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义
祭不欲数,数则烦,烦则不敬。祭不欲疏,疏则怠,怠则忘。是故君子合诸天道:春禘秋尝。霜露既降,君子履之,必有凄怆之心,非其寒之谓也。春,雨露既濡,君子履之,必有怵惕之心,如将见之。乐以迎来,哀以送往,故禘有乐而尝无乐。致齐于内,散齐于外。齐之日:思其居处,思其笑语,思其志意,思其所乐,思其所嗜。齐三日,乃见其所为齐者。祭之日:入室,僾然必有见乎其位,周还出户,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,出户而听,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。是故,先王之孝也,色不忘乎目,声不绝乎耳,心志嗜欲不忘乎心。致爱则存,致悫则着。着存不忘乎心,夫安得不敬乎?君子生则敬养,死则敬享,思终身弗辱也。君子有终身之丧,忌日之谓也。忌日不用,非不祥也。言夫日,志有所至,而不敢尽其私也。唯圣人为能飨帝,孝子为能飨亲。飨者,乡也。乡之,然后能飨焉。是故孝子临尸而不怍。君牵牲,夫人奠盎。君献尸,夫人荐豆。卿大夫相君,命妇相夫人。齐齐乎其敬也,愉愉乎其忠也,勿勿诸其欲其飨之也。文王之祭也:事死者如事生,思死者如不欲生,忌日必哀,称讳如见亲。祀之忠也,如见亲之所爱,如欲色然;其文王与?《诗》云:「明发不寐,有怀二人。」文王之诗也。祭之明日,明发不寐,飨而致之,又从而思之。祭之日,乐与哀半;飨之必乐,已至必哀。
仲尼尝,奉荐而进其亲也悫,其行趋趋以数。已祭,子赣问曰:「子之言祭,济济漆漆然;今子之祭,无济济漆漆,何也?」子曰:「济济者,容也远也;漆漆者,容也自反也。容以远,若容以自反也,夫何神明之及交,夫何济济漆漆之有乎?反馈,乐成,荐其荐俎,序其礼乐,备其百官。君子致其济济漆漆,夫何慌惚之有乎?夫言,岂一端而已?夫各有所当也。」
孝子将祭,虑事不可以不豫;比时具物,不可以不备;虚中以治之。宫室既修,墙屋既设,百物既备,夫妇齐戒沐浴,盛服奉承而进之,洞洞乎,属属乎,如弗胜,如将失之,其孝敬之心至也与!荐其荐俎,序其礼乐,备其百官,奉承而进之。于是谕其志意,以其恍惚以与神明交,庶或飨之。「庶或飨之」,孝子之志也。孝子之祭也,尽其悫而悫焉,尽其信而信焉,尽其敬而敬焉,尽其礼而不过失焉。进退必敬,如亲听命,则或使之也。孝子之祭,可知也,其立之也敬以诎,其进之也敬以愉,其荐之也敬以欲;退而立,如将受命;已彻而退,敬齐之色不绝于面。孝子之祭也,立而不诎,固也;进而不愉,疏也;荐而不欲,不爱也;退立而不如受命,敖也;已彻而退,无敬齐之色,而忘本也。如是而祭,失之矣。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;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孝子如执玉,如奉盈,洞洞属属然,如弗胜,如将失之。严威俨恪,非所以事亲也,成人之道也。
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:贵有德,贵贵,贵老,敬长,慈幼。此五者,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。贵有德,何为也?为其近于道也。贵贵,为其近于君也。贵老,为其近于亲也。敬长,为其近于兄也。慈幼,为其近于子也。是故至孝近乎王,至弟近乎霸。至孝近乎王,虽天子,必有父;至弟近乎霸,虽诸侯,必有兄。先王之教,因而弗改,所以领天下国家也。子曰:「立爱自亲始,教民睦也。立教自长始,教民顺也。教以慈睦,而民贵有亲;教以敬长,而民贵用命。孝以事亲,顺以听命,错诸天下,无所不行。」
郊之祭也,丧者不敢哭,凶服者不敢入国门,敬之至也。祭之日,君牵牲,穆答君,卿大夫序从。既入庙门,丽于碑,卿大夫袒,而毛牛尚耳,鸾刀以刲,取膟菺,乃退。爓祭,祭腥而退,敬之至也。郊之祭,大报天而主日,配以月。夏后氏祭其闇,殷人祭其阳,周人祭日,以朝及闇。祭日于坛,祭月于坎,以别幽明,以制上下。祭日于东,祭月于西,以别外内,以端其位。日出于东,月生于西。阴阳长短,终始相巡,以致天下之和。天下之礼,致反始也,致鬼神也,致和用也,致义也,致让也。致反始,以厚其本也;致鬼神,以尊上也;致物用,以立民纪也。致义,则上下不悖逆矣。致让,以去争也。合此五者,以治天下之礼也,虽有奇邪,而不治者则微矣。
宰我曰:「吾闻鬼神之名,而不知其所谓。」子曰:「气也者,神之盛也;魄也者,鬼之盛也;合鬼与神,教之至也。众生必死,死必归土:此之谓鬼。骨肉毙于下,阴为野土;其气发扬于上,为昭明,焄蒿,凄怆,此百物之精也,神之着也。因物之精,制为之极,明命鬼神,以为黔首则。百众以畏,万民以服。」圣人以是为未足也,筑为宫室,谓为宗祧,以别亲疏远迩,教民反古复始,不忘其所由生也。众之服自此,故听且速也。二端既立,报以二礼。建设朝事,燔燎膻芗,见以萧光,以报气也。此教众反始也。荐黍稷,羞肝肺首心,见间以侠甒,加以郁鬯,以报魄也。教民相爱,上下用情,礼之至也。
君子反古复始,不忘其所由生也,是以致其敬,发其情,竭力从事,以报其亲,不敢弗尽也。是故昔者天子为藉千亩,冕而朱纮,躬秉耒。诸侯为藉百亩,冕而青纮,躬秉耒,以事天地、山川、社稷、先古,以为醴酪齐盛,于是乎取之,敬之至也。
古者天子、诸侯必有养兽之官,及岁时,齐戒沐浴而躬朝之。牺牷祭牲,必于是取之,敬之至也。君召牛,纳而视之,择其毛而卜之,吉,然后养之。君皮弁素积,朔月,月半,君巡牲,所以致力,孝之至也。古者天子、诸侯必有公桑、蚕室,近川而为之。筑宫仞有三尺,棘墙而外闭之。及大昕之朝,君皮弁素积,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,使入蚕于蚕室,奉种浴于川;桑于公桑,风戾以食之。岁既殚矣,世妇卒蚕,奉茧以示于君,遂献茧于夫人。夫人曰:「此所以为君服与?」遂副袆而受之,因少牢以礼之。古之献茧者,其率用此与!及良日,夫人缫,三盆手,遂布于三宫夫人世妇之吉者使缫;遂朱绿之,玄黄之,以为黼黻文章。服既成,君服以祀先王先公,敬之至也。君子曰:礼乐不可斯须去身。致乐以治心,则易直子谅之心,油然生矣。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,乐则安,安则久,久则天,天则神。天则不言而信,神则不怒而威。致乐以治心者也。致礼以治躬则庄敬,庄敬则严威。心中斯须不和不乐,而鄙诈之心入之矣;外貌斯须不庄不敬,而慢易之心入之矣。故乐也者,动于内者也,礼也者,动于外者也。乐极和,礼极顺。内和而外顺,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;望其容貌,而众不生慢易焉。故德辉动乎内,而民莫不承听;理发乎外,而众莫不承顺。故曰:致礼乐之道,而天下塞焉,举而措之无难矣。乐也者,动于内者也;礼也者,动于外者也。故礼主其减,乐主其盈。礼减而进,以进为文;乐盈而反,以反为文。礼减而不进则销,乐盈而不反则放。故礼有报而乐有反。礼得其报则乐,乐得其反则安。礼之报,乐之反,其义一也。
曾子曰:「孝有三:大孝尊亲,其次弗辱,其下能养。」公明仪问于曾子曰:「夫子可以为孝乎?」曾子曰:「是何言与!是何言与!君子之所为孝者:先意承志,谕父母于道。参,直养者也,安能为孝乎?」
曾子曰:「身也者,父母之遗体也。行父母之遗体,敢不敬乎?居处不庄,非孝也;事君不忠,非孝也;莅官不敬,非孝也;朋友不信,非孝也;战陈无勇,非孝也;五者不遂,灾及于亲,敢不敬乎?亨孰膻芗,尝而荐之,非孝也,养也。君子之所谓孝也者,国人称愿然曰:『幸哉有子!』如此,所谓孝也已。众之本教曰孝,其行曰养。养,可能也,敬为难;敬,可能也,安为难;安,可能也,卒为难。父母既没,慎行其身,不遗父母恶名,可谓能终矣。仁者,仁此者也;礼者,履此者也;义者,宜此者也;信者,信此者也;强者,强此者也。乐自顺此生,刑自反此作。」曾子曰:「夫孝,置之而塞乎天地,溥之而横乎四海,施诸后世而无朝夕,推而放诸东海而准,推而放诸西海而准,推而放诸南海而准,推而放诸北海而准。《诗》云:『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』此之谓也。」曾子曰:「树木以时伐焉,禽兽以时杀焉。夫子曰:『断一树,杀一兽,不以其时,非孝也。』孝有三:小孝用力,中孝用劳,大孝不匮。思慈爱忘劳,可谓用力矣。尊仁安义,可谓用劳矣。博施备物,可谓不匮矣。父母爱之,嘉而弗忘;父母恶之,惧而无怨;父母有过,谏而不逆;父母既没,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。此之谓礼终。」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,数月不出,犹有忧色。门弟子曰:「夫子之足瘳矣,数月不出,犹有忧色,何也?」乐正子春曰:「善如尔之问也!善如尔之问也!吾闻诸曾子,曾子闻诸夫子曰:『天之所生,地之所养,无人为大。』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归之,可谓孝矣。不亏其体,不辱其身,可谓全矣。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。今予忘孝之道,予是以有忧色也。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,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。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道而不径,舟而不游,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。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恶言不出于口,忿言不反于身。不辱其身,不羞其亲,可谓孝矣。」
昔者,有虞氏贵德而尚齿,夏后氏贵爵而尚齿,殷人贵富而尚齿,周人贵亲而尚齿。虞夏殷周,天下之盛王也,未有遗年者。年之贵乎天下,久矣;次乎事亲也。是故朝廷同爵则尚齿。七十杖于朝,君问则席。八十不俟朝,君问则就之,而弟达乎朝廷矣。行,肩而不并,不错则随。见老者,则车徒辟;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,而弟达乎道路矣。居乡以齿,而老穷不遗,强不犯弱,众不暴寡,而弟达乎州巷矣。古之道,五十不为甸徒,颁禽隆诸长者,而弟达乎搜狩矣。军旅什伍,同爵则尚齿,而弟达乎军旅矣。孝弟发诸朝廷,行乎道路,至乎州巷,放乎搜狩,修乎军旅,众以义死之,而弗敢犯也。
祀乎明堂,所以教诸侯之孝也;食三老五更于大学,所以教诸侯之弟也。祀先贤于西学,所以教诸侯之德也;耕藉,所以教诸侯之养也;朝觐,所以教诸侯之臣也。五者,天下之大教也。食三老五更于大学,天子袒而割牲,执酱而馈,执爵而酳,冕而揔干,所以教诸侯之弟也。是故,乡里有齿,而老穷不遗,强不犯弱,众不暴寡,此由大学来者也。天子设四学,当入学,而大子齿。天子巡守,诸侯待于竟。天子先见百年者。八、十九十者东行,西行者弗敢过;西行,东行者弗敢过。欲言政者,君就之可也。壹命齿于乡里,再命齿于族,三命不齿;族有七十者,弗敢先。七十者,不有大故不入朝;若有大故而入,君必与之揖让,而后及爵者。天子有善,让德于天;诸侯有善,归诸天子;卿大夫有善,荐于诸侯;士、庶人有善,本诸父母,存诸长老;禄爵庆赏,成诸宗庙;所以示顺也。昔者,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,立以为《易》。易抱龟南面,天子卷冕北面,虽有明知之心,必进断其志焉。示不敢专,以尊天也。善则称人,过则称己。教不伐以尊贤也。孝子将祭祀,必有齐庄之心以虑事,以具服物,以修宫室,以治百事。及祭之日,颜色必温,行必恐,如惧不及爱然。其奠之也,容貌必温,身必诎,如语焉而未之然。宿者皆出,其立卑静以正,如将弗见然。及祭之后,陶陶遂遂,如将复入然。是故,悫善不违身,耳目不违心,思虑不违亲。结诸心,形诸色,而术省之--孝子之志也。建国之神位:右社稷,而左宗庙。
注释
- 禘(dì):古代天子春季举行的宗庙大祭。
- 尝(cháng):秋季举行的宗庙祭祀。
- 齐(zhāi):通“斋”,斋戒,指祭祀前整洁身心。
- 僾(ài)然:隐约、仿佛的样子。
- 忾(xì)然:叹息声,形容感慨。
- 悫(què):诚实、恭谨、质朴。
- 飨(xiǎng):祭祀时神灵享用祭品,也指祭祀。
- 尸(shī):祭祀时代替死者受祭的人,通常由晚辈充任。
- 豆(dòu):古代盛食物的高脚盘。
- 膟菺(lǜ liáo):肠间脂肪,祭祀时用以焚烧生香。
- 爓(xún)祭:将肉放入沸水中烫至半熟以祭。
- 焄蒿(xūn hāo):祭祀时香气蒸腾,指魂气。
- 黔首(qián shǒu):百姓,民众。
- 宗祧(tiāo):宗庙,祖庙。
- 藉(jí):天子、诸侯亲耕的田地,所产粮食用于祭祀。
- 皮弁(pí biàn)素积:皮制礼帽和素色下裳,一种礼服。
- 副袆(fù huī):王后祭祀时穿着的礼服。
- 黼黻(fǔ fú):礼服上绣的黑白、黑青相间的花纹。
- 易直子谅(yì zhí zǐ liàng):平易、正直、慈爱、诚信。
- 济济漆漆(jǐ jǐ qī qī):形容仪容庄重整肃。
- 慌惚(huǎng hū):恍惚,指与神明交感的微妙状态。
- 尚齿:尊敬年长者。
- 三老五更:古代天子养老的礼仪,设三老、五更各一人,由年老致仕者担任。
- 甸徒:从事田猎的力役。
- 搜狩:春猎为搜,冬猎为狩,泛指田猎。
- 明堂:古代天子宣明政教、举行大典的地方。
- 西学:周代小学,设在王宫之西。
- 大昕(xīn):黎明时分。
- 世妇:宫中女官。
- 缫(sāo):抽茧出丝。
- 三盆手:将手浸入盆中三次,表示亲自缫丝。
- 少牢:祭祀时用羊、豕二牲。
- 醴酪(lǐ lào)齐盛(zī chéng):祭祀用的酒浆和谷物。
- 鸾刀:带铃的刀,祭祀割牲用。
- 丽于碑:将牲体悬挂在庭中的石碑上。
- 穆:指国君之子,祭祀时助君。
- 命妇:受有封号的妇女。
- 忌日:父母去世的纪念日。
- 称讳:提到父母的名字,古礼对君主或尊长不直呼其名。
- 子赣:即子贡,孔子弟子。
- 公明仪:曾子弟子。
- 乐正子春:曾子弟子。
- 《诗》:指《诗经》。
- 有虞氏:舜的部落名。
- 夏后氏:夏朝。
- 殷人:商朝。
- 周人:周朝。
译文
祭祀不可太频繁,太频繁就会产生厌烦,厌烦就会失去敬意。祭祀也不可太稀疏,太稀疏就会怠慢,怠慢就会遗忘。所以君子按照天道运行的规律,春天举行禘祭,秋天举行尝祭。秋天霜露降临,君子踏上霜露,心中必然会升起凄怆的感情,这并不是因为天气寒冷,而是思念逝去的亲人。春天雨露滋润,君子踏上雨露,心中必然会有所触动,仿佛将要见到亲人。用欢乐的心情迎接亲人的到来,用哀伤的心情送别亲人的离去,所以禘祭有音乐而尝祭没有音乐。
祭祀前要举行致齐(在内心斋戒)和散齐(在外部行为上斋戒)。斋戒的日子里,要思念死者生前的起居,思念他的笑语,思念他的志向意愿,思念他喜欢什么,思念他爱好什么。这样斋戒三天,就能见到所要祭祀的亲人形象。
到了祭祀那天,进入室内,仿佛隐约看到亲人在他的位置上;转身出门,肃然间好像听到亲人举止容止的声音;出门倾听,感慨间好像听到亲人叹息的声音。所以先王的孝道,是亲人的容貌时刻不离开眼睛,声音时刻不离开耳朵,心意嗜好时刻不离开内心。致以极致的爱,亲人就永远存在心中;致以极致的诚敬,亲人的形象就鲜明显现。既然亲人的形象鲜明存在心中,又怎能不恭敬呢?
君子在父母生前恭敬地奉养,死后恭敬地祭祀,考虑的是终身不使父母蒙受耻辱。君子有一生的丧事,那就是忌日。忌日不做事,不是因为那天不吉利,而是说那天,心志专注于怀念父母,不敢竭尽自己的私事。
只有圣人才能祭祀上帝,只有孝子才能祭祀双亲。飨,就是向慕的意思。内心向慕,然后才能与之交感。所以孝子面对尸主(代表死者的人)不会感到惭愧。国君牵着祭牲,夫人献上盎酒;国君献尸,夫人进献豆食;卿大夫辅佐国君,命妇辅佐夫人。他们整齐恭敬,和悦忠诚,殷勤地希望神灵享用祭品。
文王祭祀时,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,思念死者好像不想再活下去。忌日必定哀伤,提到父母的名字就像见到他们一样。祭祀时的忠诚,如同见到亲人所喜爱的东西,就像渴望得到那样;这大概就是文王吧?《诗经》说:“天亮了还睡不着,因为怀念两个人。”这就是写文王的诗。祭祀的第二天,天亮了还睡不着,因为祭祀时把亲人的神灵请来了,又接着思念他们。祭祀那天,欢乐与哀伤各占一半;神灵来飨时必定欢乐,神灵离去后必定哀伤。
孔子举行尝祭,捧着祭品进献时,态度非常诚朴,脚步急促而细碎。祭祀完后,子贡问道:“您平时讲祭祀,要仪容庄重整肃;可今天您祭祀时,却没有那种庄重整肃的样子,这是为什么?”孔子说:“济济,是形容仪容疏远的样子;漆漆,是形容仪容自我检束的样子。仪容疏远,或者仪容自我检束,怎么能够与神明交接呢?怎么需要那种济济漆漆的样子呢?天子诸侯的祭祀,返回室内行馈食礼,音乐完成,进献祭品,安排礼乐,配备百官。君子表现出那种济济漆漆的仪容,又怎能进入与神明交感的恍惚状态呢?说话,难道只有一种道理吗?各自都有适合的场合。”
孝子将要祭祀,考虑事情不可不预先准备;等到时候准备物品,不可不齐备;要清空心中的杂念来办理。宫室修整完毕,墙屋布置妥当,各种物品都已齐备,夫妇斋戒沐浴,穿上盛服捧着祭品进献,那种敬畏的样子,连续不断,好像承受不住,好像将要失去什么,这是孝敬之心达到极点了啊!进献祭品,安排礼乐,配备百官,捧着祭品进献。于是表达自己的心意,在恍惚中与神明交接,希望神明或许能享用。“希望或许能享用”,这是孝子的心愿。孝子的祭祀,尽自己的诚朴而做到诚朴,尽自己的诚信而做到诚信,尽自己的恭敬而做到恭敬,尽自己的礼数而没有过失。进退必定恭敬,如同亲耳聆听父母吩咐,好像有什么指使一样。
孝子的祭祀,可以观察出来:他站立时恭敬而弯曲着身子,他进前时恭敬而愉悦,他进献祭品时恭敬而充满向往;退后站立,好像将要接受命令;撤祭后退出,恭敬斋戒的神色还一直留在脸上。孝子的祭祀,如果站立时不弯曲身子,就显得粗野;进前时不愉悦,就显得疏远;进献祭品时不充满向往,就不是真爱;退后站立而不像接受命令,就是傲慢;撤祭后退出而没有恭敬斋戒的神色,就是忘本。像这样祭祀,就完全错了。
孝子有深厚的爱,就一定有和顺之气;有和顺之气,就一定有愉悦的神色;有愉悦的神色,就一定有温婉的仪容。孝子如同拿着美玉,如同捧着满杯的水,敬畏连续不断,好像承受不住,好像将要失去。严肃威重、矜持庄敬,不是用来侍奉父母的态度,那是成年人的处世之道。
先王用来治理天下的原则有五条:尊重有德行的人,尊重地位高贵的人,尊重年老的人,尊敬长辈,慈爱幼小。这五条,就是先王用来安定天下的方法。尊重有德行的人,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接近于道。尊重地位高贵的人,因为他们接近于君主。尊重年老的人,因为他们接近于双亲。尊敬长辈,因为他们接近于兄长。慈爱幼小,因为他们接近于子女。所以,极致的孝道接近于王道,极致的悌道接近于霸道。极致的孝道接近于王道,即使天子也一定有父亲;极致的悌道接近于霸道,即使诸侯也一定有兄长。先王的教化,沿袭下来而不改变,这就是统领天下国家的方法。
孔子说:“树立爱心从爱父母开始,以此教导百姓和睦。树立教化从尊敬长辈开始,以此教导百姓顺从。用慈爱和睦来教化,百姓就会重视亲情;用尊敬长辈来教化,百姓就会重视服从命令。用孝来侍奉双亲,用顺从来听从命令,推行到天下,就没有行不通的。”
举行郊祭时,有丧事的人不敢哭,穿凶服的人不敢进入国都城门,这是恭敬到了极点。祭祀那天,国君牵着祭牲,其子协助国君,卿大夫依次跟从。进入庙门后,将牲体悬挂在石碑上,卿大夫袒露左臂,用牛毛占卜,选择毛色纯正的牛,用鸾刀割取肠间脂肪,然后退下。接着用半熟的肉和生肉祭祀,然后退下,这也是恭敬到了极点。
郊祭,是报答上天而主祭太阳,以月亮配享。夏后氏在黄昏时祭祀,殷人在中午祭祀,周人祭祀太阳,从早晨到黄昏。祭太阳在坛上,祭月亮在坑中,以此区别幽暗和光明,制定上下之分。祭太阳在东方,祭月亮在西方,以此区别内外,端正位置。太阳从东方升起,月亮从西方升起。阴阳、长短、终始相互循环,从而达到天下的和谐。
天下的礼,有五种功能:使人返回初始,教人敬奉鬼神,教人利用物资,教人遵循道义,教人谦让。返回初始,是为了加厚根本;敬奉鬼神,是为了尊敬在上者;利用物资,是为了建立民众的法度;遵循道义,就会上下不悖逆;教人谦让,是为了消除争夺。综合这五种功能来治理天下的礼,即使有奇邪不正的人,不服从治理的也会极少。
宰我说:“我听到鬼神的名称,但不知道它们指的是什么。”孔子说:“气,是神的充盈表现;魄,是鬼的充盈表现。把鬼与神合起来祭祀,这是教化的极致。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会死亡,死后必定回归泥土:这就叫做鬼。骨肉在地下腐烂,化为野土;但它的气发扬上升,形成光明、香气、凄怆,这是万物的精华,是神的显著表现。依据万物的精华,制定最高的准则,明确命名为鬼神,作为百姓的法则。众人因此畏惧,万民因此服从。”
圣人认为这样还不够,于是建筑宫室,称为宗庙,用来区别亲疏远近,教导百姓追溯祖先、回归初始,不忘记自己生命的由来。众人服从教化由此开始,所以听从命令迅速。鬼神两个方面已经确立,就用两种礼仪来报答:设置朝事之礼,焚烧牺牲的脂肪,产生香气,用萧草点燃发出光芒,这是用来报答气(神)的。这是教导百姓返回初始。进献黍稷,献上肝肺首心,用两甒酒相间,加上郁鬯香酒,这是用来报答魄(鬼)的。教导百姓相互亲爱,上下用情感沟通,这是礼的极致。
君子追溯祖先、回归初始,不忘记自己生命的由来,因此表达敬意,抒发感情,竭力做事,以报答亲人,不敢不尽心。所以从前天子有千亩藉田,戴着系有红色丝带的冕,亲自拿着耒耜耕作。诸侯有百亩藉田,戴着系有青色丝带的冕,亲自拿着耒耜耕作,用来供奉天地、山川、社稷、祖先,祭祀用的酒浆和谷物就从这里取得,这是恭敬到了极点。
古代天子、诸侯一定设有养兽的官署,到了每年祭祀的时候,斋戒沐浴后亲自前往查看。纯色的祭牲,必须从这里选取,这是恭敬到了极点。国君召来牛,接纳后仔细察看,选择毛色然后占卜,吉利,然后饲养。国君穿着皮弁素积的礼服,在每月初一、十五巡视祭牲,这是为了表达努力和孝心到了极点。
古代天子、诸侯一定有公家的桑园和蚕室,靠近河流建造。筑宫墙一仞三尺高,墙上插荆棘并向外关闭。到了大昕之日的早晨,国君穿着皮弁素积,占卜三宫夫人和世妇中吉利的人,让她们进入蚕室养蚕,捧着蚕种在河里漂洗;到公桑园采桑,风干后喂蚕。年终时,世妇们养蚕完毕,捧着蚕茧给国君看,然后献茧给夫人。夫人说:“这是用来给国君做祭服的吧?”于是穿上副袆礼服接受,并用少牢之礼招待她们。古代献茧的礼仪,大概就是这样吧!到了吉日,夫人亲自缫丝,将手浸入盆中三次,然后分配给三宫夫人和世妇中吉利的人去缫丝;然后染成朱红、绿色、玄色、黄色,织成黼黻花纹。祭服做成后,国君穿上它去祭祀先王先公,这是恭敬到了极点。
君子说: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自身。致力于乐来治理内心,那么平易、正直、慈爱、诚信的心就会油然而生。平易、正直、慈爱、诚信的心产生就快乐,快乐就安定,安定就长久,长久就与天相通,与天相通就与神相通。天不说话却可信,神不发怒却威严。这就是致力于乐来治理内心。致力于礼来治理身体,就会庄重恭敬,庄重恭敬就会严肃威严。内心有片刻不和谐不快乐,卑鄙欺诈的心就会侵入;外貌有片刻不庄重不恭敬,轻慢怠惰的心就会侵入。所以乐,是发动于内心的;礼,是发动于外表的。乐的极致是和谐,礼的极致是顺畅。内心和谐而外表顺畅,那么百姓看到他的脸色就不会与他争斗;望见他的容貌,众人就不会产生轻慢之心。所以德性的光辉从内心发动,百姓就没有不听从的;道理表现在外表,众人就没有不顺从的。所以说:致力于礼乐之道,天下就会充满和谐,施行起来就没有困难了。乐,是发动于内心的;礼,是发动于外表的。所以礼注重减损,乐注重充盈。礼减损了就要推进,以推进为美;乐充盈了就要收敛,以收敛为美。礼减损而不推进就会消亡,乐充盈而不收敛就会放纵。所以礼有回报,乐有收敛。礼得到回报就快乐,乐得到收敛就安定。礼的回报、乐的收敛,它们的意义是一致的。
曾子说:“孝有三等:大孝是使父母受到尊敬,其次是不使父母蒙受耻辱,最下等是仅仅能够奉养。”公明仪问曾子说:“先生您可以算是孝了吧?”曾子说:“这是什么话!这是什么话!君子所说的孝,是预先体会父母的心意,承顺父母的愿望,引导父母于正道。我只不过能奉养罢了,怎么能算孝呢?”
曾子说:“身体,是父母遗留下来的。用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去行动,怎敢不恭敬呢?日常起居不庄重,不是孝;事奉君主不忠诚,不是孝;担任官职不认真,不是孝;对朋友不诚信,不是孝;作战不勇敢,不是孝。这五点做不到,灾祸就会连累父母,怎敢不恭敬呢?烹煮食物,品尝后进献,这不算是孝,只是奉养。君子所说的孝,是国人都称许羡慕地说:‘真幸运啊,有这样好的儿子!’像这样,才算是孝。百姓的根本教化就是孝,它的行为叫做奉养。奉养,可能做到;恭敬就难了。恭敬,可能做到;使父母安乐就难了。安乐,可能做到;终身坚持就难了。父母去世后,谨慎自身的行为,不给父母留下恶名,这可以说是能终身行孝了。所谓仁,就是爱这个孝;所谓礼,就是实践这个孝;所谓义,就是合乎这个孝;所谓信,就是证实这个孝;所谓强,就是勉力这个孝。快乐从顺从孝道中产生,刑罚从违反孝道中产生。”
曾子说:“孝,竖立起来就充满天地,铺展开来就横贯四海,施行于后世而没有朝夕之分,推广到东海是准则,推广到西海是准则,推广到南海是准则,推广到北海是准则。《诗经》说:‘从西到东,从南到北,没有不服从的。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曾子说:“树木要按时砍伐,禽兽要按时捕杀。夫子说:‘砍一棵树,杀一只兽,不按时节,就不是孝。’孝有三等:小孝用力,中孝用功劳,大孝不匮乏。思念父母的慈爱而忘记自己的劳累,可以说是用力了。尊崇仁爱、安守道义,可以说是用功劳了。广施恩德、备置万物,可以说是不匮乏了。父母喜爱自己,就高兴而不忘记;父母厌恶自己,就戒惧而没有怨恨;父母有过错,就劝谏而不违逆;父母去世后,一定要用从仁者那里得来的正当粟米祭祀他们。这就叫做礼的终结。”
乐正子春下堂时伤了脚,几个月不出门,仍然面带忧色。弟子们问:“先生的脚已经好了,几个月不出门,还面带忧色,为什么呢?”乐正子春说:“你问得好啊!你问得好啊!我听曾子说过,曾子听夫子说过:‘天所生的,地所养的,没有比人更伟大的。’父母完整地生下了我们,我们也要完整地归还给父母,这可以说是孝了。不亏损自己的身体,不辱没自己的人格,可以说是完整了。所以君子半步也不敢忘记孝。现在我忘记了孝道,我因此有忧色啊。每抬一次脚都不敢忘记父母,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。每抬一次脚都不敢忘记父母,所以走大路而不走小路,乘船而不游水,不敢用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去冒险。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,所以恶言不出口,别人的怒言也不会返回到自己身上。不辱没自身,不使父母蒙羞,可以说是孝了。”
从前,有虞氏崇尚德行并尊敬年长者,夏后氏崇尚爵位并尊敬年长者,殷人崇尚财富并尊敬年长者,周人崇尚亲属关系并尊敬年长者。虞、夏、殷、周,是天下最盛大的王朝,没有哪个朝代遗忘了年长者。年长者在天下受到尊重,由来已久了;其重要性仅次于侍奉双亲。所以朝廷上,爵位相同就以年龄为尊。七十岁可以在朝中拄杖,国君询问时就赐座。八十岁就不必在朝中侍立,国君询问时就到他家中去,这样悌道就通达于朝廷了。走路时,不同年龄的人不并肩而行,不是错开就是跟随。见到老人,车马行人都要避让;头发花白的人不自己背着东西在路上行走,这样悌道就通达于道路了。居住在乡里按年龄排序,年老贫穷的人不被遗弃,强不凌弱,众不欺寡,这样悌道就通达于州巷了。古代的规矩,五十岁就不参加田猎的力役,分配猎物时多给年长者,这样悌道就通达于狩猎了。军队中,爵位相同就以年龄为尊,这样悌道就通达于军旅了。孝悌之道从朝廷发起,推行到道路,贯彻到州巷,普及到狩猎,整饬于军旅,众人因此愿意为义而死,而不敢违犯。
在明堂祭祀,是用来教导诸侯行孝;在大学供养三老五更,是用来教导诸侯行悌。在西学祭祀先贤,是用来教导诸侯立德;天子亲耕藉田,是用来教导诸侯供养;诸侯朝觐天子,是用来教导诸侯称臣。这五条,是天下最大的教化。在大学供养三老五更时,天子袒露左臂亲自切割牲体,拿着酱料进献,拿着酒杯劝酒,戴着冕拿着盾牌舞蹈,这是用来教导诸侯行悌。所以,乡里尊敬年长者,年老贫穷的人不被遗弃,强不凌弱,众不欺寡,这都是从大学中来的。天子设立四学,到了入学时,太子也要按年龄排序。天子巡守时,诸侯在边境等候。天子先会见百岁老人。八十、九十岁的老人向东走,向西走的人不敢经过他们面前;向西走,向东走的人不敢经过他们面前。想谈论政事的,国君可以前往就教。一命之官在乡里按年龄排序,二命之官在宗族中按年龄排序,三命之官就不按年龄排序了;但宗族中有七十岁的人,三命之官也不敢先于他。七十岁的人,没有重大变故不入朝;如果有重大变故入朝,国君一定要与他行揖让之礼,然后才涉及爵位。天子有善行,归功于上天;诸侯有善行,归功于天子;卿大夫有善行,进荐于诸侯;士人和庶人有善行,归功于父母,归功于长辈;禄爵庆赏的典礼,在宗庙中完成;这是用来表示顺从。从前,圣人建立阴阳天地的道理,把它记载在《易》中。占卜的官抱着龟甲面向南,天子穿着卷冕面向北,即使有明智之心,也一定要进前让卜官决断自己的志向。表示不敢专断,以尊敬上天。善事就归功于别人,过错就归咎于自己。教导人不自夸,以尊敬贤者。
孝子将要祭祀,必须有斋戒庄重的心来考虑事情,来准备祭服祭物,来修整宫室,来处理各项事务。到了祭祀那天,脸色一定要温和,行动一定要谨慎,好像害怕来不及表达爱意。祭奠时,容貌一定要温和,身体一定要弯曲,好像要说话而没说出来。助祭的人都出去了,他站立时谦卑安静而端正,好像将要见不到亲人了。祭祀之后,他神情悠然,好像将要再进去一样。所以,诚朴善良不离开自身,耳目不违背内心,思虑不违背双亲。把这些都结在心中,表现在神色上,并反复省察——这就是孝子的心志。建立国家的神位:右边是社稷,左边是宗庙。
解读
《祭义》此节围绕祭祀与孝道展开,深刻揭示了儒家礼乐文化的内在精神。开篇论祭祀的频率,提出“祭不欲数,数则烦,烦则不敬;祭不欲疏,疏则怠,怠则忘”,以辩证思维强调祭祀需合于天道、发于人情。春禘秋尝,顺应自然节律,将人对亲人的思念融入季节更替:秋霜凄怆,春露怵惕,触景生情,使祭祀成为情感的自然流露,而非机械的仪式。这种“乐以迎来,哀以送往”的情感结构,体现了儒家对生死、天人的深刻理解——祭祀不是对鬼神的贿赂,而是生者与死者情感的持续联结。
斋戒部分(致齐于内,散齐于外)进一步深化了祭祀的内在性。通过“思其居处,思其笑语,思其志意,思其所乐,思其所嗜”,祭祀者在斋戒中重构亲人的形象,达到“乃见其所为齐者”的境界。这种心理活动实为一种精神的凝聚,使亲人在心中“着存不忘”,从而自然生敬。儒家强调“致爱则存,致悫则着”,爱与敬是祭祀的根本,外在礼仪只是内在诚敬的表达。由此,孝道从生前的“敬养”延伸到死后的“敬享”,乃至“终身弗辱”,形成一种贯穿生死、涵盖全人格的道德要求。忌日“不用”,并非迷信,而是心志专一于亲,不敢私用其日,体现了孝子情感的深度。
“唯圣人为能飨帝,孝子为能飨亲”一节,将祭祀提升到交感天人的高度。“飨者,乡也”,祭祀的本质是“向慕”,即内心的向往与专注。孝子临尸不怍,是因为内心诚敬,所以面对代表死者的“尸”时自然无愧。文王祭祀的描写(事死如事生,思死如不欲生)更是将这种情感推向极致,祭祀之日“乐与哀半”,恰是孝子矛盾心情的真实写照——既为神来而乐,又为神去而哀。孔子与子贡的对话则辨析了祭祀中的仪容问题:“济济漆漆”的庄重仪容适用于朝廷典礼,却未必适合与神明交感的祭祀场合,因为祭祀需要的是恍惚中的真诚,而非外在的疏远与自反。这揭示了儒家礼仪的灵活性:礼各有所当,关键在于内心的诚敬而非形式的刻板。
“孝子将祭”一段,详尽描述了祭祀前的准备、祭祀中的心态与行为规范。从“虑事豫”“具物备”到“虚中以治之”,强调祭祀需要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准备。祭祀时“洞洞乎,属属乎,如弗胜,如将失之”的敬畏感,正是孝敬之心的极致。孝子的一举一动——立、进、荐、退——皆有敬色,反之则为固、疏、不爱、敖、忘本。这种对祭祀行为细节的严格观察,实则是将内在道德外化为可评判的身体语言,体现了儒家“诚于中,形于外”的理念。而“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;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”的递进,更将孝道审美化,使道德情感转化为一种温润的仪态美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里特别指出“严威俨恪,非所以事亲也”,事亲需要的是亲爱和顺,而非成人的威严,强调了家庭伦理与公共礼仪的区别。
先王治天下的五条原则(贵有德、贵贵、贵老、敬长、慈幼)将家庭伦理扩展为政治哲学。“至孝近乎王,至弟近乎霸”的论断,表明孝悌不仅是个人品德,更是治国平天下的根基。孝道之所以能通于王道,是因为它建立了“虽天子必有父”的伦理秩序,使权力受到亲情的制约。孔子所言“立爱自亲始”“立教自长始”,正是将孝悌作为教化的起点,通过“教以慈睦”“教以敬长”实现社会的和谐与顺从。这种由近及远、由亲及疏的推爱逻辑,是儒家德治思想的核心。
郊祭一节展示了祭祀的宇宙论意义。祭天配日,以月为配,坛坎、东西的方位设置,都体现了阴阳、幽明、内外的宇宙秩序。祭祀不仅是人对神的礼敬,更是对天地运行规律的模仿与参与,目的是“致天下之和”。文中归纳礼的五大功能(致反始、致鬼神、致和用、致义、致让),全面概括了礼的社会整合作用:返本报始以厚德,敬鬼神以尊上,和用立民纪,明义息悖逆,兴让去争夺。这种礼治思想将宗教、伦理、政治融为一体,构成儒家理想的社会治理模式。
关于鬼神的讨论(宰我与孔子问答)是先秦儒家鬼神观的经典表述。孔子以“气”为神之盛,“魄”为鬼之盛,将鬼神解释为生命精华的不同形态:死后骨肉归土为鬼,而气发扬于上为神。这种解释既保留了传统鬼神的敬畏感,又将其理性化为自然气化的过程,从而“明命鬼神,以为黔首则”,使鬼神成为教化的工具。宗庙的建立,正是为了“教民反古复始,不忘其所由生”,通过祭祀仪式强化血缘记忆与历史意识。二礼(报气、报魄)的设计,则以具体的物象(燔燎膻芗、荐黍稷羞肝肺)象征对精神与形体的双重回报,使抽象的孝思获得可操作的礼仪形式。
“君子反古复始”一段,通过天子亲耕藉田、诸侯养兽巡牲、后妃献茧缫丝等具体制度,将孝道与生产劳动、政治仪式紧密结合。这些行为并非出于实际需要(“非莫耕也”“非莫蚕也”),而是“身致其诚信”,以身体力行的方式表达对天地祖先的敬意。这种“敬之至也”的反复强调,凸显了儒家礼仪的象征性与教育功能:礼仪不是空洞的形式,而是通过身体实践内化道德情感的过程。
礼乐关系的论述(“礼乐不可斯须去身”)是本节哲学思辨的高峰。乐治心,礼治躬,内外交养,达到“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”的境界。乐动于内,礼动于外;乐极和,礼极顺。内和外顺,则个人成为道德的化身,自然产生“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”的感化效果。礼主减、乐主盈的辩证关系(减而不进则销,盈而不反则放)揭示了礼乐互补的动态平衡:礼需要积极践履(进),乐需要回归节制(反),二者共同维系人格的完整与社会的和谐。这种礼乐思想是儒家修身治国理论的精髓。
曾子论孝部分将孝道系统化为三个层次(大孝尊亲、其次弗辱、其下能养),并扩展至生活的全部领域:居处、事君、莅官、朋友、战阵,五者不遂皆非孝。孝由此成为统摄一切德行的总纲,身体发肤的保全(“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归之”)也被赋予道德意义。乐正子春伤足而忧的故事,生动诠释了“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”的信念。曾子更将孝推至宇宙论高度:“置之而塞乎天地,溥之而横乎四海”,孝成为普遍适用的伦理准则。而“小孝用力,中孝用劳,大孝不匮”的区分,则为不同阶层的人提供了行孝的阶梯,使孝道既具崇高性,又有实践性。
最后部分关于“尚齿”的论述,展现了孝悌之道在社会制度中的全面渗透。从朝廷到道路、州巷、狩猎、军旅,年龄成为尊卑的重要标准,形成一种“贵老”的文化传统。这种传统并非某一朝代的特点,而是虞夏殷周“天下之盛王”的共同选择,说明尊老是人类文明的普遍价值。通过明堂祀先贤、大学养三老、耕藉、朝觐等制度,孝悌之道被制度化、仪式化,成为国家教化体系的核心。结尾“建国之神位:右社稷,而左宗庙”的记载,象征性地表达了国家政权(社稷)与宗族血缘(宗庙)的并重,揭示了古代中国“家国同构”的政治文化特征。
综观全篇,《祭义》以祭祀为切入点,构建了一个从个人情感到家庭伦理、再到国家天下的完整道德体系。其核心在于“敬”与“爱”:敬以达诚,爱以存亲。通过礼乐的修养与制度的保障,儒家试图将血缘亲情升华为普遍的人道精神,使“孝”成为贯通天地、人神、古今的宇宙法则。这种思想不仅塑造了中国传统的伦理社会,也为现代人思考生命意义、亲情价值提供了深厚的文化资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