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部论篇第五十六
黄帝问曰:余闻皮有分部,脉有经纪,筋有结络,骨有度量,其所生病各异,别其分部,左右上下,阴阳所在,病之始终,愿闻其道。岐伯对曰:欲知皮部,以经脉为纪者,阳主外,阴主内,诸经皆然。阳明之阳,名曰害蜚,上下同法,视其部中有浮络者,皆阳明之脉也。其色多青则痛,多黑则痹,黄赤则热,多白则寒,五色皆见,则寒热也。络盛则入客于经。少阳之阳,名曰枢持,上下同法,视其部中有浮络者,皆少阳之络也。五色诊视如上,络盛则入客于经。太阳之阳,名曰关枢,上下同法,视其部中有浮络者,皆太阳之络也。五色诊视如上,络盛则入客于经。少阴之阴,名曰枢儒,上下同法,视其部中有浮络者,皆少阴之络也。五色诊视如阳明,络盛则入客于经,其入经也,从阳部注于经,其出者,从阴内注于骨。心主之阴,名曰害肩,上下同法,视其部中有浮络者,皆心主之络也。五色诊视如阳明,络盛则入客于经。太阴之阴,名曰关蛰,上下同法,视其部中有浮络者,皆太阴之络也。五色诊视如阳明,络盛则入客于经。凡十二经络脉者,皮之部也。是故百病之始生也,必先于皮毛,邪中之则腠理开,开则入客于络脉,留而不去,传入于经;留而不去,传入于府,廪于肠胃。邪之始入于皮也,溯然起毫毛,开腠理,其入于络也,则络脉盛色变;其入客于络也,则感虚乃陷下。其留于筋骨之间,寒多则筋挛骨痛,热多则筋弛骨消,肉烁,䐃破毛直而败。帝曰:夫子言皮之十二部,其生病皆何如?岐伯曰:皮者,脉之部也。邪客于皮则腠理开,开则邪入客于络脉,络脉满则注于经脉,经脉满,则入舍于府藏也。故皮者有分部不与,而生大病也。帝曰:善!
注释
- 皮部:指皮肤上的经络分区,十二经脉之气散布于体表的特定区域。
- 经纪:经脉的纵行为经,横行为纪,代指经脉的循行分布规律。
- 结络:筋的起结和络属,指筋的附着与联系结构。
- 度量:骨骼的大小长短可以测量,指骨骼的形态尺度。
- 害蜚:阳明经阳络之名。害,通“阖”,关闭;蜚,通“扉”,门扇。阳明为阖,主内,故名害蜚。
- 枢持:少阳经阳络之名。枢,枢纽;持,主持。少阳为枢,主转枢出入,故名枢持。
- 关枢:太阳经阳络之名。关,关口;枢,枢纽。太阳为关,主表,为诸经之藩篱,故名关枢。
- 枢儒:少阴经阴络之名。儒,通“臑”,软肉;或解为柔顺。少阴为枢,阴气柔顺,故名枢儒。
- 害肩:心主(手厥阴)阴络之名。害,阖;肩,任重之意。厥阴为阖,主容受,故名害肩。
- 关蛰:太阴经阴络之名。关,关口;蛰,虫藏伏。太阴为关,主闭藏,故名关蛰。
- 浮络:浮现在皮肤表层的细小络脉,可通过望诊观察其色泽变化。
- 腠理:皮肤肌肉的纹理,泛指汗孔及组织间隙,是邪气出入的门户。
- 廪:通“禀”,受纳、聚集之意。一说为“舍”之误,留止。
- 溯然:当作“淅然”或“泝然”,形容寒冷时汗毛竖起、恶寒战栗的样子。
- 感虚乃陷下:邪气深入,络脉感邪而虚衰,则脉道陷下不起。
- 肉烁:肌肉消烁,形容高热伤津导致的肌肉消瘦。
- 䐃破:䐃,指肌肉隆起的部位。䐃破即肌肉破败、萎缩。
- 毛直而败:毛发枯槁直立,失去光泽,为精气衰败之象。
- 不与:不预,不参与调和;或指邪气留连不除。意为皮部功能失常,不能抵御邪气。
译文
黄帝问道:我听说皮肤上有十二经脉的分部,经脉有纵行横行的规律,筋有起结和络属,骨骼有大小长短的度量,它们所发生的疾病各不相同。辨别各经在皮肤的分部,了解左右上下以及阴阳的所在,掌握疾病从开始到终结的过程,希望听您讲讲其中的道理。岐伯回答说:要了解皮肤的分部,是以经脉的循行分布为纲纪的。阳经主外,阴经主内,各条经脉都是这样。阳明经的阳络,名叫“害蜚”,手阳明与足阳明经的诊法相同,观察其分部中浮现的络脉,都属于阳明经的络脉。如果这些络脉颜色多见青色则主疼痛,多见黑色则主痹证,黄赤色则主热证,多见白色则主寒证,五色错杂并见,则主寒热往来。络脉邪气盛满就会向内传入本经。少阳经的阳络,名叫“枢持”,手足少阳经诊法相同,观察其分部中浮现的络脉,都属于少阳经的络脉。五色诊察的方法与阳明经一样,络脉邪气盛满就会向内传入本经。太阳经的阳络,名叫“关枢”,手足太阳经诊法相同,观察其分部中浮现的络脉,都属于太阳经的络脉。五色诊察的方法如上,络脉邪气盛满就会向内传入本经。少阴经的阴络,名叫“枢儒”,手足少阴经诊法相同,观察其分部中浮现的络脉,都属于少阴经的络脉。五色诊察如同阳明经那样,络脉邪气盛满就会向内传入本经;邪气传入经脉时,是从阳络注入经脉,若外出时,则从阴经向内注入骨部。心主(手厥阴)的阴络,名叫“害肩”,手足厥阴经诊法相同,观察其分部中浮现的络脉,都属于心主的络脉。五色诊察如同阳明经那样,络脉邪气盛满就会向内传入本经。太阴经的阴络,名叫“关蛰”,手足太阴经诊法相同,观察其分部中浮现的络脉,都属于太阴经的络脉。五色诊察如同阳明经那样,络脉邪气盛满就会向内传入本经。以上十二经络脉在体表的分布,就是皮肤的分部。因此,各种疾病初生时,必定首先侵犯皮毛。邪气中伤皮毛则腠理开泄,腠理开泄则邪气侵入络脉,留滞而不除去,就会传入经脉;再留滞不除,就会传入六腑,聚集在肠胃。邪气开始侵入皮肤时,病人会感到寒冷,汗毛竖起,腠理开张;邪气进入络脉时,则络脉盛满而颜色改变;邪气深入留客于络脉,络脉感邪虚衰就会陷下不起。邪气留滞在筋骨之间,寒气偏多则筋脉拘挛、骨节疼痛;热气偏多则筋脉弛缓、骨骼消损,肌肉消瘦,肌肉隆起的部位破败,毛发枯槁直立而败坏。黄帝问:先生所说的皮肤十二分部,它们发生疾病的情况是怎样的?岐伯说:皮肤是经脉循行的分部。邪气侵犯皮肤则腠理开泄,开泄则邪气侵入络脉,络脉满盛则邪气注入经脉,经脉满盛则邪气内传而留居于五脏六腑。所以皮肤的分部功能失常,邪气留连不去,就会酿成大病。黄帝说:讲得好!
解读
本篇《皮部论》是《黄帝内经》中集中论述经络皮部理论的重要篇章,从整体观出发,构建了人体体表与内脏、经络之间的有机联系,并深刻揭示了疾病由表入里的传变规律。
一、皮部理论的哲学基础——天人相应与阴阳开阖枢
开篇黄帝即提出“皮有分部,脉有经纪,筋有结络,骨有度量”,将人体结构层次化、系统化,体现了《内经》以“数”统“象”的思维特点。岐伯以“经脉为纪”统领皮部,强调阳主外、阴主内的阴阳总纲。尤为精妙的是三阴三阳皮部命名:“害蜚”(阳明阖)、“枢持”(少阳枢)、“关枢”(太阳关)、“枢儒”(少阴枢)、“害肩”(厥阴阖)、“关蛰”(太阴关)。这六个名称源于“开、阖、枢”理论,将经脉的功能属性与门户的开合、枢纽的转动、关口的固守相类比,是古代象思维与功能系统论的典型体现。阳经主外,为“关、阖、枢”以御外邪;阴经主内,亦以“关、阖、枢”以守内精,构成阴阳表里相配合的动态平衡体系。
二、望浮络色诊——皮部理论的诊断学价值
“视其部中有浮络者”是皮部理论在诊断上的直接应用。浮络即体表可见的小血管,其色泽变化反映不同性质的病邪:青主痛(寒凝气滞)、黑主痹(瘀血阻络)、黄赤主热、白主寒、五色并见主寒热错杂。这种以色测证的方法,是中医“司外揣内”诊断原则的早期典范。络脉作为经脉的细小分支,其盛满与否直接提示邪气的进退:络盛则邪气将入经,为疾病由浅入深的预警信号。这为“治未病”提供了直观依据。
三、疾病传变的层次观——由皮而络,由络而经,由经而腑脏
本篇最核心的病机理论在于描绘了外感病邪层层深入的完整路径:“邪之始入于皮也,溯然起毫毛,开腠理;其入于络也,则络脉盛色变;其入客于络也,则感虚乃陷下……传入于经……传入于府,廪于肠胃……入舍于府藏也。”这一传变模式将《内经》的整体层次观具体化:皮毛为最外层,络脉次之,经脉再次,然后至六腑、五脏。每一层次都有相应的病理表现:皮毛受邪则毫毛竖起、恶寒;络脉受邪则色泽改变、脉道虚陷;筋骨受邪则挛急疼痛或弛缓骨消;最终“毛直而败”是精血枯竭的危象。这种由表及里、由浅入深的传变观,奠定了中医外感病辨证论治的基石,与《伤寒论》六经传变一脉相承。
四、“皮者有分部不与而生大病”——治未病的警示
篇末黄帝追问皮部生病的情形,岐伯再次强调皮部作为“脉之部”的重要性,并指出若皮部功能失职,邪气留连不去,就会“生大病”。这里的“不与”二字,注家多解为“不预”(不参与调和)或“邪气不除”,实则强调皮部在防御外邪中的主动地位。皮部不仅是疾病传变的起点,更是早期干预的关键环节。这一思想直接呼应了《素问·四气调神大论》“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”的理念,为后世针灸、药物外治法及养生防病提供了理论源头。
总之,《皮部论》以简练的文字,融阴阳、经络、色诊、病传于一体,构建了一个从体表到内脏的立体防御与疾病演变模型,充分展现了《黄帝内经》以功能为核心、以关系为网络的系统医学思想,至今仍对中医临床诊断与治疗具有指导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