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热穴论篇第六十一

黄帝问曰：“少阴何以主肾？肾何以主水？”
岐伯对曰：“肾者，至阴也；至阴者，盛水也。肺者，太阴也；少阴者，冬脉也。故其本在肾，其末在肺，皆积水也。”
帝曰：“肾何以能聚水而生病？”
岐伯曰：“肾者，胃之关也，关门不利，故聚水而从其类也。上下溢于皮肤，故为胕肿。胕肿者，聚水而生病也。”
帝曰：“诸水皆生于肾乎？”
岐伯曰：“肾者，牝藏也，地气上者属于肾，而生水液也，故曰至阴。勇而劳甚，则肾汗出，肾汗出逢于风，内不得入于藏府，外不得越于皮肤，客于玄府，行于皮里，传为胕肿。本之于肾，名曰风水。所谓玄府者，汗空也。”
帝曰：“水俞五十七处者，是何主也？”
岐伯曰：“肾俞五十七穴，积阴之所聚也，水所从出入也。尻上五行，行五者，此肾俞。故水病下为胕肿、大腹，上为喘呼、不得卧者，标本俱病。故肺为喘呼，肾为水肿，肺为逆不得卧，分为相输。俱受者，水气之所留也。伏菟上各二行，行五者，此肾之街也。三阴之所交结于脚也，踝上各一行，行六者，此肾脉之下行也，名曰太冲。凡五十七穴者，皆藏之阴络，水之所客也。”
帝曰：“春取络脉分肉，何也？”
岐伯曰：“春者木始治，肝气始生，肝气急，其风疾，经脉常深，其气少，不能深入，故取络脉分肉间。”
帝曰：“夏取盛经分腠，何也？”
岐伯曰：“夏者火始治，心气始长，脉瘦气弱，阳气留溢，热熏分腠，内至于经，故取盛经分腠。绝肤而病去者，邪居浅也。所谓盛经者，阳脉也。”
帝曰：“秋取经俞，何也？”
岐伯曰：“秋者金始治，肺将收杀，金将胜火，阳气在合，阴气初胜，湿气及体。阴气未盛，未能深入，故取俞以写阴邪，取合以虚阳邪，阳气始衰，故取于合。”
帝曰：“冬取井荥，何也？”
岐伯曰：“冬者水始治，肾方闭，阳气衰少，阴气坚盛，巨阳伏沈，阳脉乃去，故取井以下阴逆，取荥以实阳气。故曰：‘冬取井荥，春不鼽衄。’此之谓也。”
帝曰：“夫子言治热病五十九俞，余论其意，未能领别其处。愿闻其处，因闻其意。”
岐伯曰：“头上五行，行五者，以越诸阳之热逆也；大杼、膺俞、缺盆、背俞，此八者，以写胸中之热也；气街、三里、巨虚上下廉，此八者，以写胃中之热也；云门、髃骨、委中、髓空，此八者，以写四支之热也；五藏俞傍五，此十者，以写五藏之热也。凡此五十九穴者，皆热之左右也。”
帝曰：“人伤于寒而传为热，何也？”
岐伯曰：“夫寒盛则生热也。”

注释

少阴：此处指足少阴肾经。在中医理论中，少阴经与肾相应，主水液代谢。
至阴：极阴。肾在五脏中属阴，又主水，为阴中之至阴，故称“至阴”。
盛水：水气旺盛。肾主水，至阴之地水气最盛。
太阴：此处指手太阴肺经。肺为水之上源，与肾共同调节水液。
冬脉：冬季应于肾，其脉象沉伏，故称少阴为冬脉。
关门：门户。胃为水谷之海，肾为胃之关，指肾气能控制胃中水谷精微的输布与排泄。
胕肿：浮肿，指水液溢于皮肤引起的肿胀。
牝藏：牝，雌性，属阴。牝藏即阴脏，指肾为阴中之阴。
地气：地上的水湿之气，由下而上，归属于肾。
玄府：汗孔。又称“气门”，是汗液排出的孔窍。
汗空：即汗孔，“空”通“孔”。
水俞：治疗水病的特定穴位，共五十七处。
尻上：尾骶骨上方。
伏菟：穴位名，即伏兔穴，在大腿前方。
太冲：此处指踝上肾脉下行之穴，非足厥阴肝经之太冲穴。
络脉：经脉的分支，浮行于体表较浅的部位。
分肉：肌肉之间的间隙。
盛经：阳气充盛的经脉，指阳经。
分腠：分肉和腠理。
经俞：五输穴中的经穴和输穴。
写：通“泻”，指泻法，用针刺泻除邪气。
合：五输穴中的合穴，经气由此深入脏腑。
井荥：五输穴中的井穴和荥穴。井穴在指趾端，荥穴在掌指关节附近。
鼽衄：鼽，鼻塞不通；衄，鼻出血。此处指春季阳气升发，若冬季调养不当，易出现鼻部疾病。
巨阳：即太阳经，为诸阳之会，阳气最盛。
伏沈：沉伏，指阳气潜藏于内。“沈”通“沉”。
大杼、膺俞、缺盆、背俞、气街、三里、巨虚上下廉、云门、髃骨、委中、髓空：均为穴位名，用于泻热。
左右：指热邪所在之处，或指穴位分布左右对称。

译文

黄帝问道：“少阴经为什么主肾？肾又为什么主水？”
岐伯回答说：“肾属于至阴，至阴之处是水气最盛的地方。肺属于太阴，少阴经是冬季之脉。所以水病的根本在肾，其标末在肺，肺和肾都能积水而生病。”
黄帝问：“肾为什么能聚水而生病呢？”
岐伯说：“肾是胃的关门，关门不利，水液就会聚集，并依照其同类相从的规律而泛滥。水液上下溢于皮肤，所以形成浮肿。浮肿就是水液聚积而产生的病。”
黄帝问：“一切水病都是产生于肾吗？”
岐伯说：“肾是阴脏。地气上腾，归属于肾，而生化水液，所以称为至阴。若自恃勇力而劳动过甚，就会出汗，汗出于肾；肾汗出时，如果遇到风邪，汗孔骤然关闭，汗液既不能内入于脏腑，也不能外泄于皮肤，就会留滞在玄府，流行于皮肤之中，逐渐传变而形成浮肿。这种病根本在肾，名叫风水。所谓玄府，就是汗孔。”
黄帝问：“治疗水病的俞穴有五十七处，它们与什么相关呢？”
岐伯说：“肾俞五十七穴，是阴气积聚的地方，也是水液出入的通道。尾骶骨上有五行，每行五个穴，这些都是肾俞。所以水病在下部表现为浮肿、腹部胀大，在上部表现为喘息气急、不能平卧，这是标本同病。所以肺病表现为喘息气急，肾病表现为水肿，肺气上逆而不能平卧，肺与肾相互影响而生病，这是因为水气停留于两脏的缘故。伏兔穴上方各有两行，每行五个穴，这是肾气通行的大道。三阴经在脚部交结，踝上各有一行，每行六个穴，这是肾脉下行的部分，名叫太冲。总共五十七个穴位，都是五脏的阴络，是水气所停留的地方。”
黄帝问：“春天针刺时，要取络脉和分肉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岐伯说：“春天木气开始主时，肝气开始发生。肝气性急，其风邪变动迅速。但是经脉深藏，春时经气尚少，不能深入，所以只取浅在的络脉和分肉之间。”
黄帝问：“夏天针刺时，要取盛经和分腠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岐伯说：“夏天火气开始主时，心气开始生长。脉气尚瘦弱，阳气流溢，热邪熏蒸分肉腠理，向内影响到经脉，所以取盛经分腠。针刺透过皮肤而病就痊愈，是因为邪气居于浅表。所谓盛经，就是阳脉。”
黄帝问：“秋天针刺时，要取经穴和输穴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岐伯说：“秋天金气开始主时，肺气将收敛肃杀，金气将要胜过火气，阳气在合穴。阴气初胜，湿气侵袭人体。但阴气尚未大盛，不能深入，所以取输穴以泻阴邪，取合穴以虚阳邪。阳气开始衰减，所以取合穴。”
黄帝问：“冬天针刺时，要取井穴和荥穴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岐伯说：“冬天水气开始主时，肾气方闭藏，阳气衰少，阴气坚盛，太阳经气沉伏，阳脉也随之潜藏。所以取井穴以降阴逆之气，取荥穴以充实阳气。因此说：‘冬天取井穴和荥穴，春天就不会发生鼻塞流涕和鼻出血。’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黄帝问：“先生所说的治疗热病的五十九个俞穴，我已经了解其大概意义，但还不能辨别清楚它们的具体部位。我想听听它们的部位，以及它们的作用。”
岐伯说：“头上有五行，每行五个穴，这些穴位能发散各阳经上逆的热邪；大杼、膺俞、缺盆、背俞，这八个穴用来泻除胸中的热邪；气街、三里、巨虚上廉和下廉，这八个穴用来泻除胃中的热邪；云门、髃骨、委中、髓空，这八个穴用来泻除四肢的热邪；五脏俞穴的两旁各有五个穴，这十个穴用来泻除五脏的热邪。总共这五十九个穴位，都是热邪所在之处。”
黄帝问：“人被寒邪所伤，却转变为热病，这是什么原因？”
岐伯说：“寒邪过盛就会产生热。”

解读

本篇《水热穴论》是《黄帝内经》中集中讨论水病、热病及其治疗穴位的专论，体现了中医整体观、阴阳五行学说和辨证论治的思想。全文以问答形式展开，深入阐释了肾主水、水病机理、四时针刺原则以及热病穴位。

首先，关于“肾主水”的论述，从阴阳属性出发，指出肾为至阴，至阴之地水气最盛，故肾主水。同时，肺为太阴，少阴为冬脉，水病的根本在肾，标末在肺，肺肾两脏协同调节水液代谢。这种“标本”理论体现了中医对疾病本质与表象关系的深刻认识，即肾为水脏，主气化，肺为水之上源，主宣发肃降，二者功能失调则水液停聚为病。文中“肾者，胃之关也”一句，更是将肾、胃、水液代谢联系起来，肾气不化则关门不利，水液聚而从类，溢于皮肤为胕肿。这种以功能关联解释病理的方法，是中医藏象学说的精髓。

其次，关于“风水”的论述，揭示了内外因相合的发病观。勇而劳甚则肾汗出，腠理开泄，此时逢风，风邪乘虚而入，使汗孔闭塞，汗液不得外泄，内不得入于脏腑，留于皮里而成胕肿。这种病本于肾，名为风水，提示了风邪与水湿相搏的病理特点，与现代医学的急性肾炎等有相似之处。玄府（汗孔）作为气液出入的门户，其开合失常是水病形成的关键环节，反映了中医对体表微循环和排泄功能的重视。

再次，关于水俞五十七穴的论述，体现了经络学说与治疗实践的结合。这些穴位是“积阴之所聚，水所从出入”，分布于尻上、伏菟、踝上等处，皆为肾经或阴络所过之处。通过针刺这些穴位，可以调节水液代谢。文中强调“标本俱病”，肺为喘呼，肾为水肿，说明水病上及于肺，下及于肾，治疗时需兼顾标本，分经取穴。这种按部位和经络选穴的方法，至今仍是针灸治疗水肿的重要原则。

然后，关于四时针刺原则的论述，集中体现了“天人相应”的哲学思想。春取络脉分肉，夏取盛经分腠，秋取经俞，冬取井荥，是根据四时阴阳消长、五脏气血盛衰、邪气深浅而制定的针刺法则。春天肝气始生，经气尚浅，故浅刺；夏天阳气浮盛，邪气在表，故取阳经以泻热；秋天阳气始衰，阴气初胜，故取输穴泻阴邪、合穴虚阳邪；冬天阳气潜藏，阴气盛，故取井穴降阴逆、荥穴实阳气。这种因时制宜的治疗思想，将人体置于自然大环境中，强调顺应四时规律以调治疾病，是中医时间医学的典范。文中“冬取井荥，春不鼽衄”更体现了预防医学的思想，冬季通过针刺调养阳气，可使春季阳气顺利升发，避免鼻病。

最后，关于热病五十九穴的论述，展示了热病治疗的全面性和系统性。头上五行行五穴以越诸阳之热逆，大杼等八穴泻胸中热，气街等八穴泻胃中热，云门等八穴泻四肢热，五脏俞傍五穴泻五脏热，总共五十九穴，覆盖了全身各部。这种按部位分类取穴的方法，体现了“热之左右”的辨证思路，即根据热邪所在的不同部位和脏腑，选取相应的穴位进行泻热。末尾“人伤于寒而传为热”的问答，以“寒盛则生热”解释寒热转化的机理，反映了中医对疾病传变规律的认识，即寒邪郁遏阳气，阳气不得宣散，郁而化热，这是临床常见的热病成因。

总体而言，本篇以水、热二病为纲，以穴位为目，将阴阳五行、藏象经络、四时养生等理论融为一体，既有深刻的理论阐述，又有具体的治疗法则，是《内经》中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典范，对后世中医水病、热病的辨证论治及针灸疗法产生了深远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