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气形志篇第二十四
人之常数,太阳常多血少气,少阳常少血多气,阳明常多气多血,少阴常少血多气,厥阴常多血少气,太阴常多气少血。此天之常数。
足太阳与少阴为表里,少阳与厥阴为表里,阳明与太阴为表里,是为足阴阳也。手太阳与少阴为表里,少阳与心主为表里,阳明与太阴为表里,是为手之阴阳也。
今知手足阴阳所苦,凡治病必先去其血,乃去其所苦,伺之所欲,然后泻有余,补不足。
欲知背俞,先度其两乳间,中折之,更以他草度去半已,即以两隅相拄也,乃举以度其背,令其一隅居上,齐脊大椎,两隅在下,当其下隅者,肺之俞也。
复下一度,心之俞也。复下一度,左角肝之俞也。右角脾之俞也,复下一度,肾之俞也,是为五脏之俞,灸刺之度也。
形乐志苦,病生于脉,治之以灸刺。
形乐志乐,病生于肉,治之以针石。
形苦志乐,病生于筋,治之以熨引。
形苦志苦,病生于咽嗌,治之以百药。
形数惊恐,经络不通,病生于不仁,治之以按摩醪药。
是谓五形志也。
刺阳明出血气,刺太阳出血恶气,刺少阳出气恶血,刺太阴出气恶血,刺少阴出气恶血,刺厥阴出血恶气也。
注释
- 常数:指人体气血分布的常规状态。
- 太阳、少阳、阳明、少阴、厥阴、太阴:合称六经,为中医经脉分类名称,各经气血多少不同。
- 表里:指经脉之间的相互络属关系,阳经为表,阴经为里,构成表里相合。
- 心主:指手厥阴心包经。
- 所苦:患病的部位或痛苦所在。
- 去其血:指通过针刺放血等方法去除瘀血。
- 伺之所欲:观察病人的需要或意愿,即根据病情决定治法。
- 泻有余,补不足:中医治疗原则,泻除过盛的邪气,补益不足的正气。
- 背俞:即背俞穴,五脏之气输注于背部的特定穴位。
- 度:测量。
- 两乳间:两乳头之间的中点。
- 中折之:从中间对折。
- 他草:另一根草(用作测量工具)。
- 去半已:去掉一半,即量取一半长度。
- 两隅相拄:两个角端相互支撑顶住。
- 齐脊大椎:与脊柱的大椎穴相平齐(“大柱”疑为“大椎”之误)。
- 复下一度:再向下量取一个等分长度。
- 左角、右角:指草的两端角,分别对应左侧和右侧的穴位。
- 形乐志苦:形体安逸而情志苦闷。
- 形乐志乐:形体安逸且情志愉快。
- 形苦志乐:形体劳苦而情志愉快。
- 形苦志苦:形体劳苦且情志苦闷。
- 形数惊恐:形体屡受惊恐刺激。
- 不仁:肌肤麻木不仁,失去知觉。
- 按摩醪药:按摩疗法和药酒(醪,浊酒,此处指药酒)。
- 五形志:指上述五种形体与情志的不同状态。
- 出血气:针刺时使其出血和出气(即泻血泻气)。
- 恶:指不宜、避免。如“出血恶气”意为宜出血,不宜出气。
译文
人体气血的常数是:太阳经脉常多血少气,少阳经脉常少血多气,阳明经脉常多气多血,少阴经脉常少血多气,厥阴经脉常多血少气,太阴经脉常多气少血。这是天然的常数。
足太阳膀胱经与足少阴肾经为表里,足少阳胆经与足厥阴肝经为表里,足阳明胃经与足太阴脾经为表里,这是足三阴三阳经的表里关系。手太阳小肠经与手少阴心经为表里,手少阳三焦经与手厥阴心包经为表里,手阳明大肠经与手太阴肺经为表里,这是手三阴三阳经的表里关系。
现在知道了手足阴阳经脉所患的病苦,大凡治病必先去除其瘀滞之血,才能解除其所苦,根据病人的需要,然后泻其有余,补其不足。
要想知道背部五脏俞穴的位置,先用草度量两乳之间的长度,从中间对折,再用另一根草量取之前草折后一半的长度,然后就用这根草的两个角端相互支撑顶住,于是举起来度量背部,让草的一个角端在上,平齐脊背的大椎穴,两个角端在下,在下角端所指的地方,就是肺俞穴。
再向下量取一个等分,是心俞穴。再向下量取一个等分,左角所指是肝俞穴,右角所指是脾俞穴。再向下量取一个等分,是肾俞穴。这就是五脏的俞穴,是灸法和刺法取穴的法度。
形体安逸而情志苦闷的人,疾病多生于血脉,治疗宜用灸法和刺法。
形体安逸且情志愉快的人,疾病多生于肌肉,治疗宜用针刺和砭石。
形体劳苦而情志愉快的人,疾病多生于筋,治疗宜用热熨和导引。
形体劳苦且情志苦闷的人,疾病多生于咽喉,治疗宜用各种药物。
形体屡受惊恐的人,经络不通,疾病多生于肌肤麻木不仁,治疗宜用按摩和药酒。
这就是所说的五种形体情志状态。
针刺阳明经可以出血和气,针刺太阳经宜出血而不宜出气,针刺少阳经宜出气而不宜出血,针刺太阴经宜出气而不宜出血,针刺少阴经宜出气而不宜出血,针刺厥阴经宜出血而不宜出气。
解读
《血气形志篇》集中体现了《黄帝内经》中关于经脉气血常数、表里相合、辨证论治以及形神一体的核心思想。
篇首开宗明义,提出六经气血多少的“天之常数”,如太阳多血少气、阳明多气多血等。这一理论并非单纯解剖观察,而是古人在长期医疗实践中总结出的生理规律,蕴含着“天人相应”的哲学观念——气血的分布如同自然界的阴阳消长,有其恒常之数。它为后续的针刺补泻提供了根本依据:治疗须顺应各经气血特点,或出血,或出气,或二者兼施,以恢复其平衡。
接着论述手足三阴三阳的表里关系,如足太阳与少阴为表里,手少阳与心主为表里等。这种表里相合不仅是经络循行上的联系,更反映了脏腑功能上的协同与制约,构成了中医整体观的重要基石。明确表里关系,有助于临床从阴引阳、从阳引阴,通过调节表里经来治疗相关脏腑疾病。
“凡治病必先去其血”一段,提出了一个鲜明的治疗步骤:先去除瘀血以解除当下痛苦,再根据病情“泻有余,补不足”。这体现了“急则治其标,缓则治其本”的原则,以及“因势利导”的治疗智慧。同时,“伺之所欲”暗示了治疗中需关注患者的主观感受与机体自然趋势,蕴含着朴素的个体化治疗思想。
背俞穴的定位法尤为独特,以两乳间距离为基准,用草折量,通过角隅相拄的方法在背部确定肺、心、肝、脾、肾五俞。这种看似原始的测量方式,实则体现了古代医家以人体自身为尺度、简便效验的取穴思路,避免了固定尺寸在不同个体上的误差,彰显了“因人制宜”的精准理念。
“五形志”部分是本篇的精华,将形体劳逸(形乐、形苦)与情志状态(志乐、志苦)相结合,归纳出五种类型,分别对应不同的病位(脉、肉、筋、咽嗌、不仁)和疗法(灸刺、针石、熨引、百药、按摩醪药)。这深刻揭示了中医“形神一体”的生命观:形与神相互影响,形体的过逸或过劳、情志的舒畅或抑郁,均可导致特定疾病。治疗上则综合运用多种手段,既有外治的针灸、砭石、热熨、按摩,也有内服的药物和药酒,体现了“杂合以治”的全面调治思想。
最后,基于六经气血常数,具体规定了针刺各经时出血、出气的宜忌,如阳明可出血气,太阳出血恶气等。这是“泻有余”原则的细化,防止误伤正气,再次强调了治疗须精确辨证、谨守气血多少的规律。
全篇从理论到实践,层层递进,既有宏观的常数规律,又有具体的操作法度,充分展现了《内经》时代医学理论与临床紧密结合的特点,其形神共治、个体化诊疗的理念至今仍具有重要指导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