菩萨修持第三十

佛告阿难：生彼佛国诸菩萨等，所可讲说，常宣正法，随顺智慧，无违无失。于其国土所有万物，无我所心，无染着心。去来进止，情无所系，随意自在，无所适莫。无彼无我，无竞无讼。于诸众生，得大慈悲饶益之心，柔润调伏，无忿恨心，离盖清净，无厌怠心。等心、胜心、深心、定心，爱法乐法喜法之心，灭诸烦恼，离恶趣心。究竟一切菩萨所行，具足成就无量功德。得深禅定，诸通明慧，游志七觉，修心佛法。肉眼清彻，靡不分了；天眼通达，无量无限；法眼观察，究竟诸道；慧眼见真，能度彼岸；佛眼具足，觉了法性。以无碍智，为人演说。等观三界，空无所有，志求佛法，具诸辩才，除灭众生烦恼之患。从如来生，解法如如。善知集灭音声方便，不欣世语，乐在正论。修诸善本，志崇佛道。知一切法，皆悉寂灭，生身烦恼，二余俱尽。闻甚深法，心不疑惧，常能修行。其大悲者，深远微妙，靡不覆载。究竟一乘，至于彼岸。决断疑网，慧由心出。于佛教法，该罗无外。智慧如大海，三昧如山王。慧光明净，超逾日月。清白之法，具足圆满。犹如雪山，照诸功德，等一净故；犹如大地，净秽好恶，无异心故；犹如净水，洗除尘劳诸垢染故；犹如火王，烧灭一切烦恼薪故；犹如大风，行诸世界，无障碍故；犹如虚空，于一切有，无所著故；犹如莲华，于诸世间，无染污故；犹如大乘，运载群萌，出生死故；犹如重云，震大法雷，觉未觉故；犹如大雨，雨甘露法，润众生故；如金刚山，众魔外道，不能动故；如梵天王，于诸善法，最上首故；如尼拘类树，普覆一切故；如优昙钵华，希有难遇故；如金翅鸟，威伏外道故；如众游禽，无所藏积故；犹如牛王，无能胜故；犹如象王，善调伏故；如师子王，无所畏故；旷若虚空，大慈等故。摧灭嫉心，不忌胜故。专乐求法，心无厌足。常欲广说，志无疲倦。击法鼓，建法幢，曜慧日，除痴暗。修六和敬，常行法施，志勇精进，心不退弱。为世灯明，最胜福田。常为师导，等无憎爱。唯乐正道，无余欣戚。拔诸欲刺，以安群生。功慧殊胜，莫不尊敬。灭三垢障，游诸神通。因力、缘力、意力、愿力、方便之力、常力、善力、定力、慧力、多闻之力、施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之力、正念止观诸通明力、如法调伏诸众生力，如是等力，一切具足。身色相好，功德辩才，具足庄严，无与等者。恭敬供养无量诸佛，常为诸佛所共称叹。究竟菩萨诸波罗蜜，修空无相无愿三昧，不生不灭诸三昧门，远离声闻缘觉之地。阿难，彼诸菩萨，成就如是无量功德，我但为汝略言之耳。若广说者，百千万劫不能穷尽。

注释

七觉：即七觉支，又称七菩提分，指念觉支、择法觉支、精进觉支、喜觉支、轻安觉支、定觉支、舍觉支，是修行者觉悟的七种要素。
五眼：肉眼、天眼、法眼、慧眼、佛眼，代表从凡夫到佛的不同认知层次与智慧境界。
三昧：梵语音译，意为正定、正受，指心专注一境而不散乱的禅定状态。
波罗蜜：梵语音译，意为到彼岸，即从生死此岸度到涅槃彼岸，菩萨所修行的法门，如六波罗蜜。
六和敬：菩萨僧团共同遵守的六种规范，包括身和同住、口和无诤、意和同悦、戒和同修、见和同解、利和同均。
三垢：即贪、嗔、痴三毒烦恼，是众生轮回的根本障碍。
如如：指真如、法性，即事物的真实本性，不生不灭、平等一味。
一乘：即一佛乘，指引导一切众生皆成佛的究竟教法，超越声闻、缘觉二乘。
三界：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，众生轮回生死的三种境界。
声闻缘觉：声闻乘与缘觉乘，合称二乘，以自我解脱为目标，与大乘菩萨道相对。
尼拘类树：即尼拘陀树，树形高大，枝叶繁茂，比喻佛法普覆众生。
优昙钵华：优昙婆罗花，传说三千年一现，比喻佛法难值难遇。
法鼓、法幢、慧日：分别比喻宣扬佛法、树立正法标帜、智慧光明破除愚暗。
福田：比喻能生长福报的田地，指三宝、父母等值得供养的对象。
尘劳：指烦恼，因烦恼能染污心性，令身心劳倦。
群萌：指众生，如草木初生，比喻众生愚昧待教化。
金刚山：即须弥山，或指金刚所成之山，坚固不坏，比喻菩萨意志不可动摇。
梵天王：大梵天王，色界初禅天之王，常在佛前请法，为善法之首。
金翅鸟：大鹏金翅鸟，威力极大，能降伏龙蛇，比喻菩萨威伏外道。
空无相无愿三昧：三种解脱门，观空、无相、无愿，由此入于涅槃。
因力、缘力等：指菩萨修行成就的种种力用，包括因力（宿世善根力）、缘力（善知识缘力）、意力（作意力）、愿力（大愿力）等，总计二十余种，代表菩萨度生的综合能力。

译文

佛告诉阿难：往生到极乐国土的诸位菩萨们，他们所有讲说的，恒常宣扬正法，随顺真实的智慧，没有违背和缺失。对于极乐国土中所有的一切万物，没有“我所有”的占有之心，也没有染着贪恋之心。行住坐卧、来去动静，内心无所牵挂系缚，随意自在，没有亲疏远近的分别。没有彼此的对待，没有竞争和争讼。对于一切众生，生起大慈悲、大饶益之心，柔和善顺，能够调伏自他，没有忿怒怨恨之心；远离五盖而得清净，没有厌倦懈怠之心。他们具有平等心、殊胜心、深心、定心，以及爱法、乐法、喜法之心；灭除一切烦恼，远离趋向恶道的心念。他们究竟圆满一切菩萨的修行，具足成就了无量的功德。

他们证得甚深的禅定，获得种种神通与明达的智慧，专心修习七觉支，修心契合于佛法。肉眼清晰明彻，没有不分明的；天眼通达无碍，能见无量无限的世界；法眼善于观察，了知一切道法的究竟；慧眼彻见真实，能度脱生死彼岸；佛眼圆满具足，觉悟了知法性。他们以无碍的智慧，为众生演说佛法。平等观照三界，了知一切空无所有，一心志求佛法，具足各种辩才，消除灭尽众生的烦恼过患。他们从如来的教化而生，理解真如法性。善于了知苦集灭道四谛的音声方便，不喜欢世间的无益言论，乐于正法之论。修习一切善法根本，立志尊崇佛道。了知一切法皆悉寂灭，生身烦恼的两种残余都已断尽。听闻甚深微妙的法，心中没有疑惑恐惧，恒常能够如法修行。他们的大悲心，深远微妙，无不覆盖承载一切众生。究竟通达一佛乘，到达涅槃彼岸。决断一切疑惑之网，智慧从自心流出。对于佛陀的教法，包罗无余，没有遗漏。

智慧如同大海般深广，禅定如同须弥山王般稳固。智慧光明清净，超过日月。清净无染的法门，具足圆满。就像雪山一样，映照一切功德，因为平等一味清净的缘故；就像大地一样，无论净秽好恶，都没有分别心的缘故；就像净水一样，能洗除烦恼尘劳各种垢染的缘故；就像大火一样，烧灭一切烦恼薪柴的缘故；就像大风一样，遍行一切世界而没有障碍的缘故；就像虚空一样，对于一切存在没有执着的缘故；就像莲花一样，在一切世间而不被染污的缘故；就像大乘佛法一样，运载众生出离生死的缘故；就像浓云一样，震动大法雷音，觉悟未觉悟者的缘故；就像大雨一样，降下甘露般的法雨，滋润众生的缘故；如同金刚山一样，一切魔众外道不能动摇的缘故；如同大梵天王一样，在一切善法中最为上首的缘故；如同尼拘陀树一样，普遍覆盖一切众生的缘故；如同优昙婆罗花一样，稀有难遇的缘故；如同金翅鸟一样，威伏外道的缘故；如同水鸟一样，无所储藏积蓄的缘故；如同牛王一样，没有能胜过他的缘故；如同象王一样，善于调伏的缘故；如同狮子王一样，无所畏惧的缘故；心胸旷达如同虚空，因为大慈平等的缘故。

他们摧灭嫉妒之心，不忌惮他人胜过自己。专心乐于求法，心中没有厌倦满足。常想广泛地宣说佛法，志愿没有疲倦。敲击正法之鼓，建立正法之幢，照耀智慧之日，除去愚痴黑暗。修习六和敬，恒常行持法布施，志愿勇猛精进，心不退转软弱。成为世间的明灯，最殊胜的福田。恒常作为众生的导师，平等没有憎爱。只乐于正道，没有其他欣喜或忧戚。拔除各种欲望的毒刺，使众生得到安宁。功德智慧殊胜，没有不尊敬的。灭除贪嗔痴三毒的障碍，自在运用各种神通。因力、缘力、意力、愿力、方便力、常力、善力、定力、慧力、多闻力、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之力、正念止观各种通明之力、如法调伏一切众生之力，像这样的种种力用，一切都圆满具足。身相色泽美好，功德与辩才，具足庄严，没有能与他相等的。恭敬供养无量诸佛，恒常为诸佛所共同称扬赞叹。究竟圆满菩萨的种种波罗蜜，修习空、无相、无愿三昧，契入不生不灭的种种三昧法门，远远超越声闻缘觉的境界。阿难，那些菩萨成就了如此无量的功德，我只是为你简略地说说罢了。如果详细演说，百千万劫也不能穷尽。

解读

本品集中描绘了极乐世界菩萨的修持境界，既是净土理想的展现，也是大乘菩萨道精神的浓缩。从哲学角度，全段贯穿着“无所得”与“大悲心”的辩证统一：菩萨对外于国土万物无我所、无染着，对内无彼我、无竞讼，这是般若空性的具体体现；但同时于众生起大慈悲饶益之心，积极度化，这是大悲方便的妙用。文中“等心、胜心、深心、定心”等系列心行，勾勒出菩萨心理结构的层层深入，从平等心到禅定心，再到爱法乐法之心，最终指向“灭诸烦恼、离恶趣心”，形成了完整的修心次第。

五眼的描述是佛教认识论的精髓。肉眼、天眼、法眼、慧眼、佛眼的递进，不仅代表神通能力的扩展，更象征认知层次的超越：从现象观察（肉眼、天眼），到法理分析（法眼），再到实相证悟（慧眼），最终达到觉了法性的圆满（佛眼）。这种由浅入深、由外而内的认知路径，体现了佛教独特的智慧学。菩萨以无碍智为人演说，等观三界空无所有，却又志求佛法、具诸辩才，这化解了“空”与“有”的矛盾，说明菩萨虽证空性，却不舍众生，这正是大乘中道思想的体现。

“从如来生，解法如如”一句，点明菩萨的真实生命源于对真如的证解，而非世俗的血缘出生。善知四谛音声方便，不欣世语乐在正论，反映了菩萨对语言的高度自觉：语言只是度生工具，不可执着，但也不可废弃，应以方便智慧善巧运用。知一切法悉皆寂灭，生身烦恼二余俱尽，表明菩萨已断尽烦恼障与所知障的残余，达到无学境界。闻甚深法心不疑惧，则突显了信心与智慧的双运，是修行不退的关键。

随后一连串的比喻，是本品最具文学色彩和哲学深度的部分。以雪山、大地、净水、火王、大风、虚空、莲华、大乘等二十余种自然物象，喻说菩萨的功德，每一喻都紧扣菩萨的某一德性：如雪山喻功德纯净平等，大地喻心无分别，净水喻洗除烦恼，火王喻烧灭烦恼薪，虚空喻无著，莲华喻不染等等。这种类比不是简单的修辞，而是基于“法界缘起”的世界观——自然界的种种现象，本质上是法性的显现，因此可以用来象征菩萨的内在功德。这也体现了印度文化中“万物皆可为法喻”的思维传统。其中“如尼拘类树普覆一切”“如优昙钵华希有难遇”等，还带有鲜明的南亚地域文化色彩，将当地植物融入佛法比喻，增强了形象的感染力。

后半部分转入菩萨的具体行持：摧灭嫉心、专乐求法、常欲广说、击法鼓建法幢、修六和敬、行法施等，刻画出菩萨积极精进、利他为先的品格。“为世灯明，最胜福田”一句，将菩萨定位为世间的精神导师和众生植福的对象，这是大乘佛教对僧宝内涵的深化。菩萨不仅自修，更以法施、慈悲、神通等种种力用调伏众生。文中列举的“因力、缘力、意力、愿力”等二十余种力，系统归纳了菩萨度生所依的资粮，其中“方便之力”与“如法调伏诸众生力”，强调了善巧与契理的重要性，避免度生流于粗暴或脱离实际。

最后“究竟菩萨诸波罗蜜，修空无相无愿三昧，不生不灭诸三昧门，远离声闻缘觉之地”，将菩萨修持的终极指向清晰地标出：超越二乘，直趣佛果。但值得注意的是，本品并未否定声闻缘觉，而是说“远离其地”，即不滞于其境，这符合大乘“回小向大”的教义。全品以佛告阿难“略言之耳，若广说者百千万劫不能穷尽”收尾，既是对菩萨功德无量的感叹，也激发闻法者的向往之心。从净土宗角度看，极乐世界的菩萨如此殊胜，正是阿弥陀佛愿力成就的结果，往生彼土即可与如是菩萨为伍，共同修持，这构成了净土信仰的重要吸引力。从文化史角度，本品对菩萨理想人格的细腻刻画，深刻影响了东亚佛教的修行典范和文学艺术中的圣者形象，其丰富的比喻和精微的心理分析，至今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