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宥
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迁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,不迁其德,有治天下者哉?昔尧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;非德也而可长久者,天下无之。
人大喜邪,毗于阳;大怒邪,毗于阴。阴阳并毗,四时不至,寒暑之和不成,其反伤人之形乎!使人喜怒失位,居处无常,思虑不自得,中道不成章。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,而后有盗跖、曾、史之行。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,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。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。自三代以下者,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,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!
而且说明邪,是淫于色也;说聪邪,是淫于声也;说仁邪,是乱于德也;说义邪,是悖于理也;说礼邪,是相于技也;说乐邪,是相于淫也;说圣邪,是相于艺也;说知邪,是相于疵也。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存可也,亡可也;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乃始脔卷狌囊而乱天下也。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,甚矣天下之惑也!岂直过也而去之邪!乃齐戒以言之,跪坐以进之,鼓歌以儛之。吾若是何哉!
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。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故贵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托天下;爱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寄天下。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聪明;尸居而龙见,渊默而雷声,神动而天随,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
崔瞿问于老聃曰:“不治天下,安藏人心?”老聃曰:“女慎无撄人心。人心排下而进上,上下囚杀,淖约柔乎刚强。廉刿雕琢,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,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。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县而天。偾骄而不可系者,其唯人心乎!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,尧、舜于是乎股无胈,胫无毛,以养天下之形,愁其五藏以为仁义,矜其血气以规法度。然犹有不胜也。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,投三苗于三峗,流共工于幽都,此不胜天下也。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。下有桀、跖,上有曾、史,而儒墨毕起。于是乎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,善否相非,诞信相讥,而天下衰矣;大德不同,而性命烂漫矣;天下好知,而百姓求竭矣。于是乎釿锯制焉,绳墨杀焉,椎凿决焉。天下脊脊大乱,罪在撄人心。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,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。今世殊死者相枕也,桁杨者相推也,刑戮者相望也,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。意,甚矣哉!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!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,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,焉知曾、史之不为桀、跖嚆矢也!故曰:‘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。’”
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,令行天下,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,故往见之,曰:“我闻吾子达于至道,敢问至道之精。吾欲取天地之精,以佐五谷,以养民人。吾又欲官阴阳,以遂群生,为之奈何?”广成子曰:“而所欲问者,物之质也;而所欲官者,物之残也。自而治天下,云气不待族而雨,草木不待黄而落,日月之光益以荒矣。而佞人之心翦翦者,又奚足以语至道!”黄帝退,捐天下,筑特室,席白茅,闲居三月,复往邀之。广成子南首而卧,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,再拜稽首而问曰:“闻吾子达于至道,敢问,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?”广成子蹶然而起,曰:“善哉问乎!来!吾语女至道。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极,昏昏默默。无视无听,抱神以静,形将自正。必静必清,无劳女形,无摇女精,乃可以长生。目无所见,耳无所闻,心无所知,女神将守形,形乃长生。慎女内,闭女外,多知为败。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,至彼至阳之原也;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,至彼至阴之原也。天地有官,阴阳有藏,慎守女身,物将自壮。我守其一以处其和,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,吾形未常衰。”黄帝再拜稽首曰:“广成子之谓天矣!”广成子曰:“来!吾语女。彼其物无穷,而人皆以为有终;彼其物无测,而人皆以为有极。得吾道者,上为皇而下为王;失吾道者,上见光而下为土。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,故余将去女,入无穷之门,以游无极之野。吾与日月参光,吾与天地为常。当我,缗乎!远我,昏乎!人其尽死,而我独存乎!”
云将东游,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。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。云将见之,倘然止,贽然立,曰:“叟何人邪?叟何为此?”鸿蒙拊脾雀跃不辍,对云将曰:“游!”云将曰:“朕愿有问也。”鸿蒙仰而视云将曰:“吁!”云将曰:“天气不和,地气郁结,六气不调,四时不节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,为之奈何?”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:“吾弗知!吾弗知!”云将不得问。又三年,东游,过有宋之野,而适遭鸿蒙。云将大喜,行趋而进曰:“天忘朕邪?天忘朕邪?”再拜稽首,愿闻于鸿蒙。鸿蒙曰:“浮游,不知所求;猖狂,不知所往;游者鞅掌,以观无妄。朕又何知!”云将曰:“朕也自以为猖狂,而民随予所往;朕也不得已于民,今则民之放也!愿闻一言。”鸿蒙曰:“乱天之经,逆物之情,玄天弗成;解兽之群,而鸟皆夜鸣;灾及草木,祸及止虫。噫!治人之过也!”云将曰:“然则吾奈何?”鸿蒙曰:“噫!毒哉!仙仙乎归矣!”云将曰:“吾遇天难,愿闻一言。”鸿蒙曰:“噫!心养。汝徒处无为,而物自化。堕尔形体,吐尔聪明,伦与物忘;大同乎涬溟,解心释神,莫然无魂。万物云云,各复其根,各复其根而不知;浑浑沌沌,终身不离;若彼知之,乃是离之。无问其名,无窥其情,物固自生。”云将曰:“天降朕以德,示朕以默;躬身求之,乃今也得。”再拜稽首,起辞而行。
世俗之人,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。同于己而欲之,异于己而不欲者,以出乎众为心也。夫以出乎众为心者,曷常出乎众哉!因众以宁所闻,不如众技众矣。而欲为人之国者,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。此以人之国侥幸也。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!其存人之国也,无万分之一;而丧人之国也,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。悲夫,有土者之不知也!夫有土者,有大物也。有大物者,不可以物;物而不物,故能物物。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,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!出入六合,游乎九州,独往独来,是谓独有。独有之人,是之谓至贵。
大人之教,若形之于影,声之于响。有问而应之,尽其所怀,为天下配。处乎无响,行乎无方。挈汝适复之挠挠,以游无端;出入无旁,与日无始;颂论形躯,合乎大同,大同而无己。无己,恶乎得有有!睹有者,昔之君子;睹无者,天地之友。
贱而不可不任者,物也;卑而不可不因者,民也;匿而不可不为者,事也;粗而不可不陈者,法也;远而不可不居者,义也;亲而不可不广者,仁也;节而不可不积者,礼也;中而不可不高者,德也;一而不可不易者,道也;神而不可不为者,天也。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,成于德而不累,出于道而不谋,会于仁而不恃,薄于义而不积,应于礼而不讳,接于事而不辞,齐于法而不乱,恃于民而不轻,因于物而不去。物者莫足为也,而不可不为。不明于天者,不纯于德;不通于道者,无自而可;不明于道者,悲夫!何谓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无为而尊者,天道也;有为而累者,人道也。主者,天道也;臣者,人道也。天道之与人道也,相去远矣,不可不察也。
注释
- 在宥:自在宽容,任其自然,不加以人为干预。在,谓任其自在;宥,谓宽容不迫。
- 淫其性:淆乱其本性。淫,过而乱。
- 迁其德:改变其常德。迁,移易。
- 毗于阳:伤于阳。毗,损伤。
- 乔诘卓鸷:乔,骄矜;诘,责问;卓,孤高;鸷,猛厉。形容人心乖戾、争强好胜之态。
- 盗跖、曾、史:盗跖,传说中春秋时大盗;曾,曾参,孔子弟子,以孝称;史,史鱼,以直谏称。代表善恶两极。
- 脔卷狌囊:脔卷,蜷曲不伸;狌囊,仓促纷乱。形容拘束纷扰的样子。
- 齐戒:即斋戒,古人在祭祀前沐浴更衣,不饮酒,不吃荤,以示诚敬。
- 儛:同“舞”。
- 尸居而龙见,渊默而雷声:静如尸居,动如龙现;沉默如深渊,发作如雷霆。比喻无为而能应物。
- 炊累:炊,同“吹”;累,尘垢。吹动微尘,形容万物自然生长。
- 撄人心:扰乱人心。撄,触犯、扰乱。
- 淖约柔乎刚强:淖约,柔弱貌。意为柔弱能胜刚强。
- 廉刿雕琢:廉,棱角;刿,割伤;雕琢,刻意修饰。形容人心尖刻、矫饰。
- 偾骄:偾,僵仆;骄,亢奋。谓心之起落无常。
- 股无胈,胫无毛:大腿没有肉,小腿没有毛。形容尧舜劳累奔波。胈,大腿肉。
- 讙兜、三苗、共工:传说中尧时的四凶之三。
- 三峗:山名,在甘肃敦煌。
- 釿锯、绳墨、椎凿:古代木工工具,比喻刑具与法度。
- 桁杨:古代夹脚和颈的刑具。
- 椄槢:接合桎梏的榫头。
- 嚆矢:响箭,发射时声先于箭至。比喻先声、先导。
- 空同:山名,传说中广成子所居,或即崆峒山。
- 佞人:巧言谄媚之人。翦翦:狭隘貌。
- 窈窈冥冥:深远昏暗,形容道之精深微妙。
- 涬溟:自然元气,混沌状态。
- 鞅掌:纷扰繁忙的样子。
- 止虫:即“昆虫”。
- 仙仙:轻举貌。
- 物物:前一“物”为动词,谓主宰、支配万物。
- 六气: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。
译文
只听说任天下自在宽容,没听说要治理天下。任其自在,是怕天下人淆乱其本性;宽容不迫,是怕天下人改变其常德。天下人不淆乱本性,不改变常德,哪里还用得着治理天下呢?从前尧治理天下时,使天下人欢天喜地,人人乐其本性,这便是不恬静;桀治理天下时,使天下人疲惫痛苦,人人苦其本性,这便是不舒畅。不恬静不舒畅,便不是常德;不是常德而能长久维持的,天下没有这样的事。
人过于喜悦,就会损伤阳气;过于愤怒,就会损伤阴气。阴阳二气都受损,四时运行便会失常,寒暑调和便不能形成,岂不反过来伤害人的形体么!使人喜怒失常,居处无定,思虑不能自得,行事半途而废。于是天下开始出现骄矜、责难、孤高、猛厉的乖戾现象,而后才有盗跖、曾参、史鱼这些善恶两极的行为。因此,用全天下的力量来奖赏善人还嫌不够,用全天下的力量来惩罚恶人也嫌不足。所以天下虽大,却不足以实行赏罚。自夏商周三代以来,人们喧嚷着始终以赏罚为事务,他们哪有闲暇安定自己的性命真情呢!
而且,爱好明察,是沉溺于颜色;爱好耳聪,是沉溺于声音;爱好仁,是淆乱于常德;爱好义,是悖逆于事理;爱好礼,是助长于巧技;爱好乐,是助长于淫逸;爱好圣,是助长于技艺;爱好智,是助长于挑剔。天下人若想安定性命真情,这八种东西,有也可,无也可;天下人若不想安定性命真情,这八种东西便会开始蜷曲纷扰而搅乱天下。而天下人却竟尊重它们、爱惜它们,天下人的迷惑真是太深了!岂止是随随便便就抛开的呢!竟然斋戒后才去谈论它,跪坐着进献它,击鼓歌唱去舞弄它。我对此又能怎么样呢!
所以,君子如果不得已而君临天下,不如无为。无为而后才能使性命的真情得到安定。因此,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珍贵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;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可爱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。所以,君子若能不耗散他的五脏,不炫耀他的聪明;静处如尸而神游如龙现,沉默如渊而发声如雷霆,精神随天而动,从容无为而万物自然生长如微尘被吹动。我又哪里用得着去治理天下呢!
崔瞿问老聃说:“不治理天下,如何使人归善?”老聃说:“你要小心,不要去扰乱人心。人心,压抑它就消沉,推进它就高举,上下之间如同被囚禁杀伤,柔弱时能柔胜刚强。人心尖刻雕琢,它热起来如焦火,冷起来如凝冰,它变化迅速,俯仰之间就能往来于四海之外。它静处时如深渊般沉寂,它跃动时如悬空般高远。骄亢而不可约束的,大概只有人心吧!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来扰乱人心,尧、舜于是劳累得大腿上没有肉,小腿上没有毛,来养活天下人的形体,愁苦他们的五脏去施行仁义,耗费他们的血气去制定法度。然而还是有不能胜任的。尧于是把讙兜流放到崇山,把三苗投置于三峗,把共工流放到幽都,这就是不能胜任治理天下的表现。延续到三代帝王时,天下已大受惊骇了。下有夏桀、盗跖,上有曾参、史鱼,而儒家、墨家都兴起了。于是喜怒互相猜疑,愚智互相欺骗,善恶互相指责,荒诞与信实互相讥讽,天下从此衰败了;大德不能统一,而性命之情便散乱败坏了;天下喜好智巧,而百姓便贪求无厌了。于是用斧锯来制裁,用绳墨来杀戮,用椎凿来处决。天下纷纷大乱,罪过就在于扰乱了人心。所以贤者隐居在高山深岩之下,而万乘之君却忧惧地坐在朝堂之上。当今之世,被处死的人尸体相互枕藉,戴着刑具的人相互推挤,遭受刑戮的人相互对望,而儒家墨家竟然在桎梏之间跷脚振臂、高谈阔论。噫,太过分了!他们不知惭愧、不知羞耻也太严重了!我不知道那圣智不是为桁杨接上榫头,那仁义不是为桎梏凿出孔枘,又怎知曾参、史鱼不是夏桀、盗跖的先声呢!所以说:‘弃绝圣智,天下才能大治。’”
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,政令通行天下,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,便去拜见他,说:“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,请问至道的精粹。我想取天地的精华,来助长五谷,来养育人民。我又想掌管阴阳,来顺应万物的生长,应当怎样做呢?”广成子说:“你所想问的,是事物的本质;你所想掌握的,是事物的残渣。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,云气还没聚集便下起雨来,草木还没枯黄便凋零了,日月光辉更加暗淡了。你这种巧言谄媚之人的心胸如此狭隘,又怎么配得上谈论至道呢!”黄帝退回,抛弃天下,筑起一间独居的屋子,铺上白茅草,闲居了三个月,又前往请教。广成子头朝南躺着,黄帝顺下方跪着用膝盖前行,再拜叩头问道:“听说先生通达至道,请问,如何修身才能长久?”广成子急忙起身说:“问得好啊!来,我告诉你至道。至道的精粹,深远幽暗;至道的极致,昏默沉寂。不用看,不用听,抱持精神而守静,形体自会端正。一定要静,一定要清,不要劳累你的形体,不要摇荡你的精神,这样就可以长生。眼睛不见外物,耳朵不闻外声,内心不存智巧,你的精神将守护形体,形体便能长生。谨慎你的内心,封闭你的感官,智巧多了便会败亡。我帮你达到大明的境界之上,到达那至阳的本原;帮你进入幽深之门,到达那至阴的本原。天地各有主宰,阴阳各有藏所,谨慎守护你自身,万物将自然壮盛。我持守那纯一之道而处于和谐之中,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年了,我的形体从未衰朽。”黄帝再拜叩头说:“广成子可说是与天合一了!”广成子说:“来,我告诉你。那万物是没有穷尽的,而人们都以为有终点;那万物是不可测度的,而人们都以为有极限。得到我道的人,上可以成为皇,下可以成为王;丧失我道的人,上只能见到光,下便化为尘土。如今万物都生于土而返归于土,所以我将离开你,进入那无穷之门,遨游于无极之野。我与日月同光,我与天地共长久。迎我而来,我昏昏然不觉!背我而去,我默默然不知!人们都将死去,而我将独存!”
云将到东方游玩,经过扶摇神木的枝头,恰好遇见鸿蒙。鸿蒙正拍着大腿跳跃着游玩。云将看见他,惊疑地停下,恭敬地站着,问:“老人家您是谁?老人家您为什么这样?”鸿蒙拍着大腿跳跃不停,回答云将说:“游玩!”云将说:“我想请教一些问题。”鸿蒙仰面看着云将说:“吁!”云将说:“天气不和顺,地气郁结不通,六气不协调,四时不按节令。现在我想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,应当怎样做呢?”鸿蒙拍着大腿跳跃着摇头说:“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!”云将没能得到答复。又过了三年,云将再次东游,经过宋国的原野,恰好又遇见鸿蒙。云将大喜,快步上前说:“您忘了我吗?您忘了我吗?”再拜叩头,希望从鸿蒙那里得到教诲。鸿蒙说:“浮游自得,不知有何追求;猖狂放任,不知去往何处;游玩的人纷扰忙碌,不过是为了观看那真实无妄的景象。我又知道什么呢!”云将说:“我自以为猖狂放任,而百姓却跟随着我;我面对百姓真是出于不得已,现在百姓却仿效我。希望听您一言教诲。”鸿蒙说:“扰乱了天的常道,违背了物的本性,玄天便不会成就;离散了兽的群体,鸟都会在夜里鸣叫;灾祸殃及草木,祸患及于昆虫。噫!这是治理人民的过错啊!”云将说:“那么我该怎么办呢?”鸿蒙说:“噫!毒害啊!轻飘飘地回去吧!”云将说:“我遇见您很难得,希望听您一言。”鸿蒙说:“噫!修养你的心。你只要处于无为,万物自会化育。毁弃你的形体,抛弃你的聪明,伦常与外物一并忘却;与那混沌之气混同,解除心神的束缚,漠然无所系念如同没有魂魄。万物纷纭众多,各自返回其本根,各自返回本根而不知其所以然;浑浑沌沌,终身不离本根;如果它意识到返回,那便是离开了本根。不要询问它的名称,不要窥探它的实情,万物本来就是自生自长的。”云将说:“您降给我恩德,示我以静默;亲身求道,直到今天才算得到了。”再拜叩头,起身告辞而去。
世俗的人,都喜欢别人与自己相同而厌恶别人与自己不同。与自己相同就喜爱,与自己不同就不喜爱,这是以超乎众人为心愿。其实以超乎众人为心愿的人,何尝真能超出众人呢!顺着众人的意见来安定自己的见闻,自己的才能不如众人的才能多了。而想为他人治理国家的人,这是只看到三王统治的好处而看不到他们的祸患。这是拿别人的国家来图谋侥幸。有几个图谋侥幸而不丧失别人国家的呢!他们能保存别人国家的,不到万分之一;而丧失别人国家的,一次不成功而万有余次丧失。可悲啊,拥有国土的人竟不知道这些!拥有国土的人,是拥有大物。拥有大物的人,不可被物所役使;物而不被物所役使,所以能主宰万物。明白主宰万物者本身不是物,岂止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呢!他能出入于天地四方,遨游于九州,独往独来,这叫做独有。独有的人,才叫做至贵。
至人的教化,如同形体对于影子,声音对于回响。有问就应答,倾尽自己的怀抱,为天下人作出应对。处身于无响之中,行动于无方所之间。带领你那些纷扰的百姓,遨游于无端之境;出入不依傍,与日俱新而无始;称颂谈论形体,合于大同,大同便没有自我。没有自我,哪里还能有“有”呢!看到“有”的人,是从前的君子;看到“无”的人,才是天地的朋友。
低贱而不可不任用的,是物;卑微而不可不依从的,是民;隐藏而不可不去做的,是事;粗略而不可不陈述的,是法;疏远而不可不遵守的,是义;亲近而不可不推广的,是仁;有节文而不可不积累的,是礼;中和而不可不提高的,是德;纯一而不可不变化的,是道;神妙而不可不有所作为的,是天。所以圣人观察天却不助长它,成就德却不劳累,出于道却不谋虑,合于仁却不依赖,近于义却不积累,应于礼却不避讳,接于事却不推辞,齐于法却不乱为,依靠民却不轻视,因顺物却不离弃。万物没有值得去做的,却又不可不去做。不明于天的人,德性不纯;不通于道的人,没有什么事可以行得通;不明于道的人,可悲啊!什么叫做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无为而尊贵的,是天道;有为而受牵累的,是人道。君主所遵从的,是天道;臣子所遵从的,是人道。天道与人道,相距太远了,不可不明察。
解读
《在宥》篇是《庄子》外篇中集中阐发无为政治思想的重要篇章,全篇以“在宥”二字立骨,通过层层递进的议论与寓言,深刻批判了以仁义礼法治理天下的有为政治,倡导顺应自然、安养性命的无为之道。
开篇即点明核心命题:“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”庄子将“在宥”与“治”对举,“在”是任其自在,“宥”是宽容不迫,二者都是对万物本然状态的守护。庄子认为,天下之所以需要“在宥”,是因为人性本静,德性本全,任何外在的治理都会导致“淫其性”“迁其德”。尧治天下使人“欣欣焉”,看似美好,实则破坏了恬静;桀治天下使人“瘁瘁焉”,更是直接摧残了本性。无论善治还是恶治,只要出于人为,便都是对自然之德的伤害,故而不可长久。这里庄子以“非德也而可长久者,天下无之”一句,从根本上否定了任何形式的人治。
接下来,庄子从人情阴阳之变入手,揭示喜怒失位对生命的戕害。大喜大悲皆伤阴阳,阴阳失调则四时失序,寒暑不和,最终反伤人之形体。这与《黄帝内经》“怒伤肝,喜伤心”的思想相通,但庄子更将其上升到政治哲学层面:君主若以喜怒赏罚治理天下,便会使社会陷入“乔诘卓鸷”的乖戾状态,善恶两极分化,赏罚不足以劝惩。三代以来,统治者“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”,百姓根本没有闲暇安养性命之情。庄子犀利地指出,赏罚本身就是扰乱人心的根源,而非治理的良方。
接着,庄子对儒墨所推崇的八种德行——明、聪、仁、义、礼、乐、圣、知——进行了猛烈抨击。他认为这八者看似美德,实则是对声色、德、理、技、淫、艺、疵的沉溺与助长,只会使人“脔卷狌囊”,拘束纷乱。当天下想要安定性命之情时,这八者可有可无;当天下不安定时,这八者便成为扰乱天下的工具。而世人却“尊之惜之”,甚至“齐戒以言之,跪坐以进之,鼓歌以儛之”,庄子对此深感无奈,发出“吾若是何哉”的悲叹。这实际上是对整个文明价值体系的深刻质疑,认为儒家所标榜的仁义礼智非但不能拯救天下,反而加速了人性的异化。
在否定了有为政治之后,庄子提出了君子的无为之道:“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。”无为不是消极避世,而是“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聪明”,保全内在精神的完整,以“尸居而龙见,渊默而雷声”的方式应物。这种静中寓动、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,使万物如微尘被吹动般自然生长。庄子进一步提出“贵以身于为天下”“爱以身于为天下”,将个体生命的价值置于天下之上,这与杨朱“为我”思想有相通之处,但更强调通过内圣而达外王。
崔瞿与老聃的对话,是全篇最激烈的控诉。老聃直指“撄人心”为天下大乱之罪魁。他对人心的描述极为生动:“排下而进上,上下囚杀”“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”,人心变动不居,最难安顿。自黄帝以仁义撄人心始,尧舜劳形伤身,三代大骇,儒墨并起,导致“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”,最终“釿锯制焉,绳墨杀焉,椎凿决焉”,仁义本身变成了刑戮的工具。老聃痛斥儒墨之徒在刑具之间高谈阔论而“无愧而不知耻”,并发出振聋发聩的论断:圣知不过是刑具的榫头,仁义不过是枷锁的孔枘,曾史之善恰恰是桀跖之恶的先导。这一“绝圣弃知”的呼声,与《老子》“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”一脉相承,是对文明异化的彻底否定。
黄帝问广成子的寓言,则从修身角度阐发至道。黄帝初问“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”“官阴阳以遂群生”,仍是以治天下为念,广成子斥之为“佞人之心”,并指出自黄帝治天下以来,自然秩序已遭破坏。黄帝退而捐天下,闲居三月,再问“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”,才得到广成子的真传。广成子所言“无视无听,抱神以静”“必静必清,无劳女形,无摇女精”,强调的正是摒弃感官与智巧,回归内在虚静,从而与道合一。他自称“修身千二百岁,吾形未常衰”,虽是神话夸张,却象征着得道者超越生死、与天地同久的境界。最后广成子言“人其尽死,而我独存”,并非追求肉体不死,而是指精神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不受生死所限。
云将与鸿蒙的寓言,则描绘了得道者与求道者的不同境界。鸿蒙“拊脾雀跃而游”,一派天真;云将却念念不忘“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”,仍是治天下的心态。鸿蒙先以“吾弗知”拒之,后以“乱天之经,逆物之情”痛斥治人之过,最终指示“心养”之方:“徒处无为,而物自化”“堕尔形体,吐尔聪明,伦与物忘”。这实际是要求人彻底放弃主体意识,消解物我界限,融入“涬溟”的混沌状态,让万物“各复其根而不知”。云将最终领悟“天降朕以德,示朕以默”,正是从有为转向无为的觉悟。
篇末几段,庄子从不同角度总结无为思想。“世俗之人”一段批判好同恶异、以出众为心的人,指出真正“出乎众”者并不强求同异,而是“因众以宁所闻”。进而论及“有土者”(统治者)若以侥幸之心治国,必然丧国,唯有“物而不物,故能物物”,超越物役,才能“独有”,成为“至贵”之人。“大人之教”一段,以形影声响比喻至人的自然应物,强调“无己”方能合于大同,最终归于“睹无者,天地之友”。最后一段以排比句式论述物、民、事、法、义、仁、礼、德、道、天的特性,指出圣人“观于天而不助,成于德而不累”,凡事因顺自然,不妄作为。结尾点明天道与人道的根本区别:“无为而尊者,天道也;有为而累者,人道也。”全篇以“不可不察也”收束,警示世人认清天道与人道的鸿沟,回归“在宥”的无为境界。
整篇《在宥》思想深刻,文风汪洋恣肆,寓言与议论交错,既有对现实政治的尖锐批判,又有对理想境界的诗意描绘。它不仅是庄子政治哲学的代表作,也是中国古典自由主义思想的源头之一,对后世黄老之学、魏晋玄学乃至隐逸文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