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庸
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。故君子慎其独也。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;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仲尼曰:「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;小人之中庸也,小人而无忌惮也。」子曰:「中庸其至矣乎!民鲜能久矣!」子曰:「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: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: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」子曰:「道其不行矣夫。」子曰:「舜其大知也与!舜好问而好察迩言,隐恶而扬善,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,其斯以为舜乎!」子曰:「人皆曰『予知』,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『予知』,择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也。」子曰:「回之为人也,择乎中庸,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」子曰:「天下国家可均也,爵禄可辞也,白刃可蹈也,中庸不可能也。」子路问强。子曰:「南方之强与?北方之强与?抑而强与?宽柔以教,不报无道,南方之强也,君子居之。衽金革,死而不厌,北方之强也,而强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,强哉矫!中立而不倚,强哉矫!国有道,不变塞焉,强哉矫!国无道,至死不变,强哉矫!」子曰:「素隐行怪,后世有述焉,吾弗为之矣。君子遵道而行,半涂而废,吾弗能已矣。君子依乎中庸,遁世不见知而不悔,唯圣者能之。君子之道费而隐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;夫妇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。天地之大也,人犹有所憾,故君子语大,天下莫能载焉;语小,天下莫能破焉。《诗》云:『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。』言其上下察也。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妇,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。」子曰:「道不远人。人之为道而远人,不可以为道。《诗》云:『伐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』执柯以伐柯,睨而视之,犹以为远。故君子以人治人,改而止。忠恕违道不远,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。君子之道四,丘未能一焉:所求乎子以事父,未能也;所求乎臣以事君,未能也;所求乎弟以事兄,未能也;所求乎朋友先施之,未能也。庸德之行,庸言之谨,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,有余不敢尽;言顾行,行顾言,君子胡不慥慥尔!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愿乎其外。素富贵,行乎富贵;素贫贱,行乎贫贱;素夷狄,行乎夷狄;素患难,行乎患难: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在上位不陵下,在下位不援上,正己而不求于人,则无怨。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。故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险以徼幸。」子曰:「射有似乎君子,失诸正鹄,反求诸其身。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《诗》曰:『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;兄弟既翕,和乐且耽。宜尔室家,乐尔妻帑。』」子曰:「父母其顺矣乎!」子曰:「鬼神之为德,其盛矣乎!视之而弗见,听之而弗闻,体物而不可遗。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,以承祭祀,洋洋乎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。《诗》曰:『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!矧可射思!』夫微之显,诚之不可掩如此夫。」
子曰:「舜其大孝也与!德为圣人,尊为天子,富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飨之,子孙保之。故大德必得其位,必得其禄,必得其名,必得其寿。故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笃焉。故栽者培之,倾者覆之。《诗》曰:『嘉乐君子,宪宪令德!宜民宜人,受禄于天。保佑命之,自天申之!』故大德者必受命。」子曰:「无忧者其惟文王乎!以王季为父,以武王为子,父作之,子述之。武王缵大王、王季、文王之绪,壹戎衣而有天下,身不失天下之显名;尊为天子,富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飨之,子孙保之。武王末受命,周公成文、武之德,追王大王、王季,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。斯礼也,达乎诸侯、大夫及士、庶人。父为大夫,子为士,葬以大夫,祭以士。父为士,子为大夫,葬以士,祭以大夫。期之丧,达乎大夫;三年之丧,达乎天子;父母之丧,无贵贱,一也。」子曰:「武王、周公,其达孝矣乎!夫孝者:善继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春、秋修其祖庙,陈其宗器,设其裳衣,荐其时食。宗庙之礼,所以序昭穆也;序爵,所以辨贵贱也;序事,所以辨贤也;旅酬下为上,所以逮贱也;燕毛,所以序齿也。践其位,行其礼,奏其乐,敬其所尊,爱其所亲,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。郊社之礼,所以事上帝也;宗庙之礼,所以祀乎其先也。明乎郊社之礼、禘尝之义,治国其如示诸掌乎!」哀公问政。子曰:「文、武之政,布在方策,其人存,则其政举;其人亡,则其政息。人道敏政,地道敏树。夫政也者,蒲卢也。故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。仁者人也,亲亲为大;义者宜也,尊贤为大。亲亲之杀,尊贤之等,礼所生也。在下位不获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!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;思修身,不可以不事亲;思事亲,不可以不知人;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天下之达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,曰:君臣也,父子也,夫妇也,昆弟也,朋友之交也,五者天下之达道也。知仁勇三者,天下之达德也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或生而知之,或学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,一也;或安而行之,或利而行之,或勉强而行之,及其成功,一也。」子曰:「好学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耻近乎勇。知斯三者,则知所以修身;知所以修身,则知所以治人;知所以治人,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。
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,曰:修身也,尊贤也,亲亲也,敬大臣也,体群臣也,子庶民也,来百工也,柔远人也,怀诸侯也。修身则道立,尊贤则不惑,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,敬大臣则不眩,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,子庶民则百姓劝,来百工则财用足,柔远人则四方归之,怀诸侯则天下畏之。「齐明盛服,非礼不动,所以修身也;去谗远色,贱货而贵德,所以劝贤也;尊其位,重其禄,同其好恶,所以劝亲亲也;官盛任使,所以劝大臣也;忠信重禄,所以劝士也;时使薄敛,所以劝百姓也;日省月试,既廪称事,所以劝百工也;送往迎来,嘉善而矜不能,所以柔远人也;继绝世,举废国,治乱持危,朝聘以时,厚往而薄来,所以怀诸侯也。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凡事豫则立,不豫则废。言前定则不跲,事前定则不困,行前定则不疚,道前定则不穷。」在下位不获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;获乎上有道:不信乎朋友,不获乎上矣;信乎朋友有道:不顺乎亲,不信乎朋友矣;顺乎亲有道:反诸身不诚,不顺乎亲矣;诚身有道:不明乎善,不诚乎身矣。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诚者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有弗学,学之弗能,弗措也;有弗问,问之弗知,弗措也;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也;有弗辨,辨之弗明,弗措也,有弗行,行之弗笃,弗措也。人一能之己百之,人十能之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自诚明,谓之性;自明诚,谓之教。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。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;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;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其次致曲。曲能有诚,诚则形,形则着,着则明,明则动,动则变,变则化。唯天下至诚为能化。
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。国家将兴,必有祯祥;国家将亡,必有妖孽。见乎蓍龟,动乎四体。祸福将至: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。故至诚如神。诚者自成也,而道自道也。诚者物之终始,不诚无物。是故君子诚之为贵。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。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,故时措之宜也。故至诚无息。不息则久,久则征,征则悠远,悠远则博厚,博厚则高明。博厚,所以载物也;高明,所以覆物也;悠久,所以成物也。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无疆。如此者,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。天地之道,可壹言而尽也。其为物不贰,则其生物不测。天地之道,博也厚也,高也明也,悠也久也。今夫天,斯昭昭之多,及其无穷也,日月星辰系焉,万物覆焉。今夫地,一撮土之多,及其广厚,载华岳而不重,振河海而不泄,万物载焉。今夫山,一拳石之多,及其广大,草木生之,禽兽居之,宝藏兴焉。今夫水,一勺之多,及其不测,鼋鼍、蛟龙、鱼鳖生焉,货财殖焉。《诗》云:「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!」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。「于乎不显!文王之德之纯!」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,纯亦不已。大哉圣人之道!洋洋乎发育万物,峻极于天。优优大哉!《礼仪》三百,威仪三千,待其人然后行。故曰:茍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中庸。温故而知新,敦厚以崇礼。是故居上不骄,为下不倍;国有道,其言足以兴,国无道,其默足以容。《诗》曰:「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」其此之谓与!子曰:「愚而好自用,贱而好自专,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。如此者,灾及其身者也。」非天子,不议礼,不制度,不考文。今天下车同轨,书同文,行同伦。虽有其位,茍无其德,不敢作礼乐焉;虽有其德,茍无其位,亦不敢作礼乐焉。子曰:「吾说夏礼,杞不足征也。吾学殷礼,有宋存焉;吾学周礼,今用之,吾从周。」王天下有三重焉,其寡过矣乎!上焉者虽善无征,无征不信,不信民弗从;下焉者虽善不尊,不尊不信,不信民弗从。故君子之道本诸身,征诸庶民,考诸三王而不缪,建诸天地而不悖,质诸鬼神而无疑,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。质诸鬼神而无疑,知天也;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,知人也。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,行而世为天下法,言而世为天下则。远之则有望,近之则不厌。《诗》曰:「在彼无恶,在此无射;庶几夙夜,以永终誉!」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。仲尼祖述尧、舜,宪章文、武;上律天时,下袭水土。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,无不覆帱,辟如四时之错行,如日月之代明。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,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。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,足以有临也;宽裕温柔,足以有容也;发强刚毅,足以有执也;齐庄中正,足以有敬也;文理密察,足以有别也。溥博渊泉,而时出之。溥博如天,渊泉如渊。见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说。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,施及蛮貊;舟车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日月所照,霜露所队;凡有血气者,莫不尊亲,故曰配天。唯天下至诚,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夫焉有所倚?肫肫其仁!渊渊其渊!浩浩其天!茍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?《诗》曰:「衣锦尚絅」,恶其文之着也。故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章;小人之道,的然而日亡。君子之道:淡而不厌,简而文,温而理,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,可与入德矣。《诗》云:「潜虽伏矣,亦孔之昭!」故君子内省不疚,无恶于志。君子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见乎!《诗》云:「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」故君子不动而敬,不言而信。《诗》曰:「奏假无言,时靡有争。」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,不怒而民威于鈇钺。《诗》曰:「不显惟德!百辟其刑之。」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。《诗》曰:「予怀明德,不大声以色。」子曰:「声色之于以化民,末也。」《诗》曰:「德輶如毛」,毛犹有伦;「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」,至矣!
注释
- 天命:上天的赋予,指人的自然禀赋。
- 率性:遵循本性。率,遵循。
- 修道:修习道德规范。
- 教:教化。
- 须臾:片刻。
- 戒慎:警戒谨慎。
- 不睹:看不见的地方。
- 不闻:听不到的地方。
- 莫见乎隐:没有比隐蔽处更显现的。见,同“现”。
- 莫显乎微:没有比细微处更显著的。
- 慎其独:在独处时谨慎不苟。
- 中:喜怒哀乐未发时的平静状态。
- 和:情感发出后符合节度。
- 大本:根本。
- 达道:通达的道理。
- 致中和:达到中和的境界。
- 位焉:各安其位。
- 育焉:生长繁衍。
- 中庸:不偏不倚、无过无不及的常道。
- 时中:时刻处于中道。
- 无忌惮:无所顾忌。
- 罟擭陷阱:捕兽的网和陷阱,比喻祸害。
- 期月:一整月。
- 拳拳服膺:牢牢地记在心上。
- 素隐行怪:探求隐僻之理,做怪异之事。
- 遁世不见知而不悔:避世隐居不被人知道也不后悔。
- 费而隐:用途广大而本体隐微。
- 鸢飞戾天:鸢鸟飞至天空。戾,至。
- 鱼跃于渊:鱼跃在深渊。
- 伐柯:砍伐斧柄。柯,斧柄。比喻准则就在近前。
- 忠恕:尽己之心为忠,推己及人为恕。
- 慥慥:忠厚诚实的样子。
- 素其位而行: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事。
- 居易以俟命:安于平易以等待天命。
- 行险以徼幸:冒险以求非分的好处。徼,求。
- 正鹄:箭靶的中心。
- 鬼神之为德:鬼神的德行。
- 体物而不可遗:体现在万物之中而无所遗漏。
- 齐明盛服:斋戒沐浴,穿戴整齐。齐,通“斋”。
- 洋洋乎:流动充满的样子。
- 神之格思:神灵降临。格,来;思,语气词。
- 诚之不可掩:诚心不可掩盖。
- 大孝:极致的孝道。
- 宗庙飨之:在宗庙中享受祭祀。
- 子孙保之:子孙保持其功业。
- 大德必得其位: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相应的地位。
- 缵:继承。
- 追王:追封为王。
- 期之丧:服丧一年的丧期。
- 达孝:通晓孝道,即最大的孝。
- 善继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: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,善于传述前人的事业。
- 序昭穆:排列宗庙中神主的次序。
- 旅酬下为上:众人劝酒时,晚辈向长辈敬酒。
- 燕毛:宴饮时按年龄排座次。燕,同“宴”。
- 郊社之礼:祭祀天地的礼仪。
- 禘尝:宗庙四时祭祀中的禘祭和尝祭,泛指祭祀。
- 蒲卢:芦苇,比喻政治容易推行。
- 九经:治理天下国家的九条常规。
- 豫:同“预”,预先准备。
- 跲:绊倒,指说话不通畅。
- 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:真诚是上天的原则;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。
- 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:广泛学习,详细询问,慎重思考,明确辨别,坚定实行。
- 自诚明,谓之性;自明诚,谓之教:由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,叫做天性;由明白道理而做到真诚,叫做教化。
- 至诚:最真诚,最高的道德境界。
- 尽其性:充分发挥人的本性。
- 赞天地之化育:帮助天地的化育万物。
- 与天地参:与天地并立为三。参,同“三”。
- 致曲:致力于某一方面的善端。曲,局部。
- 前知:预知未来。
- 祯祥:吉祥的征兆。
- 妖孽:妖异灾祸。
- 诚者自成也:真诚是自我的完善。
- 不诚无物: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。
- 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:成就自己是仁;成就万物是智。
- 至诚无息:至诚是永不停息的。
- 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:广博深厚与地相配,高大光明与天相配。
- 不见而章:不必表现而自然彰明。见,同“现”。
- 不动而变:不必行动而自然变化。
- 无为而成:不必作为而自然成就。
- 鼋鼍蛟龙:鼋,大鳖;鼍,鳄鱼的一种;蛟,水中龙。
- 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:上天的道理,深远而无穷。
- 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:大的礼仪有三百条,小的仪节有三千条。
- 尊德性而道问学:尊崇德性,而通过问学来达到道。
- 致广大而尽精微:达到广大的境界而又穷尽精微之处。
- 极高明而中庸:达到极高明的境界而又遵循中庸之道。
- 温故而知新:温习旧知识而有新体会。
- 敦厚以崇礼:敦厚朴实而崇尚礼仪。
- 明哲保身:既明智又通达,以此保全自身。
- 三重:指议礼、制度、考文三件重要的事。
- 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:远承尧舜之道,效法文王武王。
- 上律天时,下袭水土:上遵从天时,下符合水土。
-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:万物共同生长而不互相妨害,各种道理同时运行而不互相冲突。
- 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:小的德行如河水流动,大的德行敦厚化育万物。
- 聪明睿知:聪慧明察,圣智。
- 溥博渊泉:广博如渊泉。
- 声名洋溢乎中国:声名充满中原。
- 施及蛮貊:传播到蛮荒之地。
- 配天:德能与天相配。
- 经纶天下之大经:制定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。
- 肫肫其仁:诚挚的仁心。
- 渊渊其渊:幽深的思虑。
- 浩浩其天:广大的美德。
- 衣锦尚絅:穿着锦绣衣服,外面再罩一件单衣。比喻君子之道深藏不露。
- 闇然而日章:暗淡却日渐彰明。
- 的然而日亡:鲜艳却日渐消亡。
- 屋漏:房屋的西北角,指神明。
- 奏假无言:祭祀时默默祈祷。
- 鈇钺:古代刑具。
- 不显惟德:充分显扬那德行。不,通“丕”。
- 百辟其刑之:诸侯都来效法。
- 笃恭:笃实恭敬。
- 德輶如毛:德行轻如羽毛。
- 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:上天化育万物,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。
- 至矣:这是最高的境界。
译文
人的自然禀赋叫做“性”,顺着本性行事叫做“道”,按照“道”的原则修养叫做“教”。“道”是不可以片刻离开的,如果可以离开,那就不是“道”了。所以,品德高尚的人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是谨慎的,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是有所戒惧的。越是隐蔽的地方越是明显,越是细微的地方越是显著。所以,品德高尚的人在一人独处的时候也是谨慎的。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的时候,叫做“中”;表现出来以后符合节度,叫做“和”。“中”,是人人都有的本性;“和”,是大家遵循的原则。达到“中和”的境界,天地便各在其位了,万物便生长繁衍了。
仲尼说:“君子中庸,小人违背中庸。君子之所以中庸,是因为君子随时做到适中,无过无不及;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,是因为小人肆无忌惮,专走极端。”孔子说:“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德行了吧!大家缺乏它已经很久了!”孔子说:“中庸之道不能实行的原因,我知道了:聪明的人自以为是,认识过了头;愚蠢的人智力不及,不能理解它。中庸之道不能弘扬的原因,我知道了:贤能的人做得太过分,不贤的人根本做不到。就像人们没有不喝水不吃饭的,但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品尝出滋味。”孔子说:“恐怕中庸之道是不能实行的了!”
孔子说:“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!舜喜欢向人请教,又善于审察浅近的言论,把别人言论中的错误遮掩起来,而把其中好的言论宣扬出来;掌握不同的对立的观点,把其中正确的适宜的意见运用到民众中去。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缘故吧!”孔子说:“人们都说自己聪明,可是被人赶到网罗陷阱中去,他们还不知道怎样逃避。人们都说自己聪明,可是选择了中庸的道德,却不能坚持实行一个月。”孔子说:“颜回的为人,认定了中庸的道德,得到一点正确的思想,就小心坚持着,放在心上,不让它丢失。”孔子说:“天下、国家可以治理好,爵位俸禄可以推辞,锋利的刀刃可以踩踏,中庸之道却不容易做到啊!”
子路问什么是强。孔子说:“你问的是南方的强呢?北方的强呢?还是你认为的强呢?用宽厚柔和去教诲人,即使别人对自己无礼也不报复,这是南方的强,品德高尚的人具有这种强。枕着武器、穿着铠甲睡觉,战死也不后悔,这是北方的强,勇武好斗的人具有这种强。所以,品德高尚的人和顺而不随波逐流,这才是真强啊!保持中立而不偏不倚,这才是真强啊!国家政治清明时,不改变困穷时的操守,这才是真强啊!国家政治黑暗时,至死不改节操,这才是真强啊!”
孔子说:“探求隐僻的道理,做怪异的事情,后世也许会有人称述,但我是不会这样做的。君子遵循道去行动,有的人半途而废,我是不会停止的。君子依照中庸之道行事,即使避世隐居不被人知道也不后悔,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到。君子的道用途广大而本体隐微。普通男女虽然愚昧,也可以知道一些;但到了道的最高深之处,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。普通男女虽然不贤,也可以实行一些;但到了道的最高妙之处,即使是圣人也有做不到的。天地是如此广大,人们仍然有遗憾。所以君子说到大处,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得了;说到小处,天下没有什么能剖析得了。《诗经》说:‘鸢鸟飞至天空,鱼儿跳跃在深渊。’这是说上天下地都能明察。君子的道,从普通男女开始,但到了最高境界,就能明察天地万物。”
孔子说:“道是不会远离人的。如果人实行道而远离了人,那就不能算是道了。《诗经》说:‘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,那样子就在眼前。’拿着斧柄去砍伐做斧柄的木材,斜着眼睛看,还觉得远。所以君子用人的道理去治理人,直到改正为止。忠恕离道不远,不愿意别人施加给自己的,也不要施加给别人。君子的道有四个方面,我孔丘连一个方面也没有做到:要求儿子孝顺父亲,我没有做到;要求臣下侍奉君主,我没有做到;要求弟弟敬爱兄长,我没有做到;要求朋友之间先施以友善,我没有做到。平常道德的实行,平常言语的谨慎,我做得不够的地方,不敢不努力弥补;做得有余的地方,不敢完全用尽。言语要顾及行动,行动要顾及言语,君子怎么能不忠厚诚实呢!君子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事,不羡慕本分之外的东西。处于富贵的地位,就做富贵人应做的事;处于贫贱的地位,就做贫贱人应做的事;处于夷狄的地位,就做夷狄应做的事;处于患难之中,就做患难中应做的事: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地位都能安然自得。身居上位不欺凌下属,身居下位不攀附上级,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,这样就不会有怨恨。对上不埋怨天,对下不责怪人。所以君子安于平易的境地以等待天命,小人却冒险行事以求非分的好处。”孔子说:“射箭的道理有似于君子之道,如果没有射中靶心,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。君子的道,就像走远路一定要从近处开始,就像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。《诗经》说:‘与妻子儿女感情和睦,就像弹奏琴瑟一样和谐;兄弟之间和睦相处,和顺快乐。使你的家庭和睦,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。’”孔子说:“这样父母就顺心了吧!”
孔子说:“鬼神的德行,真是盛大啊!看它看不见,听它听不到,但它却体现在万物之中而无所遗漏。使天下的人都斋戒沐浴,穿戴整齐,来承担祭祀。那时,鬼神的灵气流动充满,好像就在头顶上,好像就在身边。《诗经》说:‘神的降临,不可揣度!怎么可以厌怠呢!’那隐微的显明,诚心不可掩盖,竟是这样啊!”
孔子说:“舜真是大孝的人啊!德行上是圣人,地位上是天子,财富拥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里享受祭祀,子孙保持他的功业。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相应的地位,必定得到相应的俸禄,必定得到相应的名声,必定得到相应的寿命。所以上天生育万物,必定根据其材质而厚加培养。所以能栽培的就培植,倾倒的就覆灭。《诗经》说:‘美好快乐的君子,显明美德。适合民众,适合百姓,从上天接受福禄。上天保佑他、任命他,从上天降下福命。’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受命于天。”孔子说:“无忧无虑的人,大概只有文王吧!有王季做父亲,有武王做儿子,父亲开创,儿子继承。武王继承太王、王季、文王的功业,一穿上戎装就取得了天下,自身没有失去天下显赫的名声;地位上是天子,财富拥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里享受祭祀,子孙保持他的功业。武王晚年受命为天子,周公成就了文王、武王的德业,追封太王、王季为王,用天子的礼仪祭祀历代祖先。这种礼仪,通行于诸侯、大夫以及士人和庶人。父亲是大夫,儿子是士,就用大夫的礼仪安葬,用士的礼仪祭祀。父亲是士,儿子是大夫,就用士的礼仪安葬,用大夫的礼仪祭祀。服丧一年的丧期,通行到大夫;服丧三年的丧期,通行到天子;为父母服丧,无论贵贱,都是一样的。”孔子说:“武王、周公,他们通晓孝道啊!所谓孝,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,善于传述前人的事业。春秋两季整修祖庙,陈列祭器,摆设先人的衣裳,进献时令食品。宗庙的礼仪,是用来排列昭穆次序的;按爵位排列,是用来分辨贵贱的;安排各种职事,是用来辨别贤能的;众人劝酒时晚辈向长辈敬酒,是用来使卑贱者也能参加;宴饮时按年龄排座次,是用来排列长幼次序的。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行先王所行的礼,奏先王所奏的音乐,尊敬先王所尊敬的人,爱先王所亲爱的人,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,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在的人,这是孝的极致。祭祀天地的礼仪,是用来侍奉上帝的;宗庙的礼仪,是用来祭祀祖先的。明白了祭祀天地的礼仪和禘尝祭祀的意义,治理国家就如同看手掌一样清楚啊!”
鲁哀公询问政治。孔子说:“文王、武王的政治,都记载在木板和竹简上。圣明的君主存在,政令就能施行;圣明的君主死亡,政令就会消亡。人对于政治是反应敏捷的,地对于树木是反应敏捷的。政治就像芦苇一样容易生长。所以治理政事在于得到人才,选取人才在于修养自身,修养自身要用道,修道要用仁。仁就是爱人,亲爱亲族是最大的仁;义就是合宜,尊敬贤人是最大的义。亲爱亲族有亲疏等差,尊敬贤人有等级,礼由此产生。在下位的人如果得不到上级的信任,百姓就不可能治理好!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养自身;想要修养自身,不可以不侍奉双亲;想要侍奉双亲,不可以不了解人;想要了解人,不可以不知道天。天下通行的道有五种,用来实行这些道的美德有三种: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,这五种是天下通行的道。智慧、仁爱、勇敢,这三种是天下通行的美德,实行这些的途径是一样的。有的人天生就知道,有的人通过学习才知道,有的人遇到困难后才知道,等到他们知道时,结果是一样的;有的人自觉自愿地实行,有的人因利益而实行,有的人勉强地实行,等到他们成功时,结果是一样的。”孔子说:“爱好学习就接近智慧,努力实行就接近仁爱,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。知道这三点,就知道怎样修养自身;知道怎样修养自身,就知道怎样治理别人;知道怎样治理别人,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了。
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规,就是:修养自身,尊敬贤人,亲爱亲族,敬重大臣,体恤群臣,爱护百姓,招致各种工匠,安抚远方的人,安抚诸侯。修养自身,道就能确立;尊敬贤人,就不会迷惑;亲爱亲族,伯叔兄弟就不会怨恨;敬重大臣,就不会眩惑;体恤群臣,士人就会以重礼报答;爱护百姓,百姓就会互相劝勉;招致各种工匠,财物就会充足;安抚远方的人,四方就会归顺;安抚诸侯,天下就会敬畏。斋戒沐浴,穿戴整齐,不合礼的事不做,这是用来修养自身的方法;摒弃谗言,远离女色,轻视财物而重视德行,这是用来劝勉贤人的方法;提高他们的地位,增加他们的俸禄,与他们有共同的喜好和厌恶,这是用来劝勉亲族的方法;多设小官供大臣使唤,这是用来劝勉大臣的方法;以忠信待士人,给予丰厚的俸禄,这是用来劝勉士人的方法;按季节使用民力,减轻赋税,这是用来劝勉百姓的方法;每天检查,每月考核,按所给的粮食与工作成绩相称,这是用来劝勉各种工匠的方法;送别走的,迎接来的,嘉奖有善行的,同情能力不足的,这是用来安抚远方的人的方法;延续断绝的世系,复兴灭亡的国家,平定乱事,扶持危局,按时朝见聘问,赠送丰厚而收取微薄,这是用来安抚诸侯的方法。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规,但实行这些的方法只有一个(即诚)。任何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,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。说话预先想好就不会语塞,做事预先准备就不会困惑,行动预先准备就不会内疚,道预先准备就不会穷尽。”
在下位的人如果得不到上级的信任,百姓就不可能治理好;得到上级的信任有方法:如果得不到朋友的信任,就得不到上级的信任;得到朋友的信任有方法:如果不顺从父母,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;顺从父母有方法:如果反省自身不真诚,就不能顺从父母;使自身真诚有方法:如果不明白什么是善,就不能使自身真诚。真诚是上天的原则;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。天生真诚的人,不必勉强就能符合,不必思考就能得到,从容不迫地符合中道,这就是圣人。追求真诚的人,是选择善行并坚持不懈地实行的人。广泛地学习,详细地询问,慎重地思考,明确地辨别,坚定地实行。要么不学,学了没有学会就不放弃;要么不问,问了没有弄懂就不放弃;要么不思考,思考了没有收获就不放弃;要么不辨别,辨别了没有明确就不放弃;要么不实行,实行了没有坚定就不放弃。别人用一分努力能做到的,自己用百分努力去做;别人用十分努力能做到的,自己用千分努力去做。果真能照此去做,即使愚笨也一定变得聪明,即使柔弱也一定变得坚强。
由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,叫做天性;由明白道理而做到真诚,叫做教化。真诚就能明白道理,明白道理就能真诚。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,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;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,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;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,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;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,就可以帮助天地的化育万物;可以帮助天地的化育万物,就可以与天地并立为三了。次一等的人致力于某一方面的善端。在局部上也能做到真诚,真诚就会表现出来,表现出来就会显著,显著就会光明,光明就会感动别人,感动别人就会引起转变,转变就会化育万物。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。
达到至诚的境界,可以预知未来。国家将要兴盛,必定有吉祥的征兆;国家将要灭亡,必定有妖异灾祸。这些征兆表现在蓍草和龟甲上,也表现在四肢的动作上。祸福将要来临:是福,必定预先知道;是祸,也必定预先知道。所以至诚的人如同神灵。真诚是自我的完善,而道是自己运行的。真诚是万物的开端和终结,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。因此君子以真诚为贵。真诚并不是自我完善就够了,还要用来成就万物。成就自己是仁,成就万物是智。这是天性的品德,结合了外内之道,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。因此至诚是永不停息的。不停息就能长久,长久就会得到验证,得到验证就会悠远,悠远就会广博深厚,广博深厚就会高大光明。广博深厚是用来承载万物的,高大光明是用来覆盖万物的,悠远长久是用来成就万物的。广博深厚与地相配,高大光明与天相配,悠远长久没有边际。像这样,不必表现而自然彰明,不必行动而自然变化,不必作为而自然成就。天地的道理,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它作为物是纯一不二的,所以它生育万物不可测度。天地的道理,就是广博、深厚、高大、光明、悠远、长久。现在这个天,由一点点的光明积累而成,但等到它无穷无尽时,日月星辰都悬挂在上面,万物都被覆盖。现在这个地,由一撮土积累起来,但等到它广大深厚时,承载华山而不觉得重,容纳河海而不会泄漏,万物都被承载。现在这山,由拳头大的石块积累起来,但等到它广大时,草木生长在上面,禽兽居住在里面,宝藏从里面开发出来。现在这水,由一勺水积累起来,但等到它深不可测时,鼋、鼍、蛟、龙、鱼、鳖都生长在里面,货财由此增殖。《诗经》说:‘上天的道理,深远而无穷!’这大概就是天之所以为天的原因吧。‘啊,多么光明!文王的品德如此纯正!’这大概就是文王之所以称为“文”的原因吧,纯正也是没有止境的。
伟大啊,圣人的道!充满洋溢,发育万物,高峻直达于天。宽裕广大啊!大的礼仪有三百条,小的仪节有三千条,等待那有德之人然后才能实行。所以说:如果没有极高的德行,极高的道就不能形成。所以君子尊崇德性,而通过问学来达到道;达到广大的境界而又穷尽精微之处;达到极高明的境界而又遵循中庸之道;温习旧知识而有新体会;敦厚朴实而崇尚礼仪。因此身居上位不骄傲,身居下位不悖逆;国家政治清明时,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;国家政治黑暗时,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身。《诗经》说:‘既明智又通达,以此保全自身。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!
孔子说:“愚笨而喜欢自以为是,卑贱而喜欢独断专行,生在当今的时代,却要恢复古代的道理。像这样的人,灾祸就会降临到他身上。”不是天子,就不议论礼制,不制定法度,不考订文字。现在天下车子轮距相同,书写文字相同,行为伦理相同。虽然有天子的地位,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,不敢制作礼乐;虽然有圣人的德行,如果没有天子的地位,也不敢制作礼乐。孔子说:“我谈论夏朝的礼制,杞国不足以验证。我学习殷朝的礼制,还有宋国保存着;我学习周朝的礼制,现在还在使用,我遵从周礼。”统治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(议礼、制度、考文),大概就可以减少过失了吧!在上位的虽然好,但如果没有验证,就不被相信,不被相信百姓就不会听从;在下位的虽然好,但不尊贵,就不被相信,不被相信百姓就不会听从。所以君子的道以自身为根本,从百姓那里得到验证,考察于三代圣王而没有谬误,建立于天地之间而没有违背,质询于鬼神而没有疑问,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没有疑惑。质询于鬼神而没有疑问,这是知道天理;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没有疑惑,这是知道人情。因此君子的举动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准则,行为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度,言语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则。离得远的人有仰望之心,离得近的人没有厌倦之意。《诗经》说:“在那里没有人憎恶,在这里没有人厌烦;希望日夜努力,以长久保持美誉。”君子没有不这样而能早早地在天下获得声誉的。
孔子远承尧舜之道,效法文王、武王;上遵从天时变化,下符合水土地理。好比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,没有什么不覆盖;好比四季的交错运行,好比日月交替光明。万物共同生长而不互相妨害,各种道理同时运行而不互相冲突。小的德行如河水流动,大的德行敦厚化育万物,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。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,才能聪明睿智,足以居上位而临下民;宽宏大量、温和柔顺,足以包容万物;奋发强健、刚强坚毅,足以决断大事;整齐庄重、公平正直,足以使人敬畏;文采条理、周详明察,足以辨别是非。他的美德广博如渊泉,时时涌现出来。广博如天,深远如渊。当他出现时,百姓没有不尊敬的;当他说话时,百姓没有不相信的;当他行动时,百姓没有不喜悦的。因此他的声名充满中国,传播到蛮荒之地;车船能到达的地方,人力能通行的地方,天所覆盖的,地所承载的,日月所照耀的,霜露所坠落的地方;凡是有血气的人,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,所以说圣人的德能与天相配。
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,才能制定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,树立天下的根本道德,知道天地的化育万物。他哪里有什么倚靠呢?他的仁心那样诚挚!他的思虑像潭水那样幽深!他的美德像苍天那样广阔!如果不是确实具有聪明圣智而通达天德的人,谁能知道这些呢?《诗经》说:“穿着锦绣衣服,外面再罩一件单衣。”这是嫌恶那文采太显露。所以君子的道,暗淡却日渐彰明;小人的道,鲜艳却日渐消亡。君子的道:平淡而不会使人厌烦,简朴而有文采,温和而有条理,知道远是由近开始的,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,知道隐微的会变得显著,这样,就可以进入道德之门了。《诗经》说:“即使潜伏得很深,也是很明显!”所以君子内心反省没有愧疚,无愧于自己的志向。君子不可企及的地方,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!《诗经》说:“看你独自在室内,还能无愧于神明。”所以君子不必行动就能使人尊敬,不必说话就能使人相信。《诗经》说:“祭祀时默默祈祷,当时没有争执。”所以君子不必赏赐就能使百姓互相劝勉,不必发怒就能使百姓畏惧比鈇钺还厉害。《诗经》说:“充分显扬那德行,诸侯都来效法。”所以君子笃实恭敬就能使天下太平。《诗经》说:“我怀念文王的美德,他不大声以色。”孔子说:“用厉声厉色去教化百姓,是末节。”《诗经》说:“德行轻如羽毛。”羽毛虽轻,还有东西可比拟;‘上天化育万物,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’,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!”
解读
《中庸》开篇即提出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”,奠定了儒家心性哲学的基础。这里的“天命”并非人格神的命令,而是指天所赋予人的自然禀赋,即人的本性。这一思想与后文“诚者,天之道也”相呼应,将天道与人性贯通,认为人性本源于天,因而具有内在的善性。遵循本性而行就是“道”,而修养此道便是“教”。这一逻辑链条将先验的人性与后天的教化统一起来,为儒家的道德修养提供了形上依据。
“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”强调了道的遍在性与内在性。道并非外在的规范,而是内在于人的日常生活之中。因此,君子必须在“不睹”“不闻”的隐微之处保持戒慎恐惧,这就是“慎独”的工夫。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”揭示了道德修养的关键在于内心动机的纯正,因为最隐秘的内心活动终将显现于外。这种对主体自觉性的高扬,成为后世宋明理学“存养省察”工夫的源头。
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提出了“中和”这一核心范畴。“中”是情感未发时的平静状态,是心体的本然,也是“天下之大本”;“和”是情感发出后符合节度,是“天下之达道”。致中和则“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,将人的心性修养与宇宙秩序直接关联,体现了儒家“天人合一”的思维模式。个人的情感和谐可以影响天地万物的位育,这种思想赋予道德实践以宇宙论的意义。
“中庸”作为最高的德行,并非平庸或折中,而是“时中”,即随时处于无过无不及的恰当状态。孔子反复感叹中庸难行,因为“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”“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”。人们往往因气质、智识的偏颇而偏离中道。舜的“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”展示了大智的中庸实践,颜回的“拳拳服膺”则体现了择善固执的工夫。中庸之不可能,正说明它需要极高的道德智慧与持守。
“诚”是《中庸》最核心的哲学概念。“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”诚既是天道运行的真实无妄,也是人道追求的价值目标。圣人“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”,是“自诚明”的天性流露;常人则需“择善而固执之”,通过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的“自明诚”过程,达到诚的境界。诚不仅是个人修养,更是贯通内外的原理:“诚者自成也,而道自道也。诚者物之终始,不诚无物。”诚成为宇宙万物的本体与生成动力。
“至诚无息”则描述了诚的无限功用:不息则久,久则征,征则悠远,悠远则博厚,博厚则高明,最终“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无疆”。至诚之人可以“赞天地之化育”“与天地参”,达到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。同时,至诚还能“前知”,如神一般预知祸福,这并非神秘主义,而是强调至诚之心与天地之理相通,故能洞察几微。
在政治伦理上,《中庸》提出“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”,将政治的根本归结为统治者的道德修养。五达道(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昆弟、朋友)与三达德(知、仁、勇)构成社会伦理的基本框架,而行之者“一也”,即诚。九经的提出更具体化了德治的蓝图,从修身到怀诸侯,层层推扩,是内圣外王思想的典型表达。
《中庸》后半部分大量引述孔子之言及《诗经》,通过舜、文王、武王、周公等圣王的事迹,阐明大德必得其位、大孝达孝等观念,将德行与天命、政治合法性紧密联系。这种“德位一致”的思想为后世儒家的“王道”政治提供了理想模型。同时,“非天子不议礼,不制度,不考文”又强调礼乐制度的制作必须德位兼备,反映出对文化秩序的高度重视。
最后,《中庸》以“衣锦尚絅”“闇然而日章”等比喻,倡导一种内敛深沉的道德美。君子之道“淡而不厌,简而文,温而理”,注重从隐微处入手,通过“内省不疚”“不动而敬,不言而信”的笃恭工夫,达到“无声无臭”的至境。这种“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”的表述,将道德的极致归结为超越言语形迹的纯粹境界,与开篇“天命之谓性”首尾呼应,完成了一个从天道到人道再回归天道的哲学圆环。
整篇《中庸》以“性”“道”“教”为纲,以“中庸”“中和”为方法,以“诚”为贯通天人的核心,构建了一套精密的心性哲学与道德形而上学体系。它既强调道德的内在自觉(慎独、诚身),又注重外在的礼乐制度(九经、三重);既追求成己的仁德,又推扩为成物的智用;既立足日常的人伦物理,又指向“与天地参”的超越境界。这种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智慧,对中国文化的精神气质产生了深远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