炊之;丁壮者皆乘城而战,死者大半。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。及围解而疾俱复。
宋有兰子者,以技干宋元。宋元召而使见。其技以双枝,长倍其身,属其胫,并趋并驰,弄七剑迭而跃之,五剑常在空中。元君大惊,立赐金帛。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,闻之,复以干元君。元君大怒曰:“昔有异技干寡人者,技无庸,适值寡人有欢心,故赐金帛。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。”拘而拟戮之,经月乃放。
秦穆公谓伯乐曰:“子之年长矣,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?”伯乐对曰:“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。天下之马者,若灭若没,若亡若失。若此者绝尘弭辙。臣之子皆下才也,可告以良马,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。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,有九方皋,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。请见之。”穆公见之,使行求马。三月而反报曰:“已得之矣,在沙丘。”穆公曰:“何马也?”对曰:“牝而黄。”使人往取之,牡而骊。穆公不说,召伯乐而谓之曰:“败矣,子所使求马者!色物、牝牡尚弗能知,又何马之能知也?”伯乐喟然太息曰:“一至于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。若皋之所观,天机也。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其内而忘其外;见其所见,不见其所不见;视其所视,而遗其所不视。若皋之相者,乃有贵乎马者也。”马至,果天下之马也。
楚庄王问詹何曰:“治国奈何?”詹何对曰:“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。”楚庄王曰:“寡人得奉宗庙社稷,愿学所以守之。”詹何对曰:“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,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。故本在身,不敢对以末。”楚王曰:“善。”
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:“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”孙叔敖曰:“何谓也?”对曰:“爵高者,人妒之;官大者,主恶之;禄厚者,怨逮之。”孙叔敖曰:“吾爵益高,吾志益下;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;吾禄益厚,吾施益博。以是免于三怨,可乎?”
孙叔敖疾,将死,戒其子曰:“王亟封我矣,吾不受也。为我死,王则封汝。汝必无受利地!楚越之间有寝丘者,此地不利而名甚恶。楚人鬼而越人禨,可长有者唯此也。”孙叔敖死,王果以美地封其子。子辞而不受,请寝丘。与之,至今不失。
牛缺者,上地之大儒也,下之邯郸,遇盗于耦沙之中,尽取其衣装车,牛步而去。视之欢然无忧吝之色。盗追而问其故。曰:“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。”盗曰:“嘻!贤矣夫!”既而相谓曰:“以彼之贤,往见赵君,使以我为,必困我。不如杀之。”乃相与追而杀之。燕人闻之,聚族相戒,曰:“遇盗,莫如上地之牛缺也!”皆受教。俄而其弟适秦,至关下,果遇盗。忆其兄之戒,因与盗力争。既而不如,又追而以卑辞请物。盗怒曰:“吾活汝弘矣,而追吾不已,迹将著焉。既为盗矣,仁将焉在?”遂杀之,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。
虞氏者,梁之富人也,家充殷盛,钱帛无量,财货无訾。登高楼,临大路,设乐陈酒,击博楼上。侠客相随而行。楼上博者射,明琼张中,反两㯳鱼而笑。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。侠客相与言曰:“虞氏富乐之日久矣,而常有轻易人之志。吾不侵犯之,而乃辱我以腐鼠。此而不报,无以立慬于天下。请与若等戮力一志,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。”皆许诺。至期日之夜,聚众积兵以攻虞氏,大灭其家。
东方有人焉,曰爰旌目,将有适也,而饿于道。狐父之盗曰丘,见而下壶餐以餔之。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,曰:“子何为者也?”曰:“我狐父之人丘也。”爰旌目曰:“嘻!汝非盗耶?胡为而食我?吾义不食子之食也。”两手据地而欧之,不出,喀喀然,遂伏而死。狐父之人则盗矣,而食非盗也。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,是失名实者也。
柱厉叔事莒敖公,自为不知己,去,居海上。夏日则食菱芰,冬日则食橡栗。莒敖公有难,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。其友曰:“子自以为不知己,故去。今往死之,是知与不知无辨也。”柱厉叔曰:“不然。自以为不知,故去。今死,是果不知我也。吾将死之,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。”凡知则死之,不知则弗死,此直道而行者也。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。
杨朱曰:“利出者实及,怨往者害来。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,是故贤者慎所出。”
杨子之邻人亡羊,既率其党,又请杨子之竖追之。杨子曰:“嘻!亡一羊何追者之众?”邻人曰:“多歧路。”既反,问:“获羊乎?”曰:“亡之矣。”曰:“奚亡之?”曰:“歧路之中又有歧焉,吾不知所之,所以反也。”杨子戚然变容,不言者移时,不笑者竟日。门人怪之,请曰:“羊,贱畜,又非夫子之有,而损言笑者,何哉?”杨子不答。门人不获所命。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。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,而问曰:“昔有昆弟三人,游齐鲁之间,同师而学,进仁义之道而归。其父曰:‘仁义之道若何?’伯曰:‘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。’仲曰:‘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。’叔曰:‘仁义使我身名并全。’彼三术相反,而同出于儒。孰是孰非邪?”杨子曰:“人有滨河而居者,习于水,勇于泅,操舟鬻渡,利供百口。裹粮就学者成徒,而溺死者几半。本学泅,不学溺,而利害如此。若以为孰是孰非?”心都子嘿然而出。孟孙阳让之曰:“何吾子问之迂,夫子答之僻?吾惑愈甚。”心都子曰:“大道以多歧亡羊,学者以多方丧生。学非本不同,非本不一,而末异若是。唯归同反一,为亡得丧。子长先生之门,习先生之道,而不达先生之况也,哀哉!”
杨朱之弟曰布,衣素衣而出。天雨,解素衣,衣缁衣而反。其狗不知,迎而吠之。杨布怒,将扑之。杨朱曰:“子无扑矣!子亦犹是也。向者使汝狗白而往,黑而来,岂能无怪哉?”
杨朱曰:“行善不以为名,而名从之;名不与利期,而利归之;利不与争期,而争及之:故君子必慎为善。”
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,燕君使人受之,不捷,而言者死。燕君甚怒,其使者将加诛焉。幸臣谏曰:“人所忧者莫急乎死,己所重者莫过乎生。彼自丧其生,安能令君不死也?”乃不诛。有齐子亦欲学其道,闻言者之死,乃抚膺而恨。富子闻而笑之曰:“夫所欲学不死,其人已死而犹恨之,是不知所以为学。”胡子曰:“富子之言非也。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,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。卫人有善数者,临死,以诀喻其子。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。他人问之,以其父所言告之。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,与其父无差焉。若然,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?”
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,简子大悦,厚赏之。客问其故。简子曰:“正旦放生,示有恩也。”客曰:“民知君之欲放之,故竞而捕之,死者众矣。君如欲生之,不若禁民勿捕。捕而放之,恩过不相补矣。”简子曰:“然。”
齐田氏祖于庭,食客千人。中坐有献鱼雁者,田氏视之,乃叹曰:“天之于民厚矣!殖五谷,生鱼鸟以为之用。”众客和之如响。鲍氏之子年十二,预于次,进曰:“不如君言。天地万物与我并生,类也。类无贵贱,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,迭相食;非相为而生之。人取可食者而食之,岂天本为人生之?且蚊蚋噆肤,虎狼食肉,非天本为蚊蚋生人、虎狼生肉者哉?”
齐有贫者,常乞于城市。城市患其亟也,众莫之与。遂适田氏之厩,从马医作役而假食。郭中人戏之曰:“从马医而食,不以辱乎?”乞儿曰:“天下之辱莫过于乞。乞犹不辱,岂辱马医哉?”
宋人有游于道,得人遗契者,归而藏之,密数其齿。告邻人曰:“吾富可待矣。”
人有枯梧树者,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,其邻人遽而伐之。邻人父因请以为薪。其人乃不悦,曰:“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。与我邻,若此其险,岂可哉?”
人有亡鈇者,意其邻之子,视其行步,窃鈇也;颜色,窃鈇也;言语,窃鈇也;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。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,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,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。
白公胜虑乱,罢朝而立,倒杖策,錣上贯颐,血流至地而弗知也。郑人闻之曰:“颐之忘,将何不忘哉?”意之所属著,其行足踬株埳,头抵植木,而不自知也。
昔齐人有欲金者,清旦衣冠而之市,适鬻金者之所,因攫其金而去。吏捕得之,问曰:“人皆在焉,子攫人之金何?”对曰:“取金之时,不见人,徒见金。”
注释
- 持后:处于后位,指谦退不争的处世态度。
- 关尹:即关尹子,先秦道家人物,曾为函谷关令,与老子同时代。
- 稽度:稽,考察、验证;度,衡量、推测。指考察验证事理的方法。
- 严恢:人名,生平不详,当为与列子同时代之人。
- 楮叶:楮树的叶子。楮树皮可造纸,故又称构树。
- 锋杀茎柯:锋,刀锋;杀,削减;茎柯,叶柄和枝茎。指用刀雕刻出叶柄枝茎的形态。
- 郑子阳:郑国大夫,后在内乱中被杀。
- 军正:军中执法官。
- 宫而放之:宫,宫刑,古代酷刑之一;放,放逐。
- 刖之:刖,古代砍掉脚的酷刑。
- 投隙抵时,应事无方:隙,缝隙,指机会;时,时势;方,固定的方法。意谓抓住时机,顺应变化,不拘泥于固定的方法。
- 郄雍:人名,晋国能识别盗贼的人。
- 随会:即士会,春秋时晋国大夫,食邑于随,故称随会。
- 悬水三十仞:悬水,瀑布;仞,古代长度单位,周制八尺为一仞。
- 圜流:回旋的水流。
- 鼋鼍:鼋,大鳖;鼍,扬子鳄。
- 厉之:厉,涉水渡过。
- 白公:即白公胜,春秋时楚国大夫,后作乱被杀。
- 微言:隐微之言,指含义深奥或秘密的言语。
- 淄渑之合:淄水和渑水,均在今山东境内,相传二水味道不同,只有易牙能分辨。
- 易牙:春秋时齐桓公的宠臣,善于烹饪和辨别味道。
- 新稚穆子:即新稚狗,春秋时晋国大夫。
- 左人、中人:春秋时翟国的两座城邑名。
- 拓国门之关:拓,举起;关,门闩。指孔子力气很大,能举起城门上的门闩。
- 兰子:指走江湖卖艺的人。
- 燕戏:一种杂技表演,类似今之轻功或翻筋斗之类的技艺。
- 九方皋:人名,春秋时善相马者,为伯乐所荐。
- 牝而黄:牝,雌性;黄,黄色。指黄色的母马。
- 牡而骊:牡,雄性;骊,纯黑色的马。指黑色的公马。
- 天机:指事物内在的、本质的精妙机理。
- 詹何:战国时楚国道家人物,善术数。
- 狐丘丈人:狐丘,地名;丈人,对老人的尊称。
- 孙叔敖:春秋时楚国令尹,贤臣。
- 禨:指迷信鬼神,祈求福佑。
- 牛缺:人名,秦地的大儒。
- 耦沙:地名,具体不详。
- 明琼张中,反两㯳鱼而笑:明琼,古代博戏用的琼(类似骰子);张中,投中了;反两㯳鱼,博戏术语,指获得大胜的一种彩头。
- 慬:同“勤”,此处指勇武的名声。
- 爰旌目:人名,《吕氏春秋》作“爰旌目”。
- 壶餐:壶,盛水或食物的容器;餐,食物。指一壶水泡饭。
- 欧之:欧,同“呕”,呕吐。
- 柱厉叔:人名,莒国大夫。
- 莒敖公:莒国国君。
- 怼:怨恨。
- 杨朱:战国初期道家思想家,主张“为我”、“贵生”。
- 竖:童仆。
- 心都子:人名,杨朱的弟子。
- 孟孙阳:人名,杨朱的弟子。
- 缁衣:黑色的衣服。
- 简子:即赵简子,春秋末晋国执政大夫。
- 田氏:指齐国田氏贵族,后取代姜氏为齐君。
- 祖于庭:祖,出行前祭祀路神的仪式,也泛指设宴饯行。
- 蚊蚋噆肤:蚋,一种小蚊虫;噆,叮咬。
- 遗契:契,契约、证券。指别人遗失的契据。
- 齿:古代契据刻有齿痕,以便合验。
- 亡鈇者:鈇,同“斧”,斧头。
- 抇其谷:抇,同“掘”,挖掘;谷,山谷或土坑。
- 錣上贯颐:錣,马鞭上的铁针;贯,穿透;颐,面颊。
- 足踬株埳:踬,被绊倒;株,树桩;埳,坑穴。
译文
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。壶丘子林说:“你懂得了保持谦退,才可以谈论立身处世了。”列子说:“希望听您说说保持谦退的道理。”壶丘子林说:“回头看看你的影子,就明白了。”列子回头观看自己的影子:身体弯曲,影子就弯曲;身体正直,影子就正直。由此看来,影子的弯曲或正直是随着形体而变化的,并不在于影子本身;处世的屈伸是顺应外物而变化的,并不在于我的主观意愿。这就是所谓的保持谦退才能处于主动的道理。
关尹对列子说:“说出的话好听,回音就好听;说出的话难听,回音就难听。身体修长,影子就修长;身体短小,影子就短小。名声,就好比是回音;身体,就好比是影子。所以说:谨慎你的言语,将会有应和它的;检点你的行为,将会有跟随它的。因此,圣人看到一个人外在的表现,就能知道他内心的想法;观察过去的事情,就能推知未来的发展,这就是圣人能够预知事理的道理。判断的标准在于自身,考察验证的结果却在于他人。别人喜爱我,我一定喜爱他;别人厌恶我,我一定厌恶他。商汤、周武王因为爱护天下百姓,所以能称王;夏桀、商纣因为厌恶天下百姓,所以灭亡了,这就是验证的结果。如果考察和判断的标准都明白了却不遵循,就好比外出不经过大门,行走不沿着道路一样。用这种方式去谋求利益,不是很困难吗?我曾经考察过神农、炎帝的德行,验证过虞、夏、商、周的典籍,思量过那些法度之士和贤人的言论,从古至今,存亡兴废而不遵循这条道理的,是从来没有过的。”
严恢说:“人们之所以求道,是为了富有。如今得到珠宝也能富有,哪里还用得着道呢?”列子说:“夏桀、商纣就是只看重财利而轻视道义,因此灭亡了。幸好我还没有对你说更多呢!人如果没有道义,只知道吃饭罢了,这跟鸡狗有什么区别呢?为了争食而互相角斗,胜者就控制一切,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呢?行为如同鸡狗禽兽一般,却想要别人尊重自己,这是不可能得到的。别人不尊重自己,那么危险和耻辱就会降临到身上了。”
列子学习射箭射中了靶心,便向关尹子请教。关尹子说: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吗?”列子回答说:“不知道。”关尹子说:“那还不行。”列子回去继续练习。过了三年,又去向关尹子报告。关尹子说: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了吗?”列子说:“知道了。”关尹子说:“可以了,要牢牢记住这个道理,不要丢失。不仅射箭如此,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是这样。所以圣人不去关注表面的存亡,而是去考察存亡背后的原因。”
列子说:“姿色盛美的人容易骄傲,力气强盛的人容易逞强,对于这样的人,是不可以和他谈论道的。所以,头发没有花白的时候谈论道,往往会有失误,更何况去实行道呢?因此,自己逞强的人,就没有人愿意去劝告他。没有人劝告他,就会孤立而没有帮助了。贤德的人善于任用人才,所以即使年老了,能力也不会衰退,智慧用尽了,思路也不会混乱。所以治理国家的难处在于识别贤才,而不在于自己贤能。”
宋国有个人,为他的国君用玉石雕刻了一片楮树叶,花了三年时间才完成。叶子的尖锋、叶柄和枝茎,以及叶上的绒毛、光泽,都极其精细繁密,把它混杂在真的楮树叶中都无法分辨。这个人于是就凭这手艺在宋国得到了俸禄。列子听说了这件事,说:“假使天地生育万物,三年才长成一片叶子,那么天下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。所以圣人依靠大道的运化,而不依靠个人的智巧。”
列子很穷困,面容带有饥饿的气色。有位门客对郑国大夫子阳说:“列御寇大概是个有道之士,居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穷困,您岂不是被人认为是不喜好贤士吗?”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给列子送去粮食。列子出来接见使者,拜了两拜,辞谢不接受。使者走了。列子回到屋里,他的妻子看着他,捶着胸口说:“我听说作为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,都能够安逸快乐。如今我们面带饥色,国君听说了派人送粮食给先生,先生却不接受,这难道不是我的命苦吗?”列子笑着对她说:“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。他是听信了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,将来要加罪于我,也还会是因为听信了别人的话,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。”后来,百姓果然发动变乱,杀死了子阳。
鲁国的施家有两个儿子,一个爱好学问,一个爱好兵法。爱好学问的那个用他的学术去游说齐侯;齐侯接纳了他,让他担任公子们的师傅。爱好兵法的那个到了楚国,用他的兵法去游说楚王;楚王很喜欢他,让他担任军正。他们的俸禄使家庭富足,爵位使亲戚荣耀。施家的邻居孟家也有两个儿子,从事的学业也和施家兄弟相同,却被贫困所窘迫。他们羡慕施家的富有,于是就去请教求取功名的方法。施家二子把实情告诉了孟家。孟家的一个儿子去了秦国,用学术去游说秦王。秦王说:“当今诸侯以武力相争,所努力追求的不过是军队和粮草罢了。如果用仁义来治理我的国家,那是走向灭亡的道路。”于是就对他施以宫刑后放逐了他。另一个儿子去了卫国,用兵法去游说卫侯。卫侯说:“我们是个弱小的国家,夹在大国之间。对于大国我们侍奉它,对于小国我们安抚它,这才是求得安定的办法。如果依赖军事权谋,那灭亡就指日可待了。如果让你完好无损地回去,你去了别的国家,必定会成为我国不小的祸患。”于是就砍断了他的双脚,把他送回了鲁国。回来后,孟家父子捶胸顿足地责怪施家。施家的人说:“凡是合乎时势的就昌盛,违背时势的就败亡。你们的方法和我们相同,但功效却和我们不同,这是因为违背了时势啊,并非你们的做法有什么错误。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永远正确的,事情也没有永远错误的。过去所使用的,现在或许就废弃了;现在所废弃的,将来或许又会使用。这里用或不用,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是非标准。抓住时机,顺应变化,应付事情不拘泥于固定的方法,这全在于智慧。智慧如果不足,即使像孔丘那样博学,像吕尚那样有谋略,到哪里去会不穷困呢?”孟家父子听了,豁然开朗,怒气全消,说:“我们明白了,您不必再说了。”
晋文公出兵会合诸侯,想要攻打卫国,公子锄仰天大笑。晋文公问他为什么笑。公子锄说:“我是在笑我的一个邻居,他送他的妻子回娘家,在路上看见一个采桑的女子,心生爱慕就上前与她搭话。可是当他回头看自己的妻子时,也正有别的男子在向她招手呢。我暗笑的就是这件事。”晋文公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,于是停止了进攻。率领军队回国,还没到达,就有别国来攻打他北部边境的城邑了。
晋国苦于盗贼为患。有个叫郄雍的人,能识别盗贼的相貌,只要观察他们的眉眼之间,就能得知实情。晋侯派他去识别盗贼,千百个当中没有一个能漏网的。晋侯非常高兴,告诉赵文子说:“我得到一个人,就能把全国的盗贼都抓尽了,哪里还用得着很多人呢?”文子说:“我的君主依靠侦察来捕捉盗贼,盗贼是抓不完的,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好死。”不久,一群盗贼谋划说:“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的,就是郄雍。”于是他们一起劫持了郄雍并把他杀了。晋侯听到这个消息大为惊恐,立刻召见赵文子,告诉他说:“果然像你说的那样,郄雍死了。可是用什么方法来捕获盗贼呢?”文子说:“周人的谚语说:能看清深渊里的鱼的人,是不吉祥的;能用智慧料知别人隐秘的人,是会遭殃的。况且您想要没有盗贼,不如选拔贤能的人并任用他们;使得上面政教昌明,下面教化风行,百姓有了羞耻之心,那还会做什么盗贼呢?”于是晋侯任用随会主持政事,结果成群的盗贼都逃奔到秦国去了。
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,在河梁上停下车马,观赏景色。那里有瀑布高达三十仞,回旋的水流长达九十里,鱼鳖不能在其中游动,鼋鼍也不能在其中居住,却有一个男子正要涉水渡过去。孔子派人沿着河岸过去阻止他,说:“这瀑布高达三十仞,回旋的水流长达九十里,鱼鳖不能游动,鼋鼍不能居住。想来是很难渡过去的吧?”那男子毫不在意,就渡水而出。孔子问他说:“你是凭技巧呢?还是有道术呢?你能进入这样的激流又能出来的原因,是什么呢?”那男子回答说:“我刚开始进入水中时,先怀着忠信之心;等到我出来的时候,又跟随着忠信之心。忠信使我的身体安然地处于波涛之中,而我不敢掺杂任何私心杂念,这就是我能进入激流又能出来的原因。”孔子对弟子们说:“你们要记住!水尚且可以用忠信之心去亲近它,更何况是人呢?”
白公胜问孔子说:“可以和别人说隐微之言吗?”孔子没有回答。白公胜又问:“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,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捞取出来。”白公胜说:“如果把水倒入水中,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淄水和渑水混合在一起,易牙尝一下就能分辨出来。”白公胜说:“那么人果真不能和别人说隐微之言吗?”孔子说:“为什么不可以呢?只有懂得言语所指的人才能如此吧!那些懂得言语所指的人,是不用言语来表达的。争抢鱼的人会沾湿衣服,追赶野兽的人要奔跑,并不是他们喜欢这样。所以最高明的言语是去掉言语,最高明的作为是无所作为。那些见识浅薄的人所争执的,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。”白公胜没能领会其中的道理,最终死于浴室之中。
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人,取得了胜利,攻占了左人、中人两座城池;新稚穆子派传令兵来报捷。赵襄子正在吃饭,脸上却显出忧愁的神色。身边的人说:“一个早上就攻下两座城池,这是人人都感到高兴的事;现在您却面带忧色,是为什么呢?”赵襄子说:“长江黄河涨水,不过三天就会退去;狂风暴雨,不会持续整个早晨;太阳正当中天,不过片刻就会偏斜。如今我们赵家的德行并没有积累到深厚的地步,一个早上就攻下两座城池,灭亡恐怕要降临到我头上了!”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:“赵家大概要昌盛了吧!忧愁是昌盛的根本,喜悦是灭亡的起因。取得胜利并非难事;保持胜利,才是困难的事。贤明的君主用这种态度来保持胜利,所以他的福泽能延及后代。齐国、楚国、吴国、越国都曾经取得过胜利,然而最终却走向灭亡,就是因为不懂得保持胜利的道理。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。”孔子的力气能够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闩,却不愿意以力气大而闻名。墨子善于守城和攻城,连公输般都屈服于他,却不愿意以善于用兵而闻名。所以善于保持胜利的人,总是把自己的强大看作是弱小。
宋国有个喜好施行仁义的人,三代人坚持不懈。家中的黑牛无缘无故生了一头白色的小牛犊,他就去问孔子。孔子说:“这是吉祥的征兆啊,用它来祭祀上帝吧。”过了一年,这家的父亲无缘无故地眼睛瞎了。后来,那头牛又生了一头白色的小牛犊。父亲又让他的儿子去问孔子。儿子说:“上次问了之后您就失明了,又何必再去问呢?”父亲说:“圣人的话,往往是先相违背,后来才应验。这件事还没完,姑且再去问问。”他的儿子又去问孔子。孔子说:“这是吉祥的征兆啊。”又教他用牛犊祭祀。儿子回来复命。父亲说:“按孔子的话去做。”过了一年,他的儿子又无缘无故地眼睛瞎了。后来楚国攻打宋国,包围了宋国的都城。城里的百姓交换孩子来吃,劈开骨头来烧火做饭;成年男子都登上城墙作战,死了一大半。这户人家因为父子都有眼疾而免于参战。等到围城解除后,他们的眼病都痊愈了。
宋国有个叫兰子的江湖艺人,凭着他的技艺去求见宋元君。宋元君召见了他,让他表演。他的技艺是踩着两根比身高长一倍的木棍,绑在小腿上,一边快走一边奔跑,同时舞弄七把剑,轮流抛向空中,总有五把剑在空中飞舞。宋元君大为惊奇,立刻赏赐给他金银布帛。又有一个会表演燕戏的兰子,听说了这件事,也去求见宋元君。宋元君大怒说:“前些日子有个用奇特技艺来求见我的,他的技艺毫无用处,只是正赶上我心情好,所以赏赐了他金银布帛。这个人一定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来的,还指望我再赏赐他。”于是下令把他拘禁起来,准备处死,过了一个多月才释放。
秦穆公对伯乐说:“您的年纪大了,您的子孙中有可以派去寻求千里马的人吗?”伯乐回答说:“一般的好马,可以从形体、外貌、筋骨上观察出来。而天下无双的千里马,它的神气若隐若现,若有若无。像这样的马,奔驰起来四蹄不沾尘土,不留车辙。我的子孙都是才能低下的人,可以告诉他们识别良马的方法,却无法告诉他们识别天下千里马的方法。我有个一起挑担子打柴的朋友,名叫九方皋,这个人相马的本事不在我之下。请允许我引见他。”秦穆公接见了九方皋,派他出去寻找千里马。过了三个月,他回来报告说:“已经找到了,在沙丘那个地方。”秦穆公问:“是什么样的马?”回答说:“是一匹黄色的母马。”派人去取马,却发现是一匹纯黑色的公马。秦穆公很不高兴,把伯乐召来对他说:“糟糕透了,您派去寻找马的人!连马的颜色、公母都分辨不清,又怎么能识别马的好坏呢?”伯乐感慨地长叹一声说:“竟然到了这种境界吗?这就是他比我强千万倍甚至不可估量的地方啊。像九方皋所观察的,是马内在的天赋机理。他抓住了马的精髓而忽略了它的皮毛,洞察了它的内在本质而忘记了它的外在表象;只看他所应当看的,不看他所不必看的;只观察他所应当观察的,而遗漏了他所不必观察的。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,才是真正懂得发现马的价值所在。”等到马被送来,果然是一匹天下无双的千里马。
楚庄王问詹何说:“怎样才能治理国家?”詹何回答说:“我只明白修养自身的道理,却不懂得治理国家。”楚庄王说:“我得以奉祀宗庙社稷,希望能学到守护它的办法。”詹何回答说: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自身修养好了而国家却混乱的,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自身混乱而国家能治理好的。所以根本在于自身,我不敢用枝节小事来回答您。”楚庄王说:“说得好。”
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:“人常常有三件被人怨恨的事,您知道吗?”孙叔敖说:“指的是什么呢?”狐丘丈人回答说:“爵位高的,人们会嫉妒他;官职大的,君主会厌恶他;俸禄优厚的,怨恨就会降临到他身上。”孙叔敖说:“我的爵位越高,我的志向就越谦下;我的官职越大,我的心志就越小心;我的俸禄越优厚,我的施舍就越广泛。用这种方法来避免这三件被人怨恨的事,可以吗?”
孙叔敖病重,临死前告诫他的儿子说:“楚王多次要封赏我土地,我都没有接受。如果我死了,楚王就会封赏你。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富饶的土地!楚国和越国交界的地方有个叫寝丘的,这块土地不肥沃,而且名字也很不吉利。楚国人迷信鬼神,越国人也好祈福,能够长久占有的地方,只有这里了。”孙叔敖死后,楚王果然要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。他的儿子推辞不接受,请求赐封寝丘。楚王把寝丘给了他,直到如今,孙叔敖的子孙仍然保有这块封地。
牛缺,是上地的一位大儒,他南下到邯郸去,在耦沙一带遇到了强盗,强盗把他的衣物车马全都抢走了,牛缺就步行离开了。看上去仍然高高兴兴,没有一点忧愁吝惜的神色。强盗追上去问他原因。他说:“君子不会因为用来养生的外物而损害它所滋养的身体和生命。”强盗说:“嘻!真是个贤德的人啊!”过后这些强盗又互相议论说:“凭他这样的贤德,去见了赵国的国君,如果被任用,一定会使我们陷入困境。不如杀了他。”于是一起追上去杀死了牛缺。燕国有个人听说了这件事,就召集全族人互相告诫说:“遇到强盗,千万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啊!”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教训。不久,这人的弟弟到秦国去,到了函谷关下,果然遇到了强盗。他想起哥哥的告诫,就和强盗奋力争夺财物。争不过之后,又追上去低声下气地请求强盗归还财物。强盗发怒说:“我留你一条活命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,你还追我不停,我们的行踪都要暴露了。既然做了强盗,还讲什么仁义?”于是就杀了他,又连带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个人。
虞氏,是梁国的一个富人,家业殷实富足,金钱布帛不计其数,财产货物无法估量。他登上高楼,面对大路,设置乐队,陈列美酒,在楼上玩博戏。一群侠客结伴从楼下经过。楼上玩博戏的人掷琼投中了,赢得“反两㯳鱼”的彩头,因而大笑。恰好有一只飞鸢掉下了一只腐烂的老鼠,打中了侠客。侠客们互相议论说:“虞氏享受富贵欢乐的日子已经很久了,而且常常有轻视别人的意思。我们没有侵犯他,他却用腐烂的老鼠来侮辱我们。此仇不报,就无法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勇武的名声。请允许我们齐心协力,率领徒众,一定要把虞家灭掉,才能与我们的地位相称。”大家都答应了。到了约定的那天夜里,他们聚集人手,带上兵器,攻打虞氏,把虞家彻底消灭了。
东方有个人叫爰旌目,将要到某地去,却饿倒在路上。狐父那个地方有个叫丘的强盗,看见了他,就解下身上的水壶和食物来喂他。爰旌目吃了三口之后才能睁开眼睛看,他问道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那人说:“我是狐父人,名叫丘。”爰旌目说:“嘻!你不是强盗吗?为什么给我东西吃?我坚守道义,决不吃你这种人的食物。”于是两手撑在地上,想把吃下去的东西呕吐出来,却吐不出,喉咙里喀喀作响,就趴在地上死了。狐父的那个人虽然是强盗,但他给的食物并不是强盗啊。因为人是强盗,就认为他给的食物也是强盗的食物而不敢吃,这是混淆了名称与实际的人啊。
柱厉叔侍奉莒敖公,自己认为不被敖公了解,就离开了,到海边居住。夏天就吃菱角芡实,冬天就吃橡子栗子。后来莒敖公遭遇危难,柱厉叔辞别他的朋友,要去为敖公赴死。他的朋友说:“你自己认为不被了解,所以才离开。现在却要去为他赴死,这样看来,被了解和未被了解就没有区别了。”柱厉叔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我自认为不被了解,所以才离开。如今我为他去死,这恰恰证明了他是真的不了解我啊。我将为他赴死,以此来羞辱后世那些不了解自己臣子的君主。”凡是了解我的就去为他死,不了解的就不去死,这才是遵循正道而行事的人。柱厉叔可以说是因为怨恨而忘记自身的人啊。
杨朱说:“利益施予出去了,实惠就会随之而来;怨恨发泄出去了,祸害就会随之而来。从这里发出而在外面得到回应的,只有情感,所以贤明的人对所要发出的言行都非常谨慎。”
杨朱邻居家丢了一只羊,邻居已经率领了他全家的人去追,又请杨朱的童仆也帮忙去追。杨朱说:“嘻!丢了一只羊,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去追呢?”邻居说:“因为岔路太多。”等追羊的人回来后,杨朱问:“找到羊了吗?”邻居说:“跑丢了。”杨朱问:“怎么会跑丢呢?”邻居说:“岔路之中又有岔路,我们不知道它跑到哪条路上去了,所以就回来了。”杨朱听了,脸色变得忧伤,很长时间不说话,整天都没有笑容。弟子们感到很奇怪,请教说:“羊,是一种低贱的牲畜,又不是先生您自己的,您却为此不说不笑,这是为什么呢?”杨朱没有回答。弟子们没有得到答案。弟子孟孙阳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。心都子过了几天和孟孙阳一起进去,向杨朱请教说:“从前有兄弟三人,在齐国和鲁国之间游学,向同一位老师学习,学懂了仁义之道后就回家了。他们的父亲问他们:‘仁义之道是怎样的?’老大说:‘仁义使我懂得爱惜生命而后追求名声。’老二说:‘仁义使我懂得不惜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。’老三说:‘仁义使我懂得生命和名声都要保全。’他们三人的见解相反,却都出自儒家。请问谁对谁错呢?”杨朱说:“有个人住在河边,熟悉水性,勇于泅渡,他撑船摆渡,赚来的钱可以养活上百口人。带着干粮来向他学习泅水的人成群结队,可是被淹死的几乎有一半。他们本来是学泅水的,不是学溺水的,但利害得失却如此不同。你认为谁对谁错呢?”心都子默默地走了出来。孟孙阳责备他说:“为什么您问得那么拐弯抹角,先生回答得又那么古怪离奇?我更加糊涂了。”心都子说:“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让羊跑丢,求学的人因为方法太多而丧失方向。学问的源头并非不同,并非不一,但末流却有这样的差异。只有回归到共同的本源,统一到最初的根本,才不会有所失。你在先生的门下学习,学习先生的学说,却不能通达先生比喻的含义,可悲啊!”
杨朱的弟弟叫杨布,穿着白色的衣服出门。天下雨了,他脱掉白色的外衣,穿着黑色的内衣回来了。他家的狗没有认出来,迎着他汪汪叫。杨布很生气,要打它。杨朱说:“你不要打它!你自己也是一样的。假如刚才让你的狗白色的出去,黑色的回来,你难道能不感到奇怪吗?”
杨朱说:“做善事不是为了求名,但名声会随之而来;名声不期望与利益相遇,但利益会随之而来;利益不期望与争斗相遇,但争斗会随之而来:所以君子对于做善事一定要非常谨慎。”
从前有个人自称懂得长生不死的道术,燕国国君派人去向他学习,还没学成,那个自称懂道术的人就死了。燕国国君非常生气,要惩处那个派去的使者。有个宠臣劝谏说:“人们所忧虑的没有比死更急迫的了,自己所看重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了。那个人自己都丧失了生命,又怎么能让您不死呢?”于是燕君就没有诛杀使者。有个叫齐子的人也想去学那不死之道,听说那个人死了,就捶着胸口感到遗憾。富子听了,嘲笑他说:“你本来是想学不死的,那个人都已经死了,你却还感到遗憾,这说明你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学习。”胡子说:“富子的话不对。凡是人有道术而不能实行的,是有的;能实行却没有道术的,也是有的。卫国有个善于算术的人,临死时,把诀窍告诉了他的儿子。他的儿子记住了他的话却不能实行。别人问他,他就把他父亲说的话告诉了那人。问话的人用了他父亲的话去实行他的道术,结果和他父亲没有什么差别。像这样,死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谈论长生的道术呢?”
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那天向赵简子进献斑鸠,赵简子非常高兴,重重地赏赐了他们。有个门客问赵简子这样做的原因。赵简子说:“正月初一放生,是为了显示我有恩德。”门客说:“百姓知道您想要放生,所以争相去捕捉斑鸠,被弄死的斑鸠就很多了。您如果真的想让它们活命,不如禁止百姓不要捕捉。捕捉了再放生,恩德是弥补不了过失的。”赵简子说:“说得对。”
齐国的田氏在厅堂上设宴饯行,食客有上千人。宴席中有人献上鱼和鹅,田氏看着这些食物,就感叹说:“上天对百姓真是优厚啊!繁殖五谷,生长鱼鸟,供人们享用。”众位食客像回声一样随声附和。鲍家的孩子只有十二岁,也在座次中,他上前说道:“事实并不像您说的那样。天地万物和我们人类共同生长,都属于同一类别。类别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只是凭借形体大小、智慧力量的不同而互相制约,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吃掉;并不是谁为谁而生的。人类选取可以吃的东西来吃,哪里是上天本来就为了人类才生出它们的呢?况且蚊子虻虫叮咬人的皮肤,老虎豺狼吞食肉类,难道也是上天本来为了蚊子虻虫而生出人类、为了老虎豺狼而长出肉来的吗?”
齐国有个贫穷的人,经常在城市里乞讨。城里的人厌烦他来得太频繁,大家都不给他东西了。于是他就到田家的马厩去,跟着给马治病的兽医做杂役,借此混口饭吃。城里有人戏弄他说:“跟着兽医混饭吃,你不觉得耻辱吗?”乞丐说:“天下最耻辱的事莫过于乞讨了。乞讨我尚且不觉得耻辱,难道还会以跟着兽医干活为耻辱吗?”
宋国有个人在路上行走,捡到了别人遗弃的契据,回家后把它收藏起来,悄悄地数着契据上的齿痕。他告诉邻居说:“我发财的日子指日可待了。”
有个人家里的梧桐树枯死了,他的邻居老翁说枯死的梧桐树是不吉祥的征兆,这人就急忙把树砍了。邻居老翁接着就请求把砍下的树给他当柴烧。这人于是很不高兴,说:“邻居老翁只是想要柴烧才教唆我砍树的。和我是邻居,用心却这样阴险,怎么可以呢?”
有个人丢了一把斧子,怀疑是邻居家的儿子偷的,看他走路的样子,像是偷斧子的;看他的脸色,像是偷斧子的;听他说话,像是偷斧子的;他的动作态度,没有一样不像是偷斧子的。不久,这个人在挖自家的山谷时找到了那把斧子,过了几天再看到邻居家的儿子,动作态度就再没有一样像是偷斧子的了。
白公胜策划叛乱,退朝后站着,倒拿着马鞭,马鞭上的铁针刺穿了他的面颊,血流到地上他也浑然不觉。郑国人听说了这件事,说:“连自己的面颊都忘记了,还有什么不会忘记呢?”心意专注在某件事上,走路时脚被树桩土坑绊倒,头撞到直立的树干上,自己都感觉不到。
从前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,大清早穿戴整齐来到集市上,走到卖金子的店铺里,抓起金子就走。官吏抓住了他,问他说:“人都在这里,你为什么抢别人的金子?”他回答说:“我抓金子的时候,眼里没看见人,只看见了金子。”
解读
《说符》全篇以“符”为核心,即“符验”、“符应”,旨在阐明人的言行作为与天道人事之间的感应关系。本节所选内容,通过一系列寓言,从多个维度深入探讨了这一主题,其哲学根基在于道家的“自然无为”与“持后处先”。
开篇壶丘子林以“影”喻身,提出“持后而处先”的核心命题。影子随形,枉直不在影;人生处世,屈伸不在我,而在“任物”。这并非消极被动,而是洞察了万物相感相应的规律:唯有不主观妄动,完全顺应外物之理,才能像影子随形一样,自然“处先”。这是一种极高的道家智慧,摒弃自我中心的强行作为,通过“无我”而达到真正的“有我”。
关尹子进一步以“响”喻“名”,以“影”喻“身”,将个人修养与社会回应紧密相连。“慎尔言,将有和之;慎尔行,将有随之”,深刻揭示了人的一切外在境遇皆是自身言行感召而来的道理。圣人的“先知”,并非神秘的预卜,而是通过“见出以知入,观往以知来”的理性观察与因果推断。汤武因爱天下而王,桀纣因恶天下而亡,这便是历史给出的最宏大、最确切的“符验”。因此,个人的“度在身”,但结果的“稽在人”,忽视这一因果链条而求利,如同“出不由门,行不从径”,是根本行不通的。
“列子学射”与“治国之难”两则,将“知其所以然”的认知提升到关乎存亡的高度。射箭中靶,不知为何而中,则技艺未精;治国与修身,若不明了兴衰成败的内在原因,则一切努力皆属盲目。列子强调“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”,这正是对“符”的深层追问——不仅要看到现象(存亡),更要洞察产生现象的根源(所以然)。同样,“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”,也是将目光从君主个人能力的表象,转向了识别、任用贤才这一国家治理的根本原因。
“宋人为楮叶”与“九方皋相马”两则寓言,形成了“智巧”与“道化”、“表象”与“天机”的鲜明对比。三年雕一叶,巧则巧矣,但若天地以此速度生物,则万物凋敝。这揭示了恃仗人为智巧的局限性与荒谬性,而圣人“恃道化而不恃智巧”,顺应的是自然生息的大道。九方皋相马,忘其牝牡骊黄,直窥“天机”,正是“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其内而忘其外”的典范。这两则故事共同指向一个真理:执着于外在、表面的“名”(颜色、性别、精巧),必然会迷失内在、本质的“实”(千里马、大道运化)。
“施氏与孟氏”的故事,是“符应”思想在处世策略上的生动演绎。施氏二子成功,孟氏二子惨败,非其术有误,而是“得时者昌,失时者亡”。施氏所言“天下理无常是,事无常非”,深刻揭示了“符”的时机性与权变性。同一种行为,在此一时为福,在彼一时为祸,其关键在于“投隙抵时,应事无方”的智慧。这种智慧不是僵化的教条,而是对变动不居的时势的精准把握,是判断“用与不用”之机的最高能力。若缺乏此智,即便博学如孔子,多谋如太公,亦难免穷困。
“晋文公悟言”、“郄雍之死”、“赵襄子忧胜”、“孔子论持胜”等故事,则从正反两面阐述了“持后”、“察微”、“持胜”的治国与全身之道。公子锄以“邻人送妻”的隐喻,让晋文公领悟到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的危机,从而避免了伐卫可能带来的后方之患。郄雍恃其智巧,能察盗于眉睫之间,却最终为盗所残,印证了“察见渊鱼者不祥,智料隐匿者有殃”的古谚。相反,赵襄子面对一日两城的大胜,不喜反忧,因为他看到了“德行无所施于积”而福报过速的潜在危机,这正是“持胜”的智慧。孔子以“忧者所以为昌,喜者所以为亡”总结,点明了持胜的关键在于以强为弱、居安思危的心态。
“宋人好行仁义”与“白公问微言”则涉及对“言”与“符”的深层理解。宋人父子因听从孔子之言而先后无故目盲,看似灾祸,却因此在围城之役中保全性命。这印证了“圣人之言先迕后合”,其“符验”往往超越常人的短浅目光,需要一个更长的时间维度才能显现。而白公胜不解孔子“至言去言,至为无为”的微言大义,执着于以言语探求隐秘,最终死于非命,则从反面说明,真正的“符”在于心领神会的默契,而非言语的机巧。
此外,篇中诸多寓言如“杨子邻人亡羊”、“疑邻窃斧”、“齐人攫金”等,则从人心、认知的层面探讨了“符”的失真。“大道以多歧亡羊,学者以多方丧生”,指出支离破碎的学说会使人迷失根本大道,如同歧路亡羊。“疑邻窃斧”则生动展现了主观成见如何扭曲人对客观事实的判断,使得内心产生的“符”与外在真实完全不符。“齐人攫金”更是将这种主观迷狂推向极致,当人被贪欲蒙蔽,眼中便只见金而不见人,其行为与客观后果之间的“符应”关系完全被忽略。
总而言之,《说符》篇的这些章节,构建了一个严密的“符应”思想体系。它告诫人们,从个人的言行修养、认知判断,到国家的治理、征伐,无不受着一种内在的因果律支配。这种因果律并非机械的宿命论,而是“道”的运作法则。唯有做到“持后处先”,洞察“所以然”,摒弃主观智巧与成见,抓住时机而权变,方能与大道相合,使自身的“因”收获预期的“果”,从而在复杂的人世中全身远害、持盈保泰。其思想深度与文化价值,至今仍发人深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