劝谕策进第三十三
世人共争不急之务。于此剧恶极苦之中,勤身营务,以自给济。尊卑、贫富、少长、男女,累念积虑,为心走使。无田忧田,无宅忧宅,眷属财物,有无同忧。有一少一,思欲齐等。适小具有,又忧非常。水火盗贼,冤家债主,焚漂劫夺,消散磨灭。心悭意固,无能纵舍。命终弃捐,莫谁随者。贫富同然,忧苦万端。
世间人民,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亲属,当相敬爱,无相憎嫉。有无相通,无得贪惜。言色常和,莫相违戾;或时心诤,有所恚怒。后世转剧,至成大怨。世间之事,更相患害。虽不临时,应急想破。
人在爱欲之中,独生独死,独去独来,苦乐自当,无有代者。善恶变化,追逐所生。道路不同,会见无期。何不于强健时,努力修善,欲何待乎?
世人善恶自不能见,吉凶祸福,竞各作之。身愚神暗,转受余教。颠倒相续,无常根本。蒙冥抵突,不信经法。心无远虑,各欲快意。迷于嗔恚,贪于财色。终不休止,哀哉可伤!先人不善,不识道德,无有语者,殊无怪也。
死生之趣,善恶之道,都不之信,谓无有是。更相瞻视。且自见之。或父哭子,或子哭父。兄弟夫妇,更相哭泣。一死一生,迭相顾恋。忧爱结缚,无有解时。思想恩好,不离情欲,不能深思熟计,专精行道。年寿旋尽,无可奈何!
惑道者众,悟道者少。各怀杀毒,恶气冥冥。为妄兴事,违逆天地。恣意罪极,顿夺其寿。下入恶道,无有出期。
若曹当熟思计,远离众恶。择其善者,勤而行之。爱欲荣华,不可常保,皆当别离,无可乐者。当勤精进,生安乐国。智慧明达,功德殊胜。勿得随心所欲,亏负经戒,在人后也。
注释
- 不急之务:不紧急的事务,指世间追求名利等无关解脱的俗务。
- 剧恶极苦:极其恶浊、痛苦,形容五浊恶世。
- 勤身营务:辛勤身体,经营事务,指为生计奔波。
- 累念积虑:积累念头和忧虑,指不断增长的欲望和担忧。
- 为心走使:被妄心驱使,成为妄心的奴仆。
- 有无同忧:无论拥有还是缺乏,都同样忧愁。
- 有一少一:有了一样觉得少一样,指贪得无厌。
- 思欲齐等:想要与别人相等、看齐。
- 适小具有:刚刚稍微拥有一些财物。
- 非常:指意外的灾祸、无常的变故。
- 焚漂劫夺:焚烧、漂流、抢劫、掠夺,指各种灾难。
- 消散磨灭:消散毁灭,指财物损失殆尽。
- 心悭意固:内心吝啬固执,不肯布施或放下。
- 纵舍:放下、舍弃。
- 命终弃捐:命终时全部抛弃。
- 莫谁随者:没有谁能够跟随,指万般带不去。
- 言色常和:言语和面色保持温和。
- 违戾:违逆、抵触。
- 恚怒:怨恨愤怒。
- 后世转剧:来世(这种怨恨)变得更加剧烈。
- 更相患害:互相损害、祸害。
- 应急想破:应当及早看破、想通。
- 独生独死:独自出生,独自死亡,指生命孤独的本质。
- 自当:自己承当、承受。
- 追逐所生:(善恶业力)追逐着所投生的地方。
- 强健时:身体强健的时候,比喻有机会修行的时候。
- 身愚神暗:身体愚钝,心神暗昧,指没有智慧。
- 转受余教:转而接受其他(外道)教法。
- 颠倒相续:颠倒妄想连续不断。
- 无常根本:无常是一切痛苦的根本。
- 蒙冥抵突:蒙昧糊涂,抵触冲突。
- 嗔恚:愤怒怨恨。
- 先人不善:祖先没有善行或没有教导善法。
- 殊无怪也:并不奇怪。
- 死生之趣:生死轮回的去向、趋向。
- 迭相顾恋:互相顾念留恋。
- 忧爱结缚:忧愁和爱恋形成束缚。
- 专精行道:专心精进地修行佛道。
- 年寿旋尽:年寿很快就耗尽。
- 惑道:对大道迷惑。
- 悟道:觉悟大道。
- 杀毒:杀害的毒心。
- 恶气冥冥:恶气弥漫、昏暗。
- 为妄兴事:因为虚妄而造作事端。
- 违逆天地:违背天地因果规律。
- 恣意罪极:放纵心意,罪恶达到极点。
- 顿夺其寿:立刻夺去他的寿命。
- 恶道:地狱、饿鬼、畜生三恶道。
- 若曹:你们(古汉语代词)。
- 熟思计:仔细思考、谋划。
- 精进:勤奋努力地修行。
- 安乐国:指西方极乐世界。
- 亏负经戒:亏欠辜负经法戒律。
译文
世间的人们都在争夺那些并不紧急的事务(指名利等无关解脱的俗务)。在这极其恶浊、极为痛苦的世间,辛勤劳作,经营生计,以求自给自足。无论尊卑、贫富、老少、男女,都因为积累的念头和忧虑,被妄心所驱使。没有田地的忧虑得不到田地,没有房屋的忧虑得不到房屋,对于眷属和财物,有和没有同样忧愁。有了一样觉得少一样,总想与别人看齐。刚刚稍微拥有一些,又担忧意外的变故。水灾、火灾、盗贼、冤家债主,焚烧、漂流、抢劫、掠夺,使财物消散磨灭。内心吝啬固执,没有能力放下舍弃。等到命终之时,全部抛弃,没有谁能够跟随。贫富贵贱都是如此,忧愁痛苦有万般头绪。
世间的人民,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亲属之间,应当互相尊敬爱护,不要互相憎恨嫉妒。在财物上有无应该互相融通,不要贪婪吝惜。言语面色要保持温和,不要互相违逆;有时内心争执,有所怨恨愤怒。这会在后世变得更加剧烈,以至于演变成大怨仇。世间的事情,都是互相损害。虽然灾祸不一定马上临头,但应当及早看破。
人处在爱欲之中,独自出生,独自死亡,独自离去,独自到来,苦乐自己承当,没有人能够替代。善恶业力变化,追逐着所投生的地方。所走的道路各不相同,相会见面没有日期。为什么不在身体强健的时候,努力修习善法,还想等待什么呢?
世间之人,自己的善恶自己不能看见,对于吉凶祸福,却争相去造作。身体愚钝,心神暗昧,转而接受其他的教法。颠倒妄想连续不断,无常是根本。蒙昧糊涂,抵触冲突,不相信经典正法。心中没有长远的考虑,各自只求快意当前。迷惑于愤怒怨恨,贪婪于财物美色。始终不肯停止,悲哀啊,令人伤痛!祖先没有善行,不懂得道德,没有人教导他们,这也并不奇怪。
对于死生的趋向,善恶报应的道理,都不相信,认为没有这回事。互相看看,并且自己就能看见:有的是父亲哭儿子,有的是儿子哭父亲。兄弟夫妇,互相哭泣。一个死一个生,互相顾念留恋。忧愁爱恋形成束缚,没有解脱的时候。思念恩爱之情,离不开情欲,不能深思熟虑,专心精进地修行佛道。年寿很快就耗尽,无可奈何!
对大道迷惑的人众多,觉悟的人很少。各自怀着杀害的毒心,恶气弥漫。因为虚妄而造作事端,违背天地因果。放纵心意,罪恶达到极点,于是立刻被夺去寿命。死后堕入三恶道,没有出来的日期。
你们应当仔细思考谋划,远离各种恶行。选择其中的善法,勤奋地去修行。爱欲和荣华,不能长久保持,最终都要别离,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。应当勤奋精进,求生极乐世界。那里智慧明达,功德殊胜。不要随心所欲,亏负经法戒律,落在他人之后。
解读
《劝谕策进第三十三》是《无量寿经》中佛陀对众生的一段恳切开示,旨在揭示世间生活的本质痛苦与虚妄,劝勉众生精进修行、求生净土。全篇层层递进,从世间万象的剖析到出离之道的指引,逻辑严密,悲心深切。
首先,佛陀描绘了世人“共争不急之务”的普遍状态。所谓“不急之务”,即与解脱无关的世俗名利。在“剧恶极苦”的五浊恶世中,人们无论贵贱贫富,都被贪欲驱使,为田宅财物忧苦万端。这种“有无同忧”的困境深刻揭示了欲望的本质:欲望不是因缺乏而起,而是内心无明的投射。即使小有积蓄,又担忧水火盗贼等无常灾祸,内心始终处于“消散磨灭”的恐惧中。最终“命终弃捐,莫谁随者”,万般带不去,唯有业随身。这一段以现实生活为切入点,直指“求不得苦”和“五蕴炽盛苦”,体现了佛教四圣谛中“苦谛”的深刻观察。
接着,佛陀转向人伦关系,指出亲属之间应当敬爱和睦,而非憎嫉违戾。因为一时的“心诤恚怒”会在后世转剧成大怨,形成轮回中的互相损害。这不仅是道德劝说,更是基于因果律的警告。佛教认为,人际关系中的业力会延续到来世,因此“应急想破”,及早化解。这种将伦理与轮回结合的思想,在文化上既契合中国传统“和为贵”的理念,又赋予了更超越的维度。
随后,经文揭示了生命存在的孤独本质:“人在爱欲之中,独生独死,独去独来,苦乐自当,无有代者。”这四句被誉为揭示人生真相的警句。它斩断了人们对依赖的幻想,强调个体的业力自作自受。善恶业力“追逐所生”,决定了死后的道路,亲眷即便恩爱也无法同行。因此,佛陀急切地反问:“何不于强健时,努力修善,欲何待乎?”这一问,将修行从遥远的未来拉回当下,突显了无常的紧迫性。
佛陀进一步剖析世人不能修善的原因:身愚神暗,颠倒相续,不信经法,只图眼前快意。特别指出“先人不善,不识道德,无有语者”,这并非将责任推给祖先,而是说明无明与恶业在轮回中的相续性,同时也暗示了教育的重要性。在生死面前,人们虽然亲眼目睹父子兄弟相哭的情景,却仍然“忧爱结缚”,不能深思专修,只是年寿旋尽,无可奈何。这种对人性麻木的描绘,令人警醒。
最后,佛陀点明“惑道者众,悟道者少”的现实,并警告恣意造恶者将“下入恶道,无有出期”。然后以“若曹当熟思计”直接呼告,开出药方:远离众恶,勤修善法,求生安乐国。因为“爱欲荣华,不可常保”,唯有往生极乐才能获得“智慧明达,功德殊胜”。这一转折从破到立,将厌离娑婆与欣求极乐紧密结合起来,体现了净土宗“信愿行”的核心教义。
整节经文从世俗生活的苦空无常,到生死轮回的可怕,再到净土法门的殊胜,结构严谨,情感真挚。它不仅是对当时印度社会众生的劝谕,也具有超越时空的普世意义。在哲学上,它集中体现了佛教的缘起性空、因果轮回、无我无常等思想;在文化上,它深刻影响了东亚民族的生死观和伦理观;在修行实践上,它激励了无数人踏上精进念佛、求生净土的道路。这段经文可谓字字珠玑,是《无量寿经》中极为重要的策进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