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
绝圣弃智，民利百倍；绝仁弃义，民复孝慈；绝巧弃利，盗贼无有。此三者以为文，不足。故令有所属：见素抱朴，少私寡欲，绝学无忧。

注释

绝圣弃智：绝，摒弃、不推崇；圣，标榜的圣明；智，心机、智巧。此处并非反对真正的智慧，而是反对权谋、算计和虚伪的“圣智”。
绝仁弃义：绝弃形式化、口号化的仁义，并非否定真诚的仁爱与伦理，而是反对将仁义作为工具来束缚人性。
绝巧弃利：巧，指奇技淫巧、投机取巧；利，贪欲、逐利。意为抛弃对巧诈和私利的追逐。
文：条文、表面的规章制度，引申为粉饰、虚文。
属：归属、依归，指内心有所遵循和安顿。
见素抱朴：见（xiàn），显现、呈现；素，未染色的丝，喻本色；朴，未雕琢的木，喻本真。意为回归自然本真，不矫饰、不造作。
少私寡欲：减少私心，降低过度的欲望。
绝学无忧：绝，弃绝；学，指浮华、功利、权谋的世俗之学。意为摒弃这些虚浮学问，内心才能安宁无忧。

译文

抛弃所谓圣贤的标榜和智巧的算计，百姓反而能得到百倍的好处；抛弃形式化的仁义说教，百姓就能恢复天然的孝慈；抛弃投机取巧和贪图私利，盗贼自然就会消失。这三者（圣智、仁义、巧利）不过是文饰表面的规章，不足以治理天下。因此，要使人们有所归属：显现纯真，保持质朴，减少私心，降低欲望，弃绝浮华虚学，才能没有忧患。

解读

本章是老子社会批判与治世思想的集中体现。开篇三组“绝弃”直指社会弊病根源——人为标榜的“圣智”“仁义”“巧利”。老子并非否定智慧与道德本身，而是洞察到当它们被统治者工具化时，便异化为压迫人性、滋生虚伪的枷锁（可与第18章“大道废，有仁义”互参）。

“此三者以为文，不足”点明外在条文规范的局限性：虚文粉饰不仅不能治本，反而引发更多机巧伪诈。因此，老子提出“令有所属”，即引导人们回归内在的朴素本性。“见素抱朴”是本章核心，主张显现如素丝般纯净的本色，持守如原木般质朴的本真；“少私寡欲”则通过消解私欲，使人心从物欲桎梏中解脱。这种修养方法并非禁欲，而是追求内心的自主与安宁。

末句“绝学无忧”之“学”特指追逐名利、卖弄智巧的世俗学问（如礼法权谋）。老子认为弃绝此类“学”，方可免除知识带来的分别心与烦恼。从历史背景看，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，诸子多倡有为而治，老子独倡“无为”，本章正是其方案的具体化：通过“绝弃”和“少私寡欲”，消解人为干预，使社会回归自然和谐。这一思想对后世道家及中国文人精神影响深远，也为现代人反思消费主义与技术异化提供了古老而深刻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