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子方
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,数称谿工。文侯曰:“谿工,子之师邪?”子方曰:“非也,无择之里人也;称道数当,故无择称之。”文侯曰:“然则子无师邪?”子方曰:“有。”曰:“子之师谁邪?”子方曰:“东郭顺子。”文侯曰:“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?”子方曰:“其为人也真,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!”子方出,文侯傥然终日不言,召前立臣而语之曰:“远矣,全德之君子!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,吾闻子方之师,吾形解而不欲动,口钳而不欲言。吾所学者直土梗耳,夫魏真为我累耳!”
温伯雪子适齐,舍于鲁。鲁人有请见之者,温伯雪子曰:“不可。吾闻中国之君子,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,吾不欲见也。”至于齐,反舍于鲁,是人也又请见。温伯雪子曰:“往也蕲见我,今也又蕲见我,是必有以振我也。”出而见客,入而叹。明日见客,又入而叹。其仆曰:“每见之客也,必入而叹,何邪?”曰:“吾固告子矣:‘中国之民,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。’昔之见我者,进退一成规,一成矩,从容一若龙,一若虎,其谏我也似子,其道我也似父,是以叹也。”仲尼见之而不言。子路曰:“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,见之而不言,何邪?”仲尼曰:“若夫人者,目击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声矣。”
颜渊问于仲尼曰:“夫子步亦步,夫子趋亦趋,夫子驰亦驰;夫子奔逸绝尘,而回瞠若乎后矣!”夫子曰:“回,何谓邪?”曰:“夫子步,亦步也;夫子言,亦言也;夫子趋,亦趋也;夫子辩,亦辩也;夫子驰,亦驰也;夫子言道,回亦言道也;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,夫子不言而信,不比而周,无器而民蹈乎前,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。”仲尼曰:“恶!可不察与!夫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,万物莫不比方,有目有趾者,待是而后成功,是出则存,是入则亡。万物亦然,有待也而死,有待也而生。吾一受其成形,而不化以待尽,效物而动,日夜无隙,而不知其所终;薰然其成形,知命不能规乎其前,丘以是日徂。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,可不哀与!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。彼已尽矣,而女求之以为有,是求马于唐肆也。吾服女也甚忘,女服吾也亦甚忘。虽然,女奚患焉!虽忘乎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。”
孔子见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将被发而干,慹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,少焉见,曰:“丘也眩与?其信然与?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,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。”老聃曰:“吾游心于物之初。”孔子曰:“何谓邪?”曰:“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辟焉而不能言,尝为汝议乎其将。至阴肃肃,至阳赫赫;肃肃出乎天,赫赫发乎地;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,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。消息满虚,一晦一明,日改月化,日有所为,而莫见其功。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归,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。非是也,且孰为之宗!”孔子曰:“请问游是。”老聃曰:“夫得是,至美至乐也,得至美而游乎至乐,谓之至人。”孔子曰:“愿闻其方。”曰:“草食之兽不疾易薮,水生之虫不疾易水,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,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。夫天下也者,万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,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,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,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!弃隶者若弃泥涂,知身贵于隶也,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。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,夫孰足以患心!已为道者解乎此。”孔子曰:“夫子德配天地,而犹假至言以修心,古之君子,孰能脱焉?”老聃曰:“不然。夫水之于汋也,无为而才自然矣。至人之于德也,不修而物不能离焉,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厚,日月之自明,夫何修焉!”孔子出,以告颜回曰:“丘之于道也,其犹醯鸡与!微夫子之发吾覆也,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”
庄子见鲁哀公。哀公曰:“鲁多儒士,少为先生方者。”庄子曰:“鲁少儒。”哀公曰:“举鲁国而儒服,何谓少乎?”庄子曰:“周闻之,儒者冠圜冠者,知天时;履句屦者,知地形;缓佩玦者,事至而断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为其服也;为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公固以为不然,何不号于国中曰:‘无此道而为此服者,其罪死!’”于是哀公号之五日,而鲁国无敢儒服者,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。公即召而问以国事,千转万变而不穷。庄子曰:“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,可谓多乎?”
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,故饭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其贱,与之政也。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,故足以动人。
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笔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儃儃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般礴臝。君曰:“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”
文王观于臧,见一丈夫钓,而其钓莫钓;非持其钓有钓者也,常钓也。文王欲举而授之政,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;欲终而释之,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。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:“昔者寡人梦见良人,黑色而髯,乘驳马而偏朱蹄,号曰:‘寓而政于臧丈人,庶几乎民有瘳乎!’”诸大夫蹴然曰:“先君王也。”文王曰:“然则卜之。”诸大夫曰:“先君之命,王其无它,又何卜焉!”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无更,偏令无出。三年,文王观于国,则列士坏植散群,长官者不成德,斔斛不敢入于四境。列士坏植散群,则尚同也;长官者不成德,则同务也;斔斛不敢入于四境,则诸侯无二心也。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,北面而问曰:“政可以及天下乎?”臧丈人昧然而不应,泛然而辞,朝令而夜遁,终身无闻。颜渊问于仲尼曰:“文王其犹未邪?又何以梦为乎?”仲尼曰:“默,汝无言!夫文王尽之也,而又何论刺焉!彼直以循斯须也。”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措杯水其肘上,发之,适矢复沓,方矢复寓。当是时,犹象人也。伯昏无人曰:“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”于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无人曰:“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矣夫!”
肩吾问于孙叔敖曰:“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,三去之而无忧色。吾始也疑子,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,子之用心独奈何?”孙叔敖曰:“吾何以过人哉!吾以其来不可却也,其去不可止也,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,而无忧色而已矣。我何以过人哉!且不知其在彼乎,其在我乎?其在彼邪?亡乎我;在我邪?亡乎彼。方将踌躇,方将四顾,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!”仲尼闻之曰:“古之真人,知者不得说,美人不得滥,盗人不得劫,伏戏黄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无变乎己,况爵禄乎!若然者,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,入乎渊泉而不濡,处卑细而不惫,充满天地,既以与人,己愈有。”
楚王与凡君坐,少焉,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。凡君曰:“凡之亡也,不足以丧吾存。夫‘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’,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。由是观之,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。”
注释
- 田子方:姓田,名无择,字子方,魏国贤人,魏文侯尊其为师。
- 魏文侯:战国时期魏国开国君主,名斯,在位时礼贤下士。
- 谿工:魏国贤人,田子方的同乡,其名或为虚构。
- 东郭顺子:田子方的老师,居于东郭,故名,为道家理想中的真人形象。
- 傥然:怅然自失的样子。
- 温伯雪子:楚国得道之士,姓温名伯字雪子,寓言人物。
- 蕲:通“祈”,祈求、希望。
- 振:触动、启发。
- 目击:目光一接触,即瞬间领会。
- 瞠:瞪眼直视,形容追赶不上而呆望。
- 奔逸绝尘:奔跑极快,尘土不及飞扬,比喻境界超绝。
- 唐肆:空荡的集市,比喻虚幻不实之处。
- 服:思存、忆念。
- 老聃:即老子,道家学派创始人。
- 慹然:静寂不动貌。
- 掘:通“倔”,挺立、独立貌。
- 槁木:枯木,形容形体如枯木般静定。
- 物之初:万物本初的混沌状态,即道的境界。
- 至阴肃肃:至阴之气寒冷肃杀。
- 至阳赫赫:至阳之气炎热旺盛。
- 纪:纲纪、规律。
- 萌:萌生、开始。
- 归:归终、死亡。
- 宗:主宰、根源。
- 至人: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。
- 薮:水草丛生的沼泽。
- 滑:扰乱。
- 隶:隶属、附属,指身外之物。
- 汋:水涌流,比喻自然无为。
- 醯鸡:醋瓮中的小飞虫,比喻见识狭小。
- 冠圜冠:戴着圆形帽子,古代儒者之冠。
- 句屦:方头鞋,古代儒者所穿。
- 玦:环形有缺口的玉饰,佩玦表示决断。
- 百里奚:春秋时秦穆公的贤相,原为奴隶,曾养牛。
- 有虞氏:舜帝,古代圣王,传说其生死无动于心。
- 宋元君:宋国国君,寓言人物。
- 儃儃:舒闲从容的样子。
- 般礴臝:盘腿而坐,赤身露体,形容不拘礼节、自然天真。
- 臧丈人:臧地的老者,隐喻姜太公吕尚。
- 偏朱蹄:马蹄半边为红色。
- 瘳:病愈,比喻百姓疾苦解除。
- 蹴然:惊惧不安的样子。
- 坏植散群:解散朋党,消除小团体。
- 斔斛:量器,指统一的度量衡。
- 列御寇:即列子,战国时道家人物。
- 伯昏无人:虚构的道家人物,喻指无人无我之境。
- 象人:木偶人,形容纹丝不动。
- 背逡巡:背对深渊,小心移步。
- 怵然:恐惧的样子。
- 恂目:眨眼,形容内心恐惧。
- 肩吾:虚构人物。
- 孙叔敖:春秋时楚国令尹,贤相。
- 栩栩:轻松愉快的样子。
- 踌躇:从容自得的样子。
- 凡君:凡国君主,凡国为小国。
译文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旁边,多次称赞谿工。文侯说:“谿工是你的老师吗?”子方说:“不是,他是我的同乡;他论说道理常常很恰当,所以我称赞他。”文侯说:“那么你没有老师吗?”子方说:“有。”问:“你的老师是谁?”子方说:“东郭顺子。”文侯说:“那么先生为何不曾称赞他?”子方说:“他为人纯真,相貌虽同常人,而心契合于天然,虚静随顺而葆有本真,清高而又能容纳外物。如果外物不合于道,他便端正自身仪容使人开悟,使别人的邪念自然消除。我哪里配得上称赞他!”子方出去后,文侯怅然自失,整天不说话,召来近前侍立的臣子对他们说:“太深远了,全德的君子!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、仁义的行为就是最高的了,我听了子方的老师,我的形体松懈不想动,嘴巴像被钳住不想说话。我所学的简直都是土偶木梗啊,魏国真是我的累赘啊!”
温伯雪子到齐国去,途中在鲁国住宿。鲁国有人请求见他,温伯雪子说:“不行。我听说中原的君子,明于礼义却拙于了解人心,我不想见他。”到了齐国,返回时又住宿在鲁国,那个人又请求见他。温伯雪子说:“上次求见我,现在又求见我,这一定有什么要启发我的。”出去见了客人,回来就叹息。第二天见了客人,回来又叹息。他的仆人说:“每次见了这个客人,回来一定要叹息,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我本来就告诉过你:‘中原的人,明于礼义却拙于了解人心。’先前见我的那个人,进退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,从容举止时而像龙时而像虎,他劝谏我时像儿子那样恭敬,教导我时像父亲那样严厉,因此我叹息。”孔子见到温伯雪子却不说话。子路说:“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,见了面却不说话,为什么呢?”孔子说:“像这样的人,目光一接触就已见道存于其身,也就无须再用言语了。”
颜渊问孔子说:“先生慢走我也慢走,先生快走我也快走,先生奔跑我也奔跑;先生飞奔绝尘,而我只能瞪眼落在后面了!”孔子说:“回,你说什么呢?”颜渊说:“先生慢走,我也慢走;先生说话,我也说话;先生快走,我也快走;先生辩论,我也辩论;先生奔跑,我也奔跑;先生谈论道,我也谈论道;等到先生飞奔绝尘而我瞪眼落在后面,是因为先生不言语就能取信于人,不偏私却能周遍,没有权位而人民却涌聚于前,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罢了。”孔子说:“唉!怎么能不明察呢!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,而肉体的死亡还是其次的。太阳从东方升起而落入西极,万物没有不顺着它的方向,有眼有脚的人,依靠太阳才能成就事功,太阳出来就活动,太阳落山就休息。万物也是这样,依靠它而死,依靠它而生。我一旦禀受了形体,就不再变化而等待耗尽,感应外物而活动,日夜没有间断,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;温和地成就形体,知道命运不能预先测知,我因此日日随之变化。我终身与你相处,却像交臂之间就失去了你,能不悲哀吗!你大概只看见我那些有迹可寻的表现吧。那些表现已经过去了,而你却还追求它们以为存在,这就像在空荡荡的集市上找马一样。我忘记你很快,你忘记我也很快。虽然如此,你又何必担忧呢!即使忘记了过去的我,我仍有不会被忘记的东西存在。”
孔子去见老聃,老聃刚洗完头,正披散头发晾干,凝寂不动好像不是活人。孔子便退下等待,过了一会儿去见,说:“我是眼花了吗?还是真的如此呢?刚才先生形体挺立像枯木一样,好像遗弃万物离开众人而独立自在。”老聃说:“我游心于万物的本初。”孔子说:“这是什么意思呢?”老聃说:“心困惑而不能知晓,口闭着而不能言说,试着为你说个大概。至阴之气寒冷肃杀,至阳之气炎热赫赫;肃杀之气出于天,赫赫之气发于地;两者交通融合而万物生成,或许有某种纲纪却看不见它的形迹。消长盈虚,一暗一明,日日变化,月月更新,天天有所作为,却看不见它的功绩。生有所萌发之处,死有所归返之所,始终循环无端而不知它的尽头。如果不是这样,又有谁能成为万物的主宰呢!”孔子说:“请问如何游心于此。”老聃说:“达到这种境界,是至美至乐,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,就称为至人。”孔子说:“希望听听达到的方法。”老聃说:“食草的兽类不怕变换沼泽,水生的虫类不怕变换水域,因为只是小的变化而没有失去根本的常规,喜怒哀乐就不会进入心中。天下万物,本来同为一体。懂得万物一体而同之,那么四肢百骸将如同尘垢,死生终始将如同昼夜的更替,没有什么能扰乱他,何况得失祸福这些枝节呢!抛弃身外附属之物如同抛弃泥土,知道自身比附属之物更珍贵,珍贵在于自我而不因变化而丧失。况且万化流转从未有穷尽,又有什么足以让心忧虑呢!已经修道的人明白这一点。”孔子说:“先生德配天地,却还要借助至言来修心,古代的君子,谁能免于修习呢?”老聃说:“不是这样。水对于涌流来说,无为而才质自然如此。至人对于德,不须修习而万物自然不离,就像天本来就高,地本来就厚,日月本来就明亮,哪里需要修习呢!”孔子出来,告诉颜回说:“我对于道的认识,大概就像醋瓮中的小飞虫啊!如果没有先生揭开我的蒙蔽,我就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啊。”
庄子拜见鲁哀公。哀公说:“鲁国有很多儒士,却很少有学先生道术的。”庄子说:“鲁国儒士很少。”哀公说:“全鲁国都穿着儒服,怎么说少呢?”庄子说:“我听说,儒者戴圆冠的,懂得天时;穿方鞋的,懂得地形;佩玉玦的,遇事能决断。君子有那种道术的,未必穿那种服装;穿那种服装的,未必懂得那种道术。您如果认为不是这样,为什么不在国内发布号令说:‘不具备这种道术而穿这种服装的,处以死罪!’”于是哀公发布号令五天,鲁国没有人敢再穿儒服,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朝门之外。哀公即刻召见他,询问国家大事,千转万变对答如流。庄子说:“整个鲁国只有一个儒者罢了,能说多吗?”
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,所以养牛而牛肥壮,使秦穆公忘记他的低贱,把国政交给他。有虞氏不把生死放在心上,所以能够感动他人。
宋元君要画图,众画师都来了,受命行礼后站立一旁,舔笔调墨,还有一半人站在门外。有一位画师后到,舒闲从容不慌不忙,受命行礼后也不站立,随即回到馆舍。国君派人去看他,只见他解开衣服赤身盘腿而坐。国君说:“行啊,这才是真正的画师。”
文王在臧地游览,看见一位老者在钓鱼,但他的钓鱼不是有心钓鱼;他不是拿着钓竿有心地钓,而是常然无心的钓。文王想推举他并把国政交给他,但担心大臣和父兄们不安;想就此作罢,又不忍心百姓得不到庇护。于是清晨就召集大夫们说:“昨晚我梦见一位贤良的人,面色黑而有胡须,骑着杂色马而马蹄半边是红色的,号令说:‘把你的政事托付给臧地的老人,百姓的疾苦大概就能解除了!’”大夫们惊惧地说:“这是先君王啊。”文王说:“那么占卜一下吧。”大夫们说:“先君的命令,王不必疑虑,又何必占卜呢!”于是迎接臧地老人并把国政交给他。典章法令没有更改,偏颇的政令没有发布。三年后,文王巡视国内,只见士人解散了朋党,长官不显耀自己的功德,不同的量器不敢进入四境。士人解散朋党,就是崇尚同一;长官不显功德,就是同心协力;量器不进入四境,就是诸侯没有二心。文王于是拜他为太师,面向北问道:“政事可以推及天下吗?”臧地老人默然不答,漫不经心地推辞,早上发布命令而晚上就逃走了,终身没有消息。颜渊问孔子说:“文王难道还没有达到境界吗?又何必假托做梦呢?”孔子说:“住口,你不要说!文王已经做得很完善了,你又何必议论讥刺呢!他只不过是为了顺应当时的情势罢了。”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,拉满弓,在肘上放一杯水,射箭时,一支箭刚射出又紧接着一箭,第二箭刚射出第三箭又扣在弦上。这时,他就像木偶人一样纹丝不动。伯昏无人说:“这是有心射箭的射箭,不是无心射箭的射箭。我试着与你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你还能射吗?”于是无人就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背对深渊向后退步,脚的三分之二悬空在外,向列御寇作揖请他上前。列御寇伏在地上,汗流到脚跟。伯昏无人说:“那至人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纵横八极,神气不变。现在你恐惧得直眨眼,你对于射中目标已经危险了!”
肩吾问孙叔敖说:“你三次担任令尹而不炫耀荣华,三次被罢免也没有忧愁之色。我起初怀疑你,现在看你鼻间气息轻松愉快,你的用心到底是怎样的呢?”孙叔敖说:“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呢!我只是认为它的到来不可推却,它的离去不可阻止,我认为得失都不由我,所以没有忧愁罢了。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呢!况且不知道那可贵的是在于令尹呢,还是在于我呢?如果在于令尹,就与我无关;如果在于我,就与令尹无关。我正踌躇自得,正环顾四方,哪有工夫去理会人间的贵贱呢!”孔子听到后说:“古代的真人,智者不能游说他,美人不能淫乱他,强盗不能劫持他,伏羲黄帝不能与他为友。死生也算是大事了,却不能改变他自己,何况爵禄呢!像这样的人,他的精神穿越泰山而没有阻碍,潜入深渊而不被沾湿,处于卑微而不觉困顿,充满天地之间,他越是给予别人,自己就越加富有。”
楚王与凡国君主坐在一起,一会儿,楚王左右的人多次说凡国灭亡了。凡君说:“凡国的灭亡,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。既然‘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’,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存它的存在。由此看来,那么凡国未曾灭亡而楚国也未曾存在过。”
解读
《田子方》篇是《庄子》外篇中极具哲思深度的一章,通过十一则寓言,层层递进地阐发了道家关于“真”与“道”的核心思想。全篇以“真”字为眼目,批判世俗礼义的虚伪,彰显内在精神的超越与自由。
首段田子方与魏文侯的对话,借东郭顺子“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”的形象,提出“真”的典范。东郭顺子“清而容物”,以自身端正感化他人,不假言辞,这正是道家“无为而化”的体现。魏文侯幡然醒悟,自认所学“圣知仁义”不过是“土梗”,而世俗权位反成负累,揭示了外在规范与内在真性之间的张力。
温伯雪子见鲁人一段,进一步讽刺儒家礼义的表面化。鲁人“进退一成规,一成矩”,看似合礼,实则“陋于知人心”,缺乏真性情。温伯雪子的叹息,是对形式主义礼教的深刻批判。而孔子见温伯雪子“目击而道存”,不言而悟,点出道不可言传、只可神会的特质,呼应了“得意忘言”的至境。
颜渊与孔子的对话,以“奔逸绝尘”为喻,探讨迹与所以迹的关系。颜渊模仿孔子的言行,却无法企及其“不言而信,不比而周”的境界,因为那是无心自然的流露,而非有意为之。孔子指出“哀莫大于心死”,心若执著于形迹,便如“求马于唐肆”,徒劳无获。他提出“吾有不忘者存”,即超越变化表象的恒常真我,这是对心性修养的深层指引。
孔子见老聃一节,是全篇哲学的高峰。老聃“游心于物之初”,展示了与道合一的境界。他描述阴阳交通化生万物,而道本身无形无迹,是“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归”的终极依据。得道者“得至美而游乎至乐”,视死生如昼夜,超脱得失祸福。老聃强调“至人之于德也,不修而物不能离”,正如天地日月自然运行,无需刻意修习,这彻底否定了人为造作的修养论,直指自然无为的本体。
庄子见鲁哀公,以“儒服”为喻,区分真儒与假儒。只有一人敢在禁令下仍服儒服且通达国事,说明真儒不在外表而在内在的“道”。这则寓言辛辣地讽刺了当时儒者的虚伪,也呼应了全篇崇真黜伪的主题。
百里奚与有虞氏的故事,简短而有力,说明“爵禄不入于心”或“死生不入于心”,才能保全天真,成就大业。这种“无心”正是道家处世的核心智慧。
宋元君画史的故事,赞美那位“解衣般礴臝”的画师,他无视礼节,神闲意定,是真性流露,故被赞为“真画者”。艺术创作如此,人生亦然,唯有超越功利与规范,才能达到化境。
文王访臧丈人一段,以姜太公钓鱼为原型,演绎“钓莫钓”的无为之政。臧丈人“非持其钓有钓者也,常钓也”,喻指治国当无心而任自然。文王托梦举贤,臧丈人三年而治,最终“朝令而夜遁”,不留痕迹,正是道家“功成身退”的理想。孔子评论文王“循斯须”,说明一切作为只是随顺时势,并无固执。
列御寇射箭与伯昏无人的对比,区分“射之射”与“不射之射”。列子虽技精如偶人,但临深渊则恐惧,因其心有所待;至人则“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”,因为心已超越生死安危。此段强调“无心”方能入道,任何依赖外在条件的技巧都非究竟。
孙叔敖三为令尹而无喜色,三去之而无忧色,其心“以为得失之非我也”,故能超然物外。孔子赞古之真人“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,入乎渊泉而不濡”,这种精神上的绝对自由,源于对“真我”的体认,而非外物的得失。
末段楚王与凡君的对话,以存亡之辩收尾,提出“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”的相对论。真正的存在(真我)不随外物(国家)的存亡而改变,将“真”的超越性推向极致。
全篇通过多角度、多层次的寓言,反复申说“真”的价值:真性、真情、真儒、真画、真治、真射、真人。庄子批判一切形式化、功利化的“伪”,引导人们回归内在的自然本真,与道冥合。其文势跌宕,意境玄远,正如篇末所暗示,唯有“无有”之境,才是大道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