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体同观分第十八

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如来有肉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来有肉眼。」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如来有天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来有天眼。」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如来有慧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来有慧眼。」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如来有法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来有法眼。」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如来有佛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来有佛眼。」
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如恒河中所有沙，佛说是沙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来说是沙。」
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如一恒河中所有沙，有如是沙等恒河，是诸恒河所有沙数，佛世界如是，宁为多不？」「甚多。世尊！」佛告须菩提：「尔所国土中，所有众生若干种心，如来悉知。何以故？如来说诸心，皆为非心，是名为心。所以者何？须菩提！过去心不可得，现在心不可得，未来心不可得。」

注释

• 肉眼：指世间众生所具有的眼根，能看见物质世界的色相，但受时空限制，所见有限。
• 天眼：色界天人所具有的眼，能见远近、前后、内外、昼夜、上下，无有障碍，但尚未能见诸法实相。
• 慧眼：二乘（声闻、缘觉）所具，能照见诸法皆空、真空无相之理，得证偏空涅槃。
• 法眼：菩萨所具，能彻了世间和出世间一切法门，知一切众生种种根器、欲乐，而施设相应法药，广度众生。
• 佛眼：佛所独具，具足前四眼之用，无所不见，无事不知，能究竟了达诸法实相，圆照一切。
• 恒河：印度大河，音译为“殑伽”，意为“天堂来”。佛常在恒河两岸说法，故多用恒河沙数比喻极多。
• 沙：恒河中的沙粒，比喻数量无量无边。
• 佛世界：一佛所教化的国土，即三千大千世界。
• 尔所：如此众多，指上文所说的无量佛世界。
• 宁：岂，难道，表反问。
• 心：指众生的心念、意识、思维活动，即第六意识。
• 过去心不可得：已灭的心念不可捉摸，已过去不可得。
• 现在心不可得：现在心刹那生灭，念念不住，故不可得。
• 未来心不可得：未来心尚未生起，无从可得。

译文

佛问：“须菩提！你意下如何？如来有肉眼吗？”须菩提答：“是的，世尊！如来有肉眼。”佛问：“须菩提！你意下如何？如来有天眼吗？”答：“是的，世尊！如来有天眼。”佛问：“须菩提！你意下如何？如来有慧眼吗？”答：“是的，世尊！如来有慧眼。”佛问：“须菩提！你意下如何？如来有法眼吗？”答：“是的，世尊！如来有法眼。”佛问：“须菩提！你意下如何？如来有佛眼吗？”答：“是的，世尊！如来有佛眼。”
佛问：“须菩提！你意下如何？就如恒河中所有的沙，佛说那是沙吗？”答：“是的，世尊！如来说那是沙。”
佛问：“须菩提！你意下如何？如同一条恒河中所有的沙，有像这些沙一样多的恒河，所有这些恒河中所有的沙数，佛世界就像这样多，你认为多不多？”答：“非常多，世尊！”佛告诉须菩提：“在这些国土中，所有众生有若干种心，如来全都知晓。为什么呢？如来说种种心，都并非真实的心，只是假名为心。为什么这么说呢？须菩提！过去心不可得，现在心不可得，未来心不可得。”

解读

此分名为“一体同观”，意在阐明佛以一体之智，圆照一切，了知众生心念，而心念本身当体即空。
首先，佛以自身为例，问须菩提如来是否具足五眼。五眼由浅至深，代表修证的层次：肉眼为凡夫所见，天眼为天人境界，慧眼为声闻缘觉，法眼为菩萨，佛眼为佛果。如来具足五眼，象征佛智圆融，能遍照法界一切差别相，而不离一体。
其次，佛以恒河沙数比喻佛世界之多，进而指出无量世界中所有众生种种心念，如来悉知。此“知”并非世俗的分别了知，而是基于实相的觉照。如来说“诸心皆为非心，是名为心”，这正是般若经典型的“即非-是名”逻辑：心念缘起性空，无有自性，故说“非心”；但为度化众生，假立名言，故“是名为心”。
最后，佛点出“过去心不可得，现在心不可得，未来心不可得”，这是本分的核心。三心不可得，揭示了心念的刹那生灭、无常无我。过去已灭，未来未生，现在刹那不住，故无一实心可得。这不仅是认识论上的空观，更是修行上的关键：众生因执着心念为实有，而生烦恼；若能了达三心不可得，则妄念自息，真心显现。
从文化角度看，此分体现了佛教对心理现象的深刻洞察，与唯识学的心识流转说相呼应。从哲学角度，它破除了对主体意识的实体化执着，指向超越时间的当下体悟。历史影响上，此“三心不可得”成为禅宗公案与修行的核心话头，引导学人截断妄流，直契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