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版论要篇第十五
黄帝问曰:余闻揆度奇恒,所指不同,用之奈何?
岐伯对曰:揆度者,度病之浅深也。奇恒者,言奇病也。请言道之至数,五色脉变,揆度奇恒,道在于一。神转不回,回则不转,乃失其机。至数之要,迫近以微,著之玉版,命曰合玉机。
容色见上下左右,各在其要。其色见浅者,汤液主治,十日已。其见深者,必齐主治,二十一日已。其见大深者,醪酒主治,百日已。色夭面脱,不治,百日尽已。脉短气绝死,病温虚甚死。
色见上下左右,各在其要。上为逆,下为从。女子右为逆,左为从;男子左为逆,右为从。易,重阳死,重阴死。阴阳反他,治在权衡相夺,奇恒事也,揆度事也。
搏脉痹躄,寒热之交。脉孤为消气,虚泄为夺血。孤为逆,虚为从。行奇恒之法,以太阴始。行所不胜曰逆,逆则死;行所胜曰从,从则活。八风四时之胜,终而复始,逆行一过,不复可数。论要毕矣。
注释
- 揆度(kuí duó):估量,揣度。此处指诊察疾病深浅的方法。
- 奇恒:指异常的病证。奇,异常;恒,正常。
- 道在于一:指道理归结于神机运转的正常与否。
- 神转不回:神机运转正常而不回逆。
- 玉版:古代书写用的玉制板,表示重要文献。
- 合玉机:与《玉机真脏论》相合。
- 容色:面部色泽。
- 汤液:用汤药治疗。
- 必齐:指用药物或针灸等治疗。“必齐”或作“必齐”,意为必须齐备的治疗。
- 醪酒:指酒剂,药酒。
- 色夭面脱:面色枯槁无华,肌肉消瘦。
- 脉短气绝:脉象短而气将绝。
- 病温虚甚:温病而正气极虚。
- 重阳、重阴:阳证复见阳脉,或阴证复见阴脉,为病情危重。
- 权衡相夺:权衡利弊,调和阴阳。
- 搏脉:脉象搏指有力。
- 痹躄(bì bì):痹证导致足不能行。
- 孤为逆,虚为从:脉孤为逆证,脉虚为顺证。
- 以太阴始:从手太阴肺经开始诊察。
- 行所不胜:指脉象与四时五行相克的关系,如春见秋脉等。
- 八风四时之胜:八风与四时相胜的关系。
译文
黄帝问道:我听说揆度和奇恒这两种诊法,所指各不相同,怎样运用呢?
岐伯回答说:揆度是衡量疾病深浅的方法;奇恒是辨别异常疾病的方法。请让我谈谈道的最重要的道理,五色和脉象的变化,揆度和奇恒,其道理归结于神机的运转。神机正常运转而不回逆,如果回逆就不能正常运转,就会丧失生机。最重要的道理,贴近而微妙,把它记录在玉版上,命名为“合玉机”。
面部色泽表现在上下左右,各有其要领。色泽浅的,用汤液治疗,十天可愈;色泽深的,必须用药物齐备治疗,二十一天可愈;色泽很深的,用醪酒治疗,一百天可愈。面色枯槁无华、肌肉消瘦的,无法治疗,一百天就会死亡。脉短而气将绝的会死,温病而正气极虚的也会死。
面部色泽表现在上下左右,各有其要领。向上为逆,向下为顺。女子右侧为逆,左侧为顺;男子左侧为逆,右侧为顺。如果变易,重阳(阳证见阳脉)会死,重阴(阴证见阴脉)也会死。阴阳出现反常,治疗在于权衡利弊、调和阴阳,这就是奇恒和揆度所要做的事。
脉象搏指有力,出现痹躄,是寒热交争所致。脉孤为消气,脉虚泄为夺血。脉孤为逆证,脉虚为顺证。运用奇恒的方法,从手太阴肺经开始诊察。出现所不胜的脉象(相克)叫做逆,逆就会死;出现所胜的脉象(相生)叫做从,从就能活。八风四时的相胜关系,终而复始,如果逆行一过,就无法计算了。论述的要领就到这里。
解读
本篇是《黄帝内经》中极为精要的一篇,重点论述了“揆度”与“奇恒”两种诊断方法,并将其提升到“道”的高度。开篇黄帝之问,直指核心:两种方法看似不同,如何统一?岐伯指出,二者皆归于“一”,即神机的正常运转。这是中医整体观的体现:疾病虽有浅深、常异之分,但根本在于人体神气的存亡。
“神转不回,回则不转”是全文的哲学基石。它借用了道家循环不息的思想,强调生命活动如同圆环,一旦停滞或逆转,生机即断。这种对“机”的重视,反映了古人将生命视为动态过程的深刻认识。将其“著之玉版”,说明这些原则被视为不可更易的真理。
在具体诊法上,本篇以面色为例,将色泽深浅与病程、治疗联系起来,体现了由表知里、见微知著的诊断智慧。十日、二十一日、百日等数字,既有临床观察的基础,也暗合天地之数,反映了天人相应的思想。“色夭面脱”为不治,说明胃气败绝是死证的根本。
尤为精彩的是对“逆从”的辨析:上下、左右、男女各有顺逆,这种看似机械的划分,实则是对阴阳偏盛偏衰的动态把握。重阳、重阴的死候,强调了阴阳平衡的极端重要性。而“阴阳反他,治在权衡相夺”,则将治疗提升到“权衡”的艺术层面,要求医者根据具体病情灵活调整。
后半部分论脉,将脉象与痹躄、寒热、消气、夺血等病机相结合,并引入“行所不胜”与“行所胜”的五行生克理论,判断生死。最后以“八风四时之胜”作结,再次将人体疾病置于天地四时的宏大背景中,强调顺应自然则生,逆行则死。
全篇以“论要毕矣”收束,言简意赅,却涵盖了诊断、预后、治疗的纲领,是中医“治病必求于本”思想的集中体现,也是古典哲学在医学中的精妙运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