谦

谦：亨，君子有终。
《彖》曰：谦，亨。天道下济而光明。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亏盈而益谦。地道变盈而流谦。鬼神害盈而福谦。人道恶盈而好谦。谦，尊而光，卑而不可逾，君子之终也。
《象》曰：地中有山，谦。君子以裒多益寡，称物平施。
初六：谦谦君子，用涉大川，吉。
《象》曰：谦谦君子，卑以自牧也。
六二：鸣谦，贞吉。
《象》曰：鸣谦，贞吉，中心得也。
九三：劳谦君子，有终吉。
《象》曰：劳谦君子，万民服也。
六四：无不利，撝谦。
《象》曰：无不利撝谦，不违则也。
六五：不富，以其邻，利用侵伐，无不利。
《象》曰：利用侵伐，征不服也。
上六：鸣谦，利用行师，征邑国。
《象》曰：鸣谦，志未得也；可用行师，征邑国也。

注释

• 谦：卦名，象征谦虚、谦让。卦象为艮下坤上，山在地下，喻示高才美德藏而不露。
• 亨：亨通，顺利。
• 君子有终：君子能够保持谦虚之德至终，获得好的结果。有终，有善终。
• 涉大川：比喻克服艰难险阻，渡过大河。
• 鸣谦：谦虚的名声远扬。鸣，名声外闻。
• 贞吉：守持正固可获吉祥。贞，正。
• 劳谦：有功劳而仍能谦虚。
• 撝谦：发挥谦虚的美德。撝（huī），通“挥”，施行、发挥。
• 不富以其邻：不富裕，是因为邻国的缘故；或解释为不靠财富而能团结邻人。以，因为或任用；邻，邻国或亲附者。
• 利用侵伐：利于进行征伐。利用，利于；侵伐，征讨。
• 行师：出兵作战。
• 征邑国：征伐属邑小国。邑国，大夫之邑或诸侯之国。
• 裒多益寡：裒（póu），取、减少；益，增加。减少多余的，增益不足的。
• 称物平施：称（chēng），衡量；平施，公平施予。衡量事物，公平施与。
• 卑以自牧：以谦卑的态度自我约束。牧，管理、约束。
• 中心得：内心纯正自得。中心，内心。
• 万民服：万民敬服。
• 不违则：不违背法则。
• 征不服：征伐不服从的人。
• 志未得：志向未能实现。

译文

谦卦：亨通。君子能保持谦虚之德至终，会有好的结果。
《彖传》说：谦卦，亨通。天的法则是阳气下降，生成万物，使世界充满光明；地的法则是阴气上升，与阳气交感。天的法则是亏损盈满的，补益谦虚的；地的法则是改变盈满的，流注谦虚的；鬼神的法则是损害盈满的，降福谦虚的；人的法则是厌恶盈满的，喜好谦虚的。谦虚的品德，使尊贵者受到尊敬，使卑微者不可被逾越，这就是君子能有善终的原因。
《象传》说：高山藏于大地之中，这就是谦卦的象征。君子由此领悟，要取多余而补不足，衡量事物，公平施与。
初六：谦而又谦的君子，用这种美德去涉越大河，吉祥。
《象传》说：“谦谦君子”，是说以谦卑来约束自己。
六二：谦虚的名声远播，守持正固可获吉祥。
《象传》说：“鸣谦贞吉”，是因为内心纯正，自得于中。
九三：有功劳而仍谦虚的君子，能保持至终，吉祥。
《象传》说：“劳谦君子”，万民都会敬服。
六四：无所不利，发挥谦虚的美德。
《象传》说：“无不利撝谦”，是因为不违背法则。
六五：虽不富裕，但能得邻人拥护，利于出兵征伐，无所不利。
《象传》说：“利用侵伐”，是征伐不服从的人。
上六：谦虚的名声远播，利于出兵，征伐属邑小国。
《象传》说：“鸣谦”，是因为志向未能实现；可以出兵，征伐邑国。

解读

谦卦是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唯一六爻非吉则利的卦象，足见古人对谦虚美德的推崇备至。全卦以“谦”为核心，构建了一套从个人修养到政治实践的完整哲学体系。

卦辞“谦，亨，君子有终”开宗明义，指出谦虚能致亨通，但只有德行高尚的君子才能善始善终。这暗示谦虚是一种需要持续修持的功夫，而非一时一地的姿态。

《彖传》从宇宙法则的高度论证谦虚的必然性。天、地、鬼神、人“四道”皆“亏盈益谦”，说明谦虚不仅是人间伦理，更是贯通天人的宇宙规律。天道“下济”而光明，地道“卑”而上行，揭示出处下反能上升的辩证哲理。这种思想深刻影响了中国文化中“满招损，谦受益”的价值观，成为中国人立身处世的根本信条。

《大象传》“地中有山”的卦象，形象地展现了谦卦的本质：高山隐于大地之下，象征崇高隐于卑微之中。君子观此象，悟出“裒多益寡，称物平施”的社会公平原则。这不仅是个人修养，更是一种分配正义的政治哲学，与老子“损有余而补不足”的天道观遥相呼应。

初六“谦谦君子，用涉大川，吉”处于谦卦最下，象征谦而又谦的君子。这种极致的谦卑并非软弱，反而能使人克服“涉大川”般的艰难险阻。小象“卑以自牧”点明，谦卑是自我约束的主动修养，而非外在强迫。从文化上看，这与儒家“克己复礼”、道家“知雄守雌”的修养功夫一脉相通。

六二“鸣谦，贞吉”指出，谦虚的美名自然远扬，但必须守持正道，否则谦虚可能沦为虚伪。小象“中心得也”说明，真正的谦虚源自内心的纯正自得，而非外在表演。这一爻警示后人：谦虚贵在真诚。

九三“劳谦君子，有终吉”是全卦唯一阳爻，居功至伟，却能谦逊不居，是最难能可贵的德行。历史上周公吐哺、范蠡三徙皆可为注脚。小象“万民服也”揭示出，唯有劳而能谦者，才能使天下归心。这一爻将谦虚与功业结合，展现出内圣外王的境界。

六四“无不利，撝谦”强调在任何情况下，只要发扬谦德，便无所不利。小象“不违则”指出，谦德并非无原则的退让，而是符合天地法则的正当行为。这为谦德赋予了客观规律性，避免其沦为乡愿式的庸俗。

六五“不富以其邻，利用侵伐，无不利”将谦德推至政治军事领域。君主虽不恃财富，却能以谦德赢得邻国归附，但若遇不服者，亦当果断征伐。这体现了儒家“仁义之师”的思想：谦逊并非懦弱，当正义需要时，征伐亦是谦德的延伸。小象“征不服也”明确征伐的对象是不服从德化者，彰显了谦德的外柔内刚。

上六“鸣谦，利用行师，征邑国”居于谦卦之极，谦虚名声已达极致，但小象“志未得也”揭示出，若天下仍有未服者，其安民之志未得实现，故可出兵征伐邑国。这说明谦德并非消极避世，而是以天下为己任的积极进取。全卦至此，完成了从个人谦卑到平治天下的逻辑闭环。

谦卦的深刻之处在于，它辩证地处理了谦逊与作为的关系：谦逊是内在品德，但外在事功上却可大有作为。这种“内圣外王”的智慧，对中华文明的重德精神与中庸之道产生了深远影响。它告诫后人：真正的谦虚，是强大者的自信，而非弱小者的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