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

知不知，尚矣；不知知，病也。圣人不病，以其病病。夫唯病病，是以不病。

注释

知不知：知道自己有所不知；一说知道却不自以为知道。
尚矣：尚，通“上”，意为最高明的、最好的。
不知知：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。
病也：病，毛病、缺点。
病病：第一个“病”作动词，意为“把……当作毛病”；第二个“病”为名词，指毛病、缺点。
圣人：道家理想中体道合德的统治者或智者。
夫唯：发语词，表示原因，相当于“正因为”。

译文

知道自己有所不知，这是最高明的；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，这就是缺点。有道的圣人没有缺点，因为他把缺点当作缺点。正因为他把缺点当作缺点，所以他没有缺点。

解读

本章是老子关于认知态度与自我修养的精辟论述，核心在于强调“自知之明”和“以病为病”的智慧。

“知不知，尚矣”揭示了人类认知的根本局限与谦逊美德。真正的“知”并非全知全能，而是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无知，这种对无知的自觉恰恰是最高明的智慧。这与苏格拉底“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”异曲同工，都指向了认识论上的谦卑态度。老子将这种态度推举为“尚”，即最高的境界，因为它为持续求知打开了大门，避免了固步自封。

“不知知，病也”则直指人性中普遍存在的弱点：强不知以为知。这种态度不仅是认知上的缺陷，更被老子定性为一种“病”——一种需要疗治的精神痼疾。在现实生活中，权力、面子或虚荣心常常催生这种“病”，它阻碍真知的获得，导致决策失误和人际虚矫。老子以“病”喻之，凸显了其危害性与荒谬性。

“圣人不病，以其病病”转入圣人的修养境界。圣人之所以能免于此病，并非天生全知，而是因为他能正视这种“病”，即把“不知知”这种毛病真正当作毛病来对待。这是一种高度的自我觉察与批判精神。通过“病病”，圣人将认知的盲点转化为修身的课题，从而超越了常人的局限。

“夫唯病病，是以不病”以因果句式总结全章：正因为把缺点当作缺点，所以才能最终克服缺点。这是一种深刻的辩证法：承认病的存在是去病的前提，回避或掩饰只会让病根深种。老子借此传达出“反者道之动”的思维——只有直面反面（病），才能成就正面（不病）。这种智慧不仅适用于个体修身，也适用于社会管理：一个系统若能正视自身弊病并加以疗治，方能保持健康运行。

全章寥寥数语，却将认识论、修养论与辩证法融为一体，对后世“自知者明”、“知之为知之”等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，至今仍是警醒世人谦逊求实、勇于自省的座右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