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
咸:亨,利贞,取女吉。
《彖》曰:咸,感也。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。止而说,男下女,是以亨利贞,取女吉也。天地感而万物化生,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观其所感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。
《象》曰:山上有泽,咸。君子以虚受人。
初六:咸其拇。
《象》曰:咸其拇,志在外也。
六二:咸其腓,凶,居吉。
《象》曰:虽凶居吉,顺不害也。
九三: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。
《象》曰:咸其股,亦不处也。志在随人,所执下也。
九四:贞吉悔亡,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。
《象》曰:贞吉悔亡,未感害也。憧憧往来,未光大也。
九五:咸其脢,无悔。
《象》曰:咸其脢,志末也。
上六:咸其辅,颊,舌。
《象》曰:咸其辅颊舌,滕口说也。
注释
- 咸:卦名,意为“感”,指交感、感应。此处尤指男女之间自然无心的感应。
- 亨:亨通,顺畅。
- 利贞:利于守持正固,或利于占问。贞,正。
- 取女吉:娶妻可获吉祥。取,通“娶”。
- 拇:脚的大拇指。
- 腓:小腿肚。
- 股:大腿。
- 执其随:执,执持;随,跟随。意为想要执持掌控他人,却只能被动跟随。
- 往吝:前往会有遗憾或艰难。吝,憾惜。
- 贞吉悔亡:守持正固可获吉祥,悔恨消失。
- 憧憧往来:憧憧,心意不定、往来不绝的样子。形容心神不定,思绪纷乱。
- 朋从尔思:朋友顺从你的心意。尔,你;思,想法。
- 脢:背脊肉。位于身体后部,象征感应迟钝或宁静之处。
- 辅:牙床、颚骨。
- 颊:面颊。
- 舌:舌头。
- 滕口说:滕,通“腾”,翻腾、张扬。滕口说,指摇唇鼓舌、夸夸其谈。
- 二气:指阴阳二气。
- 止而说:止,指下卦艮(山)的德性;说,通“悦”,指上卦兑(泽)的德性。止而悦,表示稳重而愉悦。
- 男下女:艮为少男,兑为少女,艮在兑下,象征男子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女子,是古代婚礼中男求女的体现。
- 虚受人:虚怀若谷,以谦虚的胸怀接受他人的教益。
- 志在外也:心志在于向外追求感应。
- 顺不害也:顺应时势就不会有灾害。
- 亦不处也:也不能安静自处。
- 所执下也:所执持的也是卑下之道。
- 未感害也:尚未受到感应的危害。
- 未光大也:感应之道尚未光大。
- 志末也:心志在于微末之处,指感应过于表面。
- 天地万物之情:情,真实情况、本质。天地万物的真实情状。
译文
咸卦:亨通,利于守持正固,娶妻吉祥。
《彖传》说:咸,是感应的意思。阴柔在上而阳刚在下,阴阳二气相互感应而亲合。稳重而愉悦,男子谦下于女子,因此亨通,利于守持正固,娶妻吉祥。天地相互感应,万物得以化育生长;圣人感化人心,天下得以和平。观察这些感应现象,天地万物的情状就可以明白了。
《象传》说:山上有泽,这就是咸卦的卦象。君子效法此象,虚怀若谷,以谦虚的态度接受他人的教益。
初六:感应发生在脚的大拇指上。
《象传》说:感应发生在脚的大拇指上,说明其心志在于向外追求。
六二:感应发生在小腿上,有凶险;安居静守则吉祥。
《象传》说:虽有凶险但安居可获吉祥,说明顺应时势就不会有灾害。
九三:感应发生在大腿上,想要执持跟随他人,前往会有遗憾。
《象传》说:感应发生在大腿上,说明不能安静自处;心志在于随从别人,所执持的也是卑下之道。
九四:守持正固可获吉祥,悔恨消失;心意不定地频繁往来,朋友最终会顺从你的想法。
《象传》说:守持正固可获吉祥,悔恨消失,说明尚未受到感应的危害;心意不定地频繁往来,说明感应之道尚未光大。
九五:感应发生在背脊肉上,没有悔恨。
《象传》说:感应发生在背脊肉上,说明其心志在于微末之处。
上六:感应发生在牙床、面颊和舌头上。
《象传》说:感应发生在牙床、面颊和舌头上,说明只是腾扬口舌、夸夸其谈罢了。
解读
咸卦是《周易》下经之首,集中阐述了“感应”这一核心哲学命题。全卦以男女交感为喻,推及天地万物与人事,深刻揭示了感应的本质、层次与修养原则。
卦辞“亨,利贞,取女吉”,开宗明义指出:感应之道亨通,但必须以守正为前提;男女婚配因自然感应而吉,实则暗示一切人际交感的根本在于真诚与正道。
《彖传》进一步发挥:“咸,感也。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。”从卦体说明兑柔在上、艮刚在下,象征阴气下沉、阳气上升,二气交相感应,这是宇宙生成的基本动力。“止而说,男下女”则点出卦德:艮为止,兑为悦,稳重而愉悦;少男居于少女之下,体现古代婚礼中男子亲迎、谦下于女的礼仪,这种“男下女”的形式背后是敬慎、真诚的感通态度,而非轻浮冒进。由此,“亨利贞,取女吉”便不仅是婚嫁之吉,更是人伦之始、礼义之基。
“天地感而万物化生,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”将感应的范畴从男女扩展到天地与政治。天地交感是自然秩序,圣人以德感化人心则是社会和谐的根本。最后“观其所感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”,指出观察感应现象,就能洞悉万物真实情状,这是《周易》认识论的核心:通过感应把握世界。
《大象传》“山上有泽,咸。君子以虚受人”,以卦象明理:山体坚实,泽水柔润,山泽通气,相互涵容。君子效法此象,必须虚怀若谷,才能容纳、感化他人。这与道家“虚静”思想相通,但更强调主动接纳与道德感召。
爻辞从人体感官自下而上展开,细腻刻画感应的不同层次与误区,形成一套完整的修养警示录。
初六“咸其拇”,感于脚趾,象征感应的初始萌动,心意向外,但尚浅未深。此时感应未实,如能守正,不失为吉,但爻辞未言吉凶,因其志在外,需谨慎。
六二“咸其腓,凶,居吉”,小腿躁动易受外感,若妄动则凶,安居静守则吉。说明感应初期,躁进必危,当以静制动,顺应自然。
九三“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”,大腿随足而动,却想要执控他人,反而沦为被动跟随,前往必困。此爻警示:感应贵在自然,若强执己意、盲从他人,则失其自主,陷入吝境。
九四“贞吉悔亡,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”,此爻为全卦核心:心为感通之主,守正则吉,悔恨自消;若心神不定、思虑纷扰,则感应之道未光大。只有内心贞定,朋友才会自然顺从你的思想。这强调了感应的内在性:真正的感应不是外在的操控,而是内在德性的自然吸引力。
九五“咸其脢,无悔”,背脊肉为身体后部,感应迟钝,近乎麻木。但正因其不主动迎感,反而能无偏无私,故无悔。此爻揭示:有时无感之感,不妄动、不偏私,反而合于正道,可免悔吝。
上六“咸其辅颊舌”,感于口舌,以言语取悦于人,流于表面虚伪。小象直斥为“滕口说”,即腾扬口舌、夸夸其谈。这是感应之末流,最无真诚可言,故爻辞虽不言凶咎,而鄙薄之意显然。
综观全卦,咸卦以人身取象,由下至上,由浅入深,再由心至口,完整展现了感应从自然萌动到精神升华、再到异化堕落的过程。其哲学核心在于:感应是宇宙普遍法则,但必须基于“贞”(正)与“虚”(谦),反对躁动、强执、盲从和巧言。在文化史上,咸卦奠定了儒家“感而遂通”、“以虚受人”的修养论,也影响了后世关于心性、礼教和自然哲学的探讨。它不仅是婚恋之卦,更是人伦交感的根本原理,体现了《周易》天人合一、中和守正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