则阳
则阳游于楚,夷节言之于王,王未之见,夷节归。彭阳见王果曰:「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」王果曰:「我不若公阅休。」彭阳曰:「公阅休奚为者邪?」曰:「冬则擉鳖于江,夏则休乎山樊。有过而问者,曰:『此予宅也。』夫夷节已不能,而况我乎!吾又不若夷节。夫夷节之为人也,无德而有知,不自许,以之神其交,固颠冥乎富贵之地,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夫冻者假衣于春,暍者反冬乎冷风。夫楚王之为人也,形尊而严;其于罪也,无赦如虎。非夫佞人正德,其孰能挠焉!故圣人,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,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。其于物也,与之为娱矣;其于人也,乐物之通而保己焉。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,与人并立而使人化。父子之宜,彼其乎归居,而一闲其所施。其于人心者,若是其远也。故曰待公阅休。」
圣人达绸缪,周尽一体矣,而不知其然,性也。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,人则从而命之也。忧乎知,而所行恒无几时,其有止也,若之何!生而美者,人与之鉴,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闻之,若不闻之,其可喜也终无已,人之好之亦无已,性也。圣人之爱人也,人与之名,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闻之,若不闻之,其爱人也终无已,人之安之亦无已,性也。
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;虽使丘陵草木之缗,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。况见见闻闻者耶?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。
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,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,阖尝舍之!夫师天而不得师天,与物皆殉,其以为事也若之何?夫圣人未始有天,未始有人,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,与世偕行而不替,所行之备而不洫,其合之也若之何?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,从师而不囿;得其随成,为之司其名;之名嬴法,得其两见。仲尼之尽虑,为之傅之。容成氏曰:「除日无岁,无内无外。」
魏莹与田侯牟约,田侯牟背之。魏莹怒,将使人刺之。犀首闻而耻之,曰:「君为万乘之君也,而以匹夫从雠!衍请受甲二十万,为君攻之,虏其人民,系其牛马,使其君内热发于背。然后拔其国。忌也出走,然后抶其背,折其脊。」季子闻而耻之,曰:「筑十仞之城,城者既十仞矣,则又坏之,此胥靡之所苦也。今兵不起七年矣,此王之基也。衍乱人,不可听也。」华子闻而丑之,曰:「善言伐齐者,乱人也;善言勿伐者,亦乱人也;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,又乱人也。」君曰:「然则若何?」曰:「君求其道而已矣。」
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。戴晋人曰:「有所谓蜗者,君知之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,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,时相与争地而战,伏尸数万,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。」君曰:「噫!其虚言与?」曰:「臣请为君实之。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?」君曰:「无穷。」曰:「知游心于无穷,而反在通达之国,若存若亡乎?」君曰:「然。」曰:「通达之中有魏,于魏中有梁,于梁中有王。王与蛮氏,有辩乎?」君曰:「无辩。」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
客出,惠子见。君曰:「客,大人也,圣人不足以当之。」惠子曰:「夫吹管也,犹有嗃也;吹剑首者,吷而已矣。尧舜,人之所誉也;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,譬犹一吷也。」
孔子之楚,舍于蚁丘之浆。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,子路曰:「是稯稯何为者邪?」仲尼曰:「是圣人仆也。是自埋于民,自藏于畔。其声销,其志无穷,其口虽言,其心未尝言,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。是陆沈者也,是其市南宜僚邪?」子路请往召之。孔子曰:「已矣!彼知丘之着于己也,知丘之适楚也,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,彼且以丘为佞人也。夫若然者,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,而况亲见其身乎!而何以为存?」子路往视之,其室虚矣。
长梧封人问子牢曰:「君为政焉勿卤莽,治民焉勿灭裂。昔予为禾,耕而卤莽之,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;芸而灭裂之,其实亦灭裂而报予。予来年变齐,深其耕而熟耰之,其禾蘩以滋,予终年厌飧。」庄子闻之曰:「今人之治其形,理其心,多有似封人之所谓,遁其天,离其性,灭其情,亡其神,以众为。故卤莽其性者,欲恶之孽,为性萑苇蒹葭,始萌以扶吾形,寻擢吾性;并溃漏发,不择所出,漂疽疥痈,内热溲膏是也。」
柏矩学于老聃,曰:「请之天下游。」老聃曰:「已矣!天下犹是也。」又请之,老聃曰:「汝将何始?」曰:「始于齐。」至齐,见辜人焉,推而强之,解朝服而幕之,号天而哭之曰:「子乎子乎!天下有大菑,子独先离之,曰莫为盗!莫为杀人!荣辱立,然后睹所病;货财聚,然后睹所争。今立人之所病,聚人之所争,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,欲无至此,得乎!古之君人者,以得为在民,以失为在己;以正为在民,以枉为在己;故一形有失其形者,退而自责。今则不然。匿为物而愚不识,大为难而罪不敢,重为任而罚不胜,远其涂而诛不至。民知力竭,则以伪继之,日出多伪,士民安取不伪!夫力不足则伪,知不足则欺,财不足则盗。盗窃之行,于谁责而可乎?」
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,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,有乎出而莫见其门。人皆尊其知之所知,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,可不谓大疑乎!已乎已乎!且无所逃。此所谓然与,然乎?
仲尼问于大史大弢、伯常骞、狶韦曰:「夫卫灵公饮酒湛乐,不听国家之政;田猎毕弋,不应诸侯之际。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?」大弢曰:「是因是也。」伯常骞曰:「夫灵公有妻三人,同滥而浴。史鳅奉御而进所,搏币而扶翼。其慢若彼之甚也,见贤人若此其肃也,是其所以为灵公也。」狶韦曰:「夫灵公也死,卜葬于故墓不吉,卜葬于沙丘而吉。掘之数仞,得石椁焉,洗而视之,有铭焉,曰:『不冯其子,灵公夺而里之。』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,之二人何足以识之!」
少知问于大公调曰:「何谓丘里之言?」大公调曰:「丘里者,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,合异以为同,散同以为异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,而马系于前者,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。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,江河合水而为大,大人合并而为公。是以自外入者,有主而不执;由中出者,有正而不距。四时殊气,天不赐,故岁成;五官殊职,君不私,故国治;文武大人不赐,故德备;万物殊理,道不私,故无名。无名故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时有终始,世有变化。祸福淳淳,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;自殉殊面,有所正者有所差。比于大泽,百材皆度;观于大山,木石同坛。此之谓丘里之言。」
少知曰:「然则谓之道,足乎?」大公调曰:「不然。今计物之数,不止于万,而期曰万物者,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。是故天地者,形之大者也;阴阳者,气之大者也;道者为之公。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,已有之矣,乃将得比哉!则若以斯辩,譬犹狗马,其不及远矣。」
少知曰:「四方之内,六合之里,万物之所生恶起?」大公调曰:「阴阳相照相盖相治,四时相代相生相杀,欲恶去就于是桥起,雌雄片合于是庸有。安危相易,祸福相生,缓急相摩,聚散以成。此名实之可纪,精微之可志也。随序之相理,桥运之相使,穷则反,终则始。此物之所有,言之所尽,知之所至,极物而已。睹道之人,不随其所废,不原其所起,此议之所止。」
少知曰:「季真之莫为,接子之或使,二家之议,孰正于其情,孰偏于其理?」大公调曰:「鸡鸣狗吠,是人之所知;虽有大知,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,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。斯而析之,精至于无伦,大至于不可围,或之使,莫之为,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。或使则实,莫为则虚。有名有实,是物之居;无名无实,在物之虚。可言可意,言而愈疏。未生不可忌,已死不可徂。死生非远也,理不可睹。或之使,莫之为,疑之所假。吾观之本,其往无穷;吾求之末,其来无止。无穷无止,言之无也,与物同理;或使莫为,言之本也,与物终始。道不可有,有不可无。道之为名,所假而行。或使莫为,在物一曲,夫胡为于大方?言而足,则终日言而尽道;言而不足,则终日言而尽物。道物之极,言默不足以载;非言非默,议有所极。」
注释
- 则阳:人名,姓彭名阳,字则阳,鲁国人,游说之士。
- 夷节:楚国大臣。
- 王果:楚国贤大夫。
- 公阅休:楚国隐士。
- 擉(chuò)鳖:刺取鳖。擉,刺。
- 山樊:山脚下,山傍。
- 颠冥:迷惑颠倒,沉溺。
- 佞人:巧言善辩、谄媚的人。
- 绸缪(chóu móu):纠葛、束缚,指万物纷繁复杂的关系。
- 复命摇作:复命,回归本命;摇作,摇动发作,指动作。
- 冉相氏:传说中的远古帝王。
- 环中:圆环的中心,喻虚空、道枢。
- 魏莹:魏惠王,名莹。
- 田侯牟:齐威王,名牟,田氏。
- 犀首:魏国官名,此处指公孙衍。
- 戴晋人:魏国贤人。
- 触氏、蛮氏:蜗牛角上虚构的两个国家。
- 蚁丘:山丘名。
- 市南宜僚:楚国隐士,居于市南。
- 陆沈:即“陆沉”,指隐居于人世,像无水而沉没。
- 长梧封人:长梧,地名;封人,守封疆的官员。
- 子牢:人名,孔子弟子。
- 卤莽:粗鲁草率。
- 灭裂:轻率、胡乱。
- 柏矩:人名,老子弟子。
- 老聃:即老子。
- 辜人:受刑示众的人。
- 蘧伯玉:卫国贤大夫,名瑗。
- 大史大弢(tāo)、伯常骞、狶韦:三位史官。
- 灵公:卫灵公,谥号“灵”。
- 少知、大公调:虚构人物。
- 丘里之言:乡里俗语,指综合各方意见。
- 季真、接子:齐国学者,季真主张“莫为”,接子主张“或使”。
译文
则阳游历到楚国,夷节向楚王推荐他,楚王没有接见,夷节就回去了。彭阳(则阳)见到王果说:“先生为什么不在楚王面前推荐我呢?”王果说:“我不如公阅休。”彭阳问:“公阅休是做什么的?”王果说:“他冬天到江里刺取鳖,夏天在山脚下休息。有过往的人问他,他说:‘这就是我的住宅。’夷节都不能做到,何况我呢!我又不如夷节。夷节的为人,没有德行而只有智巧,不自量力,用他的神智去交结,本来就沉迷于富贵之地,不是用德行去帮助人,而是助长消亡。受冻的人借衣服盼望春天,中暑的人希望冬天吹冷风。楚王的为人,形体尊贵而威严;他对于罪过,像老虎一样没有赦免。不是那些巧言善辩、品德端正的人,谁能动摇他呢!所以圣人,在困窘时能使家人忘记贫穷,在显达时能使王公忘记爵禄而变得谦卑。他对于外物,与之和谐快乐;对于人事,乐于物的相通而保全自己。所以有时不说话却能以和顺之气使人满足,与人并立而能感化人。父子的关系,各归其位,而一任其自然施为。他对于人心的影响,就是这样深远。所以说等待公阅休。”
圣人通达万物的纷繁纠结,周全地合为一体,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这是出于本性。回归本命、动作作为都以天为师,人们因此称他为圣人。忧虑于智巧,而所行常没有多少时间,即使有停止,又能怎样呢!生来就美的人,别人给他镜子,如果不告诉他,他就不知道比别人美。好像知道,又好像不知道,好像听到,又好像没听到,他的喜悦没有终止,别人的喜好也没有终止,这是本性。圣人的爱人,别人给他名称,如果不告诉他,他就不知道自己在爱人。好像知道,又好像不知道,好像听到,又好像没听到,他的爱人没有终止,别人的安适也没有终止,这是本性。
自己的祖国和故乡,望见就心情舒畅;即使丘陵草木杂乱茂盛,遮住了十分之九,仍然心情舒畅。何况是见到所见的、听到所闻的呢?就像十仞的高台悬挂在众人之间啊。
冉相氏得到道的中心而随顺自然以成就,与万物没有终始,没有定时。每天与万物一起变化的人,内心却有不变化的东西,何曾舍弃过呢!效法天而不得效法天,与万物一起追逐,这样做事情会怎么样呢?圣人未曾有心于天,未曾有心于人,未曾有开始,未曾有万物,与世同行而不废止,所行完备而不陷溺,他的和合是怎样的呢?汤得到他的司御门尹登恒做他的师傅,随顺师傅而不拘泥;得到随顺自然的成就,为他管理名号;这些名号和法律,得到两方面的显现。孔子尽弃思虑,作为辅助。容成氏说:“没有日子就没有年岁,没有内就没有外。”
魏莹与田侯牟订盟,田侯牟背盟。魏莹发怒,将要派人刺杀他。犀首听说后感到羞耻,说:“您是万乘大国的君主,却用匹夫的方式报仇!我请求接受二十万甲兵,为您攻打他,俘虏他的人民,抢走他的牛马,使他的君主内心焦热从背上发作。然后攻占他的国家。田忌出逃,然后鞭打他的背,折断他的脊梁。”季子听说后感到羞耻,说:“建筑十仞高的城墙,城墙已经十仞高了,却又毁坏它,这是徒役们所苦的事。如今战争不起已经七年了,这是王业的基础。公孙衍是乱人,不可听从。”华子听说后感到厌恶,说:“善于说伐齐的人,是乱人;善于说不伐齐的人,也是乱人;说伐齐与不伐齐都是乱人的人,又是乱人。”君主说:“那么该怎么办?”华子说:“您只求道罢了。”
惠子听说后,引见戴晋人。戴晋人说:“有所谓蜗牛的东西,您知道吗?”魏王说:“知道。”戴晋人说:“在蜗牛左角上建国叫触氏,在蜗牛右角上建国叫蛮氏,时常相互争地而战,伏尸数万,追逐败军十五天后才返回。”魏王说:“噫!这是虚言吧?”戴晋人说:“请让我为您证实。您认为四方上下有穷尽吗?”魏王说:“无穷。”戴晋人说:“知道游心于无穷,而返回到通达之国,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吗?”魏王说:“是的。”戴晋人说:“通达之中有魏国,在魏国中有梁都,在梁都中有您大王。大王与蛮氏,有区别吗?”魏王说:“没有区别。”客人出去后,魏王怅然若有所失。
客人出去后,惠子进见。魏王说:“这位客人,是伟大的人,圣人不足以和他相当。”惠子说:“吹管箫,还有声音;吹剑柄上的环孔,只有细微的声响罢了。尧舜,是人们所称誉的;在戴晋人面前称道尧舜,就好比那细微的声响一样。”
孔子到楚国去,住在蚁丘的卖浆人家。他的邻居有夫妻仆妾登上屋顶,子路说:“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做什么?”孔子说:“这是圣人的仆役。他把自己埋没在民间,自己藏身于田园。他的名声消失,他的志向无穷,他嘴里虽然说话,心里却未尝说话,正与世俗相违背而内心不屑与世俗同流。这是陆沉的人,大概是市南宜僚吧?”子路请求去召请他。孔子说:“算了!他知道我了解他,知道我到了楚国,认为我必定会让楚王召见他,他将认为我是佞人。像这样的人,对佞人羞于听他的话,何况亲自见面呢!你怎么认为他还留在那里呢?”子路去看他,他的屋子已经空了。
长梧封人问子牢说:“你处理政事不要鲁莽,治理人民不要轻率。从前我种庄稼,耕地时鲁莽,那么果实也鲁莽地回报我;除草时轻率,那么果实也轻率地回报我。第二年我改变方法,深耕细作,禾苗繁茂滋长,我终年饱食。”庄子听到后说:“如今人们治理形体,调理内心,大多像封人所说的那样,逃避自然,脱离本性,消灭真情,丧失精神,而随从众人。所以鲁莽对待本性的人,欲望和憎恶的孽根,就像芦苇蒹葭,开始萌发时用来扶助我们的形体,逐渐地拔除我们的本性。然后到处溃烂泄漏,不择地方而出,长疮流脓,内热遗精就是如此。”
柏矩向老聃学习,说:“请求到天下游历。”老聃说:“算了!天下就像这里一样。”又请求,老聃说:“你将从哪里开始?”柏矩说:“从齐国开始。”到了齐国,看见受刑示众的尸体,就推过去放正,脱下朝服盖上,仰天号哭说:“你呀你呀!天下有大灾,你偏偏先遭遇了,说不要做强盗!不要杀人!荣辱树立了,然后看到所痛苦的;财货聚集了,然后看到所争夺的。如今树立了人所痛苦的,聚集了人所争夺的,使人穷困身体没有休止的时间,想要不落到这种地步,可能吗!古代的君主,把成功归于人民,把失败归于自己;把正确归于人民,把错误归于自己;所以一旦有一个人失去生命,就退而自责。如今却不是这样。隐藏事物而愚弄不识的人,增加困难而惩罚不敢做的人,加重任务而惩罚不能胜任的人,延长路途而诛杀不能到达的人。人民智慧和力量用尽,就用虚伪来应付,每天出现很多虚伪,士民怎能不虚伪!力量不足就虚伪,智慧不足就欺骗,财物不足就偷盗。盗窃行为的流行,该责备谁呢?”
蘧伯玉活了六十岁而六十次变化,未尝不是开始时认为是对的而最终诋毁它认为是错的,不知道今天所认为对的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错的。万物有生长却看不见它的根,有出现却看不见它的门。人们都重视他们智慧所知道的,却不知道依靠他们智慧所不知道的而后才能知道,这能不说是大疑惑吗!算了吧算了吧!而且没有逃避的地方。这就是所谓的然,还是不然呢?
孔子问太史大弢、伯常骞、狶韦说:“卫灵公饮酒享乐,不处理国家政事;打猎捕鸟,不参与诸侯的交往。他得到‘灵’的谥号是为什么呢?”大弢说:“这就是因为他这样。”伯常骞说:“灵公有妻子三人,同在一个浴盆里洗澡。史鳅奉命进献,灵公接过礼物并扶着他。他的怠慢那样过分,见到贤人却这样恭敬,这就是他所以为灵公的原因。”狶韦说:“灵公死了,占卜葬在祖先墓地不吉利,占卜葬在沙丘吉利。挖到几仞深,得到一个石椁,洗干净看,上面有铭文说:‘不依靠他的儿子,灵公夺取了这里。’灵公成为灵已经很久了,这两个人怎么能知道呢!”
少知问大公调说:“什么是丘里之言?”大公调说:“丘里,是集合十姓百名而成为风俗的,聚合差异成为共同,分散共同成为差异。现在指马的一百个部分却不能得到马,但马系在前面,建立它的一百个部分就称为马。所以山丘积累低矮才成为高,江河汇合水流才成为大,大人合并各方才成为公。因此从外部进入的,有主见而不固执;从内部发出的,有正道而不拒绝。四季气候不同,天不偏私,所以年岁形成;五官职责不同,君主不偏私,所以国家治理;文武大人不偏私,所以德行完备;万物道理不同,道不偏私,所以没有名称。没有名称所以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时间有终始,世事有变化。祸福流转,有时违逆却有所适宜;各自追求不同的方向,有所端正也有所偏差。好比大泽,各种木材都有法度;观看大山,树木和石头同在一处。这就是丘里之言。”
少知说:“那么称它为道,足够吗?”大公调说:“不是这样。现在计算物的数量,不止于万,而约定称为万物,是用数量多的称号来称呼罢了。所以天地,是形体中最大的;阴阳,是气中最大的;道是它们的公共者。因为它大而用称号来称呼是可以的,已经有了名称了,怎么能拿来比较呢!如果这样来辩论,就好比狗和马,相差太远了。”
少知说:“四方之内,六合之中,万物从哪里产生?”大公调说:“阴阳相互照应、相互覆盖、相互治理,四季相互替代、相互生成、相互杀灭,欲恶、去就于是兴起,雌雄、分合于是常有。安危相互变易,祸福相互生成,缓急相互摩擦,聚散因此形成。这是名实可以记录,精微可以记载的。随顺次序的相互条理,兴起运作的相互役使,穷尽就返回,终结就开始。这是万物所具有的,言语所能穷尽的,智慧所能达到的,只是极尽于物罢了。看见道的人,不追究它的消亡,不追溯它的起源,这是议论的止境。”
少知说:“季真的莫为,接子的或使,两家的议论,谁符合实情,谁偏离道理?”大公调说:“鸡鸣狗吠,这是人所知道的;即使有大智慧,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自化的原因,也不能用意识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。这样分析下去,精细到没有伦次,大到不可范围,或使,莫为,都未免限于物而最终成为过失。或使的主张太实,莫为的主张太虚。有名有实,是物的居所;无名无实,是物的虚无。可以言说可以意会,但越言说越疏远。未生的不可禁止,已死的不可追回。死生并不遥远,道理却不可看见。或使,莫为,是疑惑所假托的。我观察它的本源,它的过往无穷;我探求它的末流,它的未来无止。无穷无止,言语的虚无,与物同一道理;或使莫为,言语的本源,与物相终始。道不可执着为有,有不可执着为无。道的名称,是假借而行的。或使莫为,在物的一偏,怎么能合于大道?言语如果充足,那么终日说话都能尽道;言语如果不充足,那么终日说话只能尽物。道与物的极点,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;非言非默,议论有所极限。”
解读
本篇《则阳》通过一系列寓言和对话,深刻阐述了庄子学派的政治观、人生观、宇宙观和认识论。
政治观:无为而治与圣人境界。开篇则阳游楚的故事,通过夷节、王果、公阅休的对比,批判了“无德而有知”的佞人,他们“颠冥乎富贵之地”,以智巧交结,只能助长消亡。而圣人如公阅休,冬擉鳖、夏休山樊,顺应自然,其穷达皆能化人,不言而饮人以和。这体现了道家“无为而治”的理想:圣人并非以权谋干预,而是以自身的德行感化天下,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。
宇宙观与相对主义。戴晋人“蜗角之争”的寓言,将诸侯战争置于无限宇宙中,魏国与齐国如同蜗牛角上的触蛮,揭示了从大道视角看,世俗纷争的渺小与无意义。这继承了庄子“齐物”思想,通过无限与有限的对比,消解人类中心主义,引导人游心于无穷,超越狭隘的争竞。
认识论:变化与不可知。蘧伯玉“行年六十而六十化”说明认识的不断更新,是非标准随时间和认知而变化,没有固定不变的真理。圣人“不知其然,性也”,真正的智慧在于复命摇作以天为师,而非执着于智巧。少知与大公调的对话则深入探讨了“道”与“物”的关系,指出“道不可有,有不可无”,言语和沉默都有极限,终极的道超乎言意之外。对于宇宙起源的“或使”“莫为”之争,庄子后学认为二者皆“未免于物”,真正的道超越实与虚,只有非言非默才能接近。
社会批判与人性异化。柏矩哭辜人的故事,猛烈抨击了统治者“立人之所病,聚人之所争”,导致民穷困而盗。这反映了庄子学派对当时社会规范的批判,认为仁义礼法反而制造了祸乱。长梧封人“卤莽灭裂”的比喻,强调治身治国皆不可违逆自然本性,否则将“溃漏发”而伤生。孔子对市南宜僚的描写,则塑造了一个“陆沉”的隐士形象,身居闹市而心离尘俗,体现了“自埋于民,自藏于畔”的全身保真之道。
历史观与谥号之疑。仲尼问卫灵公谥号一节,通过三位史官的不同解释,指出世俗的评价标准(如“灵”之谥)往往是片面或偶然的,历史真相难以确知,甚至早有前定(石椁铭文)。这暗示了名实关系的复杂性,与道家“无名”思想呼应。
方法论:环中与随成。冉相氏“得其环中以随成”,比喻圣人执道枢以应无穷,不滞于物,与物化而一不化。这与“旧国旧都”的比喻相联,人对本根的向往是自然的,即使被遮蔽也依然畅然,而圣人正是能让人回归这种本真状态。
全篇杂陈诸多故事,但核心不离“道”的超越性与内在性,主张摒弃智巧、回归自然、与世偕行而不替,最终达到“其合之也若之何”的玄冥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