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传
斩衰何以服苴?苴,恶貌也,所以首其内而见诸外也。斩衰貌若苴,齐衰貌若枲,大功貌若止,小功、缌麻容貌可也,此哀之发于容体者也。
斩衰之哭,若往而不反;齐衰之哭,若往而反;大功之哭,三曲而偯;小功缌麻,哀容可也。此哀之发于声音者也。
斩衰,唯而不对;齐衰,对而不言;大功,言而不议;小功缌麻,议而不及乐。此哀之发于言语者也。
斩衰,三日不食;齐衰,二日不食;大功,三不食;小功缌麻,再不食;士与敛焉,则壹不食。故父母之丧,既殡食粥,朝一溢米,莫一溢米;齐衰之丧,疏食水饮,不食菜果;大功之丧,不食酰酱;小功缌麻,不饮醴酒。此哀之发于饮食者也。
父母之丧,既虞卒哭,疏食水饮,不食菜果;期而小祥,食菜果;又期而大祥,有酰酱;中月而禫,禫而饮醴酒。始饮酒者先饮醴酒。始食肉者先食干肉。
父母之丧,居倚庐,寝苫枕块,不说绖带;齐衰之丧,居垩室,芐翦不纳;大功之丧,寝有席,小功缌麻,床可也。此哀之发于居处者也。
父母之丧,既虞卒哭,柱楣翦屏,芐翦不纳;期而小祥,居垩室,寝有席;又期而大祥,居复寝;中月而禫,禫而床。
斩衰三升,齐衰四升、五升、六升,大功七升、八升、九升,小功十升、十一升、十二升,缌麻十五升去其半,有事其缕、无事其布曰缌。此哀之发于衣服者也。
斩衰三升,既虞卒哭,受以成布六升、冠七升;为母疏衰四升,受以成布七升、冠八升。去麻服葛,葛带三重。期而小祥,练冠縓缘,要绖不除,男子除乎首,妇人除乎带。男子何为除乎首也?妇人何为除乎带也?男子重首,妇人重带。除服者先重者,易服者易轻者。又期而大祥,素缟麻衣。中月而禫,禫而纤,无所不佩。
易服者何?为易轻者也。斩衰之丧,既虞卒哭,遭齐衰之丧,轻者包,重者特。既练,遭大功之丧,麻葛重。齐衰之丧,既虞卒哭,遭大功之丧,麻葛兼服之。斩衰之葛,与齐衰之麻同;齐衰之葛,与大功之麻同;大功之葛,与小功之麻同;小功之葛,与缌之麻同,麻同则兼服之。兼服之服重者,则易轻者也。
注释
- 斩衰:古代丧服五服中最重的一种,用粗麻布制成,衣旁不缝边,服期三年。子女为父、臣为君等服之。
- 苴:结子的麻,颜色苍黑,质地粗恶。此处指斩衰所用麻料,也形容哀伤者面色苍黑。
- 齐衰:丧服的一种,次于斩衰,用熟麻布制成,衣边缝齐。服期有三年、一年、五月、三月之分,用于为母、为祖父母等。
- 枲:不结子的麻,颜色较苴为浅。此处指齐衰所用麻料,也形容面色浅黑。
- 大功:丧服的一种,次于齐衰,用较细的麻布制成,服期九月。
- 小功:丧服的一种,次于大功,用更细的麻布制成,服期五月。
- 缌麻:最轻的丧服,用细麻布制成,服期三月。
- 偯:哭声曲折而悠长,有余音。
- 唯:应答声,只应诺而不回答问题。
- 对:回答问话。
- 言:主动说话。
- 议:议论事情。
- 溢:古代容量单位,一溢约为一升的二十四分之一,或说一手所捧之量。形容米很少。
- 莫:同“暮”,傍晚。
- 疏食:粗糙的饭食。
- 酰酱:醋和酱,泛指调味品。酰,同“醯”。
- 醴酒:甜酒,酒精含量低。
- 虞:古代丧祭名,葬后安魂之祭。
- 卒哭:丧祭名,虞祭后停止无时之哭,改为朝夕各一哭。
- 期:一周年。
- 小祥:父母去世一周年的祭礼,此后生活稍可改善。
- 大祥:父母去世两周年的祭礼,进一步恢复正常。
- 禫:除服之祭,在大祥后隔一个月举行,禫后可恢复正常生活。
- 倚庐:守丧时在门外临时搭建的简陋木棚,倚墙而建。
- 寝苫枕块:睡在草垫上,枕着土块,表示极度哀伤。
- 绖带:麻制的丧带,戴在头上的为首绖,束在腰间的为腰绖。
- 垩室:用白土粉刷的简陋砖房,齐衰丧者所居。
- 芐翦不纳:用剪齐的蒲草编席,但不编边。芐,蒲草;翦,修剪;纳,编织边缘。
- 柱楣:支撑门楣,使倚庐稍为稳固。
- 翦屏:修剪覆盖在庐舍上的茅草屏风。
- 升:古代计算布幅精粗的单位,一升为八十缕。升数越少,布越粗疏。
- 成布:较细密的布。
- 葛带:用葛藤做的腰带。服丧后期由麻带改为葛带。
- 练冠:用煮练过的熟绢做的帽子,小祥时佩戴。
- 縓缘:浅红色的边缘,用于练冠。
- 要绖:即腰绖,腰间所束的麻带。
- 素缟:白色的细绢。
- 麻衣:麻布做的衣服,大祥时穿着。
- 纤:指细布制的衣冠,禫祭后穿戴。
- 易服:在服丧期间遇到新的丧事,需变换丧服。
- 轻者包,重者特:轻的丧服被重的丧服所包涵,只保留重的丧服;特,单独保留。
- 麻葛重:麻带和葛带同时使用。
- 兼服之:同时穿戴两种不同丧服的带子。
译文
斩衰丧服为什么要用苴麻呢?苴麻,是颜色苍黑难看的样子,用来把内心的悲哀首先表现在外面。穿斩衰的人,容貌像苴麻一样苍黑;穿齐衰的人,容貌像枲麻一样浅黑;穿大功的人,容貌像静止一样呆板;穿小功、缌麻的人,容貌保持平常就可以了。这是悲哀表现在容貌体态上的差别。
斩衰的哭声,像是一口气哭出去而不返回;齐衰的哭声,像是哭出去还能返回来;大功的哭声,三次转折而有余音;小功、缌麻的哭声,有悲哀的样子就可以了。这是悲哀表现在哭声上的差别。
斩衰之丧,只应诺而不回答;齐衰之丧,回答但不主动说话;大功之丧,主动说话但不议论;小功缌麻之丧,可以议论但不谈及音乐。这是悲哀表现在言语上的差别。
斩衰之丧,三天不吃饭;齐衰之丧,两天不吃饭;大功之丧,三顿不吃饭;小功、缌麻之丧,两顿不吃饭;士如果参与敛尸,就一顿不吃饭。所以父母的丧事,殡棺之后喝粥,早晨一溢米,傍晚一溢米;齐衰的丧事,吃粗饭饮水,不吃蔬菜水果;大功的丧事,不吃醋酱等调味品;小功、缌麻的丧事,不喝甜酒。这是悲哀表现在饮食上的差别。
父母的丧事,在虞祭和卒哭之后,吃粗饭饮水,不吃蔬菜水果;一周年小祥祭后,可以吃蔬菜水果;两周年大祥祭后,可以吃醋酱;大祥后隔一个月禫祭,禫祭后可以喝甜酒。开始喝酒的人先喝甜酒,开始吃肉的人先吃干肉。
父母的丧事,住在倚庐中,睡草垫枕土块,不脱麻绖和腰带;齐衰的丧事,住在垩室中,用剪齐的蒲草席但不编边;大功的丧事,睡有席子;小功、缌麻的丧事,可以睡床。这是悲哀表现在居住上的差别。
父母的丧事,在虞祭和卒哭之后,可以支撑门楣、修剪屏风,用剪齐的蒲草席但不编边;一周年小祥祭后,住到垩室,睡有席子;两周年大祥祭后,回到原来的寝室居住;大祥后隔一个月禫祭,禫祭后可以睡床。
斩衰用三升的布,齐衰用四升、五升、六升的布,大功用七升、八升、九升的布,小功用十升、十一升、十二升的布,缌麻用十五升的布但去掉一半缕数,对缕进行加工而对布不加工的叫做缌。这是悲哀表现在衣服上的差别。
斩衰用三升的布,在虞祭和卒哭之后,换成用六升的成布做的丧服、七升的布做的帽子;为母亲服齐衰用四升的疏衰布,换成用七升的成布做的丧服、八升的布做的帽子。脱去麻绖换上葛绖,葛腰带用三重。一周年小祥祭后,戴练冠,冠有浅红色的缘边,腰绖不除去,男子除去首绖,妇人除去腰带。男子为什么除去首绖?妇人为什么除去腰带?因为男子看重头,妇人看重腰。除服时先除去重要的,变换丧服时变换轻的。两周年大祥祭后,穿素缟麻衣。大祥后隔一个月禫祭,禫祭后穿戴纤细的布衣,什么佩饰都可以佩戴了。
什么是易服呢?就是变换轻的丧服。斩衰的丧事,在虞祭和卒哭之后,如果遇到齐衰的丧事,轻的丧服被包涵,只保留重的丧服。在小祥练祭之后,如果遇到大功的丧事,麻绖和葛绖同时使用。齐衰的丧事,在虞祭和卒哭之后,如果遇到大功的丧事,麻绖和葛绖兼而服之。因为斩衰的葛绖与齐衰的麻绖粗细相同;齐衰的葛绖与大功的麻绖相同;大功的葛绖与小功的麻绖相同;小功的葛绖与缌麻的麻绖相同,麻绖相同就可以兼服。兼服时仍以重的丧服为主,变换的只是轻的丧服。
解读
《间传》此节通过对比五等丧服在容体、声音、言语、饮食、居处、衣服等方面的差异,系统阐述了儒家“称情而立文”的丧礼原则。
首先,斩衰何以服苴?苴,恶貌也,所以首其内而见诸外也。这一问一答揭示了丧服的本质:服饰是内心哀情的外在符号。苴麻的粗恶,正是孝子内心创痛的直接映射。儒家强调“诚于中,形于外”,礼不是空洞的形式,而是真情的自然流露。从斩衰到缌麻,容貌由“若苴”到“容貌可也”,反映出血缘关系由亲至疏,哀情由深至浅的自然等差。礼的作用就是将这些自然情感制度化,使社会成员能够恰当地表达和识别。
其次,在声音、言语、饮食、居处的规定中,我们看到了礼对人情既顺应又节制的双重功能。例如斩衰之哭“若往而不反”,齐衰则“若往而反”,大功“三曲而偯”,哭声的差异对应着哀伤的深度。但同时,礼又规定了“三日不食”等极限,防止“毁不灭性”。随着时间推移,从“既殡食粥”到“小祥食菜果”、“大祥有酰酱”、“禫而饮醴酒”,饮食逐渐恢复正常。这种渐进式的安排,既允许孝子充分表达哀思,又引导他们逐步回归正常生活,体现了儒家“丧致乎哀而止”的中庸思想。
再次,文中对男女除服顺序的辨析——“男子重首,妇人重带”——展示了礼制对性别象征的精细考量。男子以首为尊,故先除首绖;妇人以腰为重要(可能与生育相关),故先除腰带。这种差异并非歧视,而是基于古代对男女身体社会功能的认知,使礼仪更具针对性。
最后,关于易服和兼服的讨论,体现了礼的变通智慧。当服丧期间遭遇新丧,原则是“易轻者”,即变换较轻的丧服,而重的保持不变;当麻葛粗细相同时可以“兼服之”。这种灵活处理,既维护了重丧的严肃性,又兼顾了新丧的情感需求,避免了礼仪冲突,使复杂的现实情况得以有序解决。
整体而言,《间传》此节通过详尽的等差规定,将儒家“礼因人情而为之节文”的理念具体化。它不仅是一套行为规范,更是一种情感教育,引导人们在哀伤中保持节制,在仪式中体认亲情,最终达到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的社会和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