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针十二原第一
黄帝问于岐伯曰:余子万民,养百姓,而收其租税。余哀其不给,而属有疾病。余欲勿使被毒药,无用砭石,欲以微针通其经脉,调其血气,营其逆顺出入之会。令可传于后世,必明为之法。令终而不灭,久而不绝,易用难忘,为之经纪。异其章,别其表里,为之终始。令各有形,先立针经。愿闻其情。
岐伯答曰:臣请推而次之,令有纲纪,始于一,终于九焉。请言其道。小针之要,易陈而难入。粗守形,上守神。神乎神,客在门。未睹其疾,恶知其原?刺之微,在速迟。粗守关,上守机。机之动,不离其空。空中之机,清静而微。其来不可逢,其往不可追。知机之道者,不可挂以发;不知机道,叩之不发。知其往来,要与之期。粗之暗乎,妙哉工独有之。往者为逆,来者为顺。明知逆顺,正行无问。逆而夺之,恶得无虚?追而济之,恶得无实?迎之随之,以意和之,针道毕矣。
凡用针者,虚则实之,满则泄之,宛陈则除之,邪胜则虚之。《大要》曰:徐而疾则实,疾而徐则虚。言实与虚,若有若无;察后与先,若存若亡;为虚与实,若得若失。
虚实之要,九针最妙,补泻之时,以针为之。泻曰:必持内之,放而出之,排阳得针,邪气得泄。按而引针,是谓内温,血不得散,气不得出也。补曰:随之随之,意若妄之,若行若按,如蚊虻止,如留如还,去如弦绝,令左属右,其气故止,外门已闭,中气乃实,必无留血,急取诛之。
持针之道,坚者为宝。正指直刺,无针左右。神在秋毫,属意病者。审视血脉者,刺之无殆。方刺之时,必在悬阳,及与两卫。神属勿去,知病存亡。血脉者,在腧横居,视之独澄,切之独坚。
九针之名,各不同形:一曰镵针,长一寸六分;二曰员针,长一寸六分;三曰鍉针,长三寸半;四曰锋针,长一寸六分;五曰铍针,长四寸,广二分半;六曰员利针,长一寸六分;七曰毫针,长三寸六分;八曰长针,长七寸;九曰大针,长四寸。镵针者,头大末锐,去泻阳气。员针者,针如卵形,揩摩分间,不得伤肌肉,以泻分气。鍉针者,锋如黍粟之锐,主按脉勿陷,以致其气。锋针者,刃三隅,以发痼疾。铍针者,末如剑锋,以取大脓。员利针者,大如氂,且员且锐,中身微大,以取暴气。毫针者,尖如蚊虻喙,静以徐往,微以久留之而养,以取痛痹。长针者,锋利身薄,可以取远痹。大针者,尖如梃,其锋微员,以泻机关之水也。九针毕矣。
夫气之在脉也,邪气在上,浊气在中,清气在下。故针陷脉则邪气出,针中脉则浊气出,针太深则邪气反沉,病益。故曰:皮肉筋脉,各有所处,病各有所宜,各不同形,各以任其所宜。无实无虚,损不足而益有余,是谓甚病,病益甚。取五脉者死,取三脉者恇;夺阴者死,夺阳者狂,针害毕矣。
刺之而气不至,无问其数;刺之而气至,乃去之,勿复针。针各有所宜,各不同形,各任其所为。刺之要,气至而有效,效之信,若风之吹云,明乎若见苍天,刺之道毕矣。
黄帝曰:愿闻五脏六腑所出之处。岐伯曰:五脏五腧,五五二十五腧;六腑六腧,六六三十六腧。经脉十二,络脉十五,凡二十七气,以上下。所出为井,所溜为荥,所注为腧,所行为经,所入为合,二十七气所行,皆在五腧也。节之交,三百六十五会。知其要者,一言而终;不知其要,流散无穷。所言节者,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,非皮肉筋骨也。
睹其色,察其目,知其散复;一其形,听其动静,知其邪正。右主推之,左持而御之,气至而去之。
凡将用针,必先诊脉,视气之剧易,乃可以治也。五脏之气已绝于内,而用针者反实其外,是谓重竭。重竭必死,其死也静。治之者,辄反其气,取腋与膺。五脏之气已绝于外,而用针者反实其内,是谓逆厥。逆厥则必死,其死也躁。治之者,反取四末。刺之害中而不去,则精泄;害中而去,则致气。精泄则病益甚而恇,致气则生为痈疡。
五脏有六腑,六腑有十二原,十二原出于四关,四关主治五脏。五脏有疾,当取之十二原。十二原者,五脏之所以禀三百六十五节气味也。五脏有疾也,应出十二原。而原各有所出,明知其原,睹其应,而知五脏之害矣。阳中之少阴,肺也,其原出于太渊,太渊二。阳中之太阳,心也,其原出于大陵,大陵二。阴中之少阳,肝也,其原出于太冲,太冲二。阴中之至阴,脾也,其原出于太白,太白二。阴中之太阴,肾也,其原出于太溪,太溪二。膏之原,出于鸠尾,鸠尾一。肓之原,出于脖胦,脖胦一。凡此十二原者,主治五脏六腑之有疾者也。胀取三阳,飧泄取三阴。
今夫五脏之有疾也,譬犹刺也,犹污也,犹结也,犹闭也。刺虽久,犹可拔也;污虽久,犹可雪也;结虽久,犹可解也;闭虽久,犹可决也。或言久疾之不可取者,非其说也。夫善用针者,取其疾也,犹拔刺也,犹雪污也,犹解结也,犹决闭也。疾虽久,犹可毕也。言不可治者,未得其术也。
刺诸热者,如以手探汤;刺寒清者,如人不欲行。阴有阳疾者,取之下陵三里,正往无殆,气下乃止,不下复始也。疾高而内者,取之阴之陵泉;疾高而外者,取之阳之陵泉也。
注释
- 微针:亦称小针,即现代所用的毫针,用于疏通经脉、调和血气。
- 空:即孔穴、穴位,是神气出入的门户。
- 宛陈:宛,同“郁”。宛陈,指血郁积日久,形成瘀滞。
- 悬阳:卫气居表而属阳,固护于外,如太阳悬挂在天,故称悬阳,此处指体表阳气。
- 两卫:脾所主之肌肉为脏腑的外卫,卫气循行皮肤之中为表之外卫,二者合称两卫。
- 镵针:九针之一,长一寸六分,头大末锐,用于浅刺泻除皮肤肌表的邪热。
- 员针:九针之一,长一寸六分,针尖椭圆如卵形,用于按摩分肉之间,疏泄气血而不伤肌肉。
- 鍉针:九针之一,长三寸半,锋如黍粟之锐,用于按压经脉、流通气血而不陷入肌肉。
- 锋针:九针之一,长一寸六分,刃三隅,用于刺治热毒痈疡或顽固性痹症。
- 铍针:九针之一,长四寸,广二分半,末如剑锋,用于切开排脓。
- 员利针:九针之一,长一寸六分,尖如牦牛尾毛,圆且锐利,用于治疗急性病。
- 毫针:九针之一,长三寸六分,尖如蚊虻喙,纤细,用于静候气至、久留养气,治疗痛痹。
- 长针:九针之一,长七寸,锋利身薄,用于治疗日久不愈的远痹。
- 大针:九针之一,长四寸,尖如杖,其锋微圆,用于泻除关节水湿。
- 氂:音毛,指牦牛尾之毛,形容针尖的形状。
- 梃:音艇,作杖解,形容大针的针体如杖。
- 井、荥、输、经、合:五输穴的名称,分别比喻脉气所出、所溜、所注、所行、所入之处,如水流之象。
- 神气:指真气,是生命活动的根本动力,游行出入于穴位。
- 四末:指四肢的末梢部位,即手足末端。
- 脖胦:音勃殃,任脉气海穴的别名,在脐下一寸五分处,为肓之原穴。
- 飧泄:飧,音孙,饭和水为飧。飧泄,即泻下的大便清稀,完谷不化。
- 重竭:指五脏之气虚绝于内,医者反补其外,导致阴气更虚的危重证候。
- 逆厥:指五脏之气虚绝于外,医者反补其内,导致阳气更虚、阴阳气不相顺接的危重证候。
- 十二原:十二个原穴,包括五脏原穴(左右各一,共十穴)及膏之原鸠尾、肓之原脖胦,共十二穴,为脏腑精气输注之处。
- 四关:指两肘两膝以下的四肢关节部位,是原穴集中的区域。
- 下陵三里:即足三里穴,属足阳明胃经。
- 阴之陵泉:即阴陵泉穴,属足太阴脾经。
- 阳之陵泉:即阳陵泉穴,属足少阳胆经。
译文
黄帝向岐伯问道:我爱护万民,供养百姓,并征收他们的租税。我哀怜他们生活不能自给,还常常患有疾病。我想不让他们服用毒药,不使用砭石,而想用微针来疏通经脉,调和血气,使血气在经脉中逆顺出入会合正常运行。同时,要使这种方法流传到后世,必须明确地制定出法则。让它永远不会被埋没,长久流传而不失传,容易使用而难以忘记,为此要建立纲纪。区分章节,辨别表里,确定终始。使各种针具各有形状,首先创立针经。我想听听其中的道理。
岐伯回答说:请让我按照次序来陈述,使它有条理,从一至九,终始不乱。请允许我谈谈用针的一般道理。运用小针治病的要领,说起来容易,但达到精妙的境界却很难。粗率的医生只拘泥于形体外表,高明的医生则注重神气。神气啊,客邪在门户。没有看清疾病的性质,怎能知道它的根源呢?针刺的微妙,在于疾徐手法的运用。粗率的医生只拘泥于关节附近的穴位,高明的医生则把握气机的变化。气机的运动,离不开穴位空窍。空窍中的气机,清静而微妙。邪气来的时候不可迎其势而用补法,邪气去的时候不可追其势而用泻法。懂得气机变化道理的医生,不会差之毫发;不懂得气机道理的医生,就像箭在弦上却不能及时发射。知道气的往来,要掌握时机与之配合。粗率的医生对此暗昧不明,只有高明的医生才能体察其中的妙用。气去的为逆,气来的为顺。清楚地了解逆顺,就可以正确施针而不迟疑。迎着经气来的方向用泻法,怎能不使邪气由实转虚?随着经气去的方向用补法,怎能不使正气由虚转实?迎而夺之,随而济之,用意识调和,针法的主要道理就全在这里了。
一般针法的运用原则:属于虚证的,当用补法,使正气充实;属于满实证候的,当用泻法,以疏泄病邪;对于血郁积日久的,当用泻血法,以排除壅滞的病邪;对于病邪亢进、邪胜于正的,也当用泻法,以使邪气外泄,由实而虚。《大要》说:徐缓进针而疾速出针,则能使正气充实,这属于补法;疾速进针而徐缓出针,则能使邪气随针外泄,这属于泻法。所谓实与虚,是在针下得气之后所感觉到的,针下有气为实,针下无气为虚,不过得气的时候,气的来去迅速飙疾,必须细心体察才能感觉到。根据针刺后得气的或后或先,也可以体会出正气的虚实、邪气的存在或消亡,而予以相应的治疗。运用补泻的时候,对于正气虚的,要补之令其实,使他好像若有所得一样;对于邪气盛的,要泻之令其虚,使他好像若有所失一样。
调和虚实的主要方法,以运用九种不同的针具和手法最为理想。虽然补泻各有它合适的时机,但都可以利用针刺与其时气的开合来去相配合。所谓泻的手法,必须很快地持针刺入,而得气后要徐徐地出针,并摇大针孔,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在属阳的体表部位,通过针刺打开一条出路,使邪气得以随针外泄。如果病证当用泻法,而反用按住针孔后出针的手法,就会使血气怫郁在内,这就是一般所说的内温。内温会造成郁血不得泄散,邪气不得外出的后果。所谓补的手法,主要是随着经气将去的方向而进针,以补其气。像这样在气去之后随之行针,医者的意念、手法可轻松随意。而在行针导气和按穴下针时,又要非常轻巧,如同蚊子用尖锐的嘴叮在皮肤上一样,似有似无。在留针与出针时,更要像蚊子叮完皮肤后,悄然飞去,而感觉上好像它仍旧停留在那里那样的轻妙。出针时,又要同箭离开了弓弦那样干脆与迅疾。当右手施行出针手法时,左手应当随即按闭针孔,借以阻止中气外出,这就好像把在外面的门户关闭起来一样,如此,则中气自然就充实了。这种补正祛邪的疗法,应当防止留滞恶血之弊;假使在络脉上留有恶血,应当尽快采取刺络放血法将它除掉。
持针的要领,以坚定有力最为可贵。进针时用右手拇、食、中三指夹持针具,要直针而下,切不可偏左或偏右。在操作过程中,必须聚精会神于针下的感觉,明察秋毫。同时还要凝神注意病者神态的变化,并细心观察病人血脉的虚实,惟有这样去进行针刺,才不致发生不良的后果。刚开始针刺的时候,必先刺到表阳所主的卫分,然后再刺到脾阴所主的肌肉;而由此体察病者的神气及其各脏腑的气是否有散失,则可知道病的存在或消失。至于血脉横结在经穴之间的病证,尤其容易看得清楚,而用手去按切时,由于外邪的结聚,有病的部位必然显得特别坚实。
九针的名称和形状都各不相同:第一种叫镵针,长一寸六分;第二种叫员针,长一寸六分;第三种叫鍉针,长三寸半;第四种叫锋针,长一寸六分;第五种叫铍针,长四寸,宽二分半;第六种叫员利针,长一寸六分;第七种叫毫针,长三寸六分;第八种叫长针,长七寸;第九种叫大针,长四寸。镵针,针头大而针尖锐利,适用于浅刺,以泻除皮肤肌表的邪热。员针,针尖椭圆如卵形,可作按摩之用,主治邪在分肉之间的疾患,用时,不致损伤肌肉,而得以疏泄分肉之间的气血。鍉针,针尖像黍粟一样圆而微尖,不致刺入皮肤,主要是用作按摩经脉、流通气血,但用时不宜陷入肌肉,否则,反会损伤正气。锋针,针锋锐利,三面有锋棱,适用于热毒痈疡或经络久痹的顽固性疾患。铍针,针尖如剑锋,适用于痈疡等疾患,可作刺破排脓之用。员利针,针尖大如牦尾,圆且锐利,针身略粗,能用于治疗急性病。毫针,针尖纤细如蚊虻之喙,可用于静候气的徐缓到来;而其针身微细,适宜于持久留针,以扶养真气;同时还适宜于治疗痛痹。长针,针尖锋利而针身细薄,可以治疗日久不愈的痹症。大针,针体如杖,粗而且巨,针尖略圆,可用来治疗水气停留于关节而致浮肿的疾患,作为泻水之用。九针的名称、形状与主治作用,都尽在于此了。
说到邪气侵犯经脉引起疾病的情况,一般是这样的:贼风邪气,常常由头部侵入,所以说邪气在上;由饮食不节所致的浊气,往往滞留在肠胃,所以说浊气在中;清冷寒湿之邪,大多从足部侵入,所以说清气在下。在针刺的时候,上部取筋骨陷中的各经腧穴,则能使贼风邪气随针而出。针刺中土的经脉(指足阳明胃经),就可以排除滞留在肠胃中的浊气。凡是病在浅表的,都不宜深刺;如果刺得过深,邪气反而会随之深入,而加重病情。所以说:皮、肉、筋、脉各有自己一定的部位,而每种病也各有与之相适应的治疗方法。九针之形状各不相同,各有其适应的病证,要根据病情适当选用。实证不可以用补法,虚证不可以用泻法。如果正气不足的反用了泻法,或是邪气有余的反用了补法,就会使病情更趋严重,这就是所谓的病上加病。在病重的时候,如果误泻了五脏阴经的经气,就会造成死亡;而如果误泻了六腑阳经的经气,就使病人形体衰败,难以恢复。误泻阴经,使脏气耗竭,就会导致死亡;误泻阳经,损耗阳气,就会使人发狂。这些都是误用补泻的害处。
进针之后,如果没有得气的感觉,就说明气还没有至,应当继续施行手法,而不须拘泥于手法的次数,总以达到气至为度。如进针之后,有了得气的感觉(即气至),就可以出针,不须再行针刺和留针了。九针各有它的适应证,因而针的形状也各不相同,要根据病情选用,才能适合需要。针刺的要领,就在于达到气至,有了气至的感觉就表明有了疗效。疗效确切的,就好像风吹云散,立刻明朗地看到了青天一样。针刺的主要道理,就完全包括在这里了。
黄帝说:我想听你讲一讲五脏六腑的经气是从何处发出的。岐伯说:五脏各有其自己的经脉,每条经脉各有井、荥、输、经、合五个腧穴,五条经脉各五个穴,共有二十五个腧穴。六腑也各有其自己的经脉,每条经脉各有井、荥、输、原、经、合六个腧穴,六条经脉各有六个穴,共有三十六个腧穴。人体共有十二条经脉、十五条络脉,合起来共有二十七条经络,从经络的脉气来讲,则总计共有二十七气。这二十七气在全身上下循行出入。脉气所发出的地方,如同泉水的源头,称作井;脉气所流过的地方,像刚涌出泉眼的微小水流,称作荥;脉气所灌注的地方,像水流渐渐汇聚输注于深处一样,叫做输;脉气所行走的地方,像大的水流迅速流过一样,叫做经;脉气所进入的地方,如同百川的会合入海,叫做合。十二经脉合十五络脉的二十七气所出入流注运行的地方,就是在这井、荥、输、经、合的五腧穴之中。周身关节空隙的交通之处,共有三百六十五个腧穴。如果掌握了它的特点,懂得了其中的要领,那么一句话就可以将它说得明白;如果不懂得其中的要领,就会感到散漫而没有体系,而对这么多腧穴也就无法完全了解。必须说明的是,这里所说的关节空隙之处,指的是神气运行活动、出入内外的处所,着重于内部功能的反映,而并非指皮、肉、筋、骨的局部形态。
在进行针刺时,医者必须先观察病人的气色,注意病人的眼神,以了解病人的精神及正气是处于涣散状态还是有所恢复。然后要力求使所诊知的疾病内在变化与反映在形体上的病象相一致;同时还要通过诊脉,从脉象的动静辨明邪正的盛衰情况。在进针时,右手持针,主要任务是进针;左手以两指夹持住针身,防止其倾斜和弯曲。针刺入后,等到针下有了得气的感觉,即可考虑出针。
凡是将用针刺进行治疗之前,医者都必须首先诊察脉象,只有根据脉气所呈现出的病情轻重情况,才可以制定相应的治疗措施。如果病人在内的五脏之气已经虚绝,这本是阴虚证,而医生反用针去补在外的阳经,补阳则愈虚其阴,虚上加虚,叫做重竭。脏气重竭的病人必死。因为是五脏之气虚竭而死,所以临死前的表现是安静的。形成重竭的主要原因,是医者误治,违反了脏气阴虚理应补脏的原则,而误泻了腋下和胸前的脏气所出之腧穴,促使脏气愈趋虚竭所致。至于五脏之气已虚于外的病人,乃属阳虚,而医者反去补在内的阴经,助阴则阳气愈竭,这就形成了阴阳气不相顺接的病变,叫做逆厥。厥证的病人也必死。因为是五脏之气有余,所以病者在临死前的表现是烦躁的。这也是由于医者的误治,违反了阳气已虚理应补阳的原则,反而误泻四肢末梢的穴位,促使阳气愈趋虚竭所致。凡针刺用泻法的,已刺中了病邪的要害,但仍然留针而不出的,就反而会使精气耗损;刺中了要害,但未经运用适当的针刺手法,就立即出针的,就会使邪气留滞,进而郁壅。如果出针太迟,损耗了精气,病情就会加重,甚至使形体衰败。如果出针太快,邪气留滞于气分,就会使肌肤上发生痈疡。
五脏有在外的六腑相应,互为表里,六腑与五脏之气表里相通。六腑与五脏之气相应的还有十二个原穴。十二个原穴的经气输注之源,多出自两肘两膝以下的四肢关节部位。这些在四肢关节以下部位的腧穴,都可以用来主治五脏的疾病。凡是五脏发生的病变,都应当取用十二个原穴来治疗。因为这十二个原穴,是全身三百六十五节禀受五脏的气化与营养而精气注于体表的部位。所以五脏有疾病时,其变化就会反映在十二个原穴的部位上。十二个原穴各有其相应的脏腑,由其各自穴位上所反映出的现象,就可以了解相应脏腑的受病情况了。五脏中的心肺二脏,位于胸膈以上,上为阳,其中又有阴阳的分别:阳中的少阴是肺脏,它的原穴是太渊,左右共有两穴;阳中的太阳是心脏,它的原穴是大陵穴,左右共有两穴。五脏中的肝、脾、肾三脏,都位于胸膈以下,下为阴,其中再分出阴阳:阴中的少阳是肝脏,它的原穴是太冲,左右共有两穴;阴中的至阴是脾脏,它的原穴是太白,左右共有两穴;阴中的太阴是肾脏,它的原穴是太溪,左右共有两穴。在胸腹部脏器附近,还有膏和肓的两个原穴。膏的原穴是鸠尾,属任脉,只有一穴;肓的原穴是气海,属任脉,也只有一穴。以上五脏共十穴,加上膏和肓的各一穴,合计共有十二穴。这十二个原穴,都是脏腑经络之气输注于体表的部位,可以用它们来主治五脏六腑的各种疾患。凡患腹胀病的,当取用足三阳经,即取足太阳膀胱经、足阳明胃经、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进行治疗。凡患完谷不化的泄泻证的,当取用足三阴经,即在足太阴脾经、足少阴肾经、足厥阴肝经的穴位进行治疗。
现在来说一说五脏有病的情况。五脏有病,就好比人的皮肉中扎了刺,物体上有了污点,绳子上打了结扣,河道中发生了淤塞一样。刺扎得日子虽久,但仍可以拔掉它;沾染的污点日子虽久,但仍可以洗掉它;打上的结扣日子虽久,但仍可以解开它;河道淤塞的日子虽久,但仍可以疏通它。有些人认为久病是不能治疗的,这种说法是不对的。善于用针的医生,其治疗疾病就好像拔刺、洗污点、解绳结、疏通河道一样,无论患病的日子多么久,都是可以治愈的。说久病不能救治的人,那是因为他没有掌握好针灸的治疗技术。
针刺热病时,手法要轻快,如同用手试探热水,一触即起;针刺寒病时,手法要留针,如同人不愿行走,留恋不去。阴分有阳热之疾的,应取用足三里穴,正确进针不要懈怠,待邪气下退才可止针,如果邪气不退,还需再行针刺。病位高而偏于内的,取用阴陵泉穴;病位高而偏于外的,取用阳陵泉穴。
解读
《九针十二原》作为《灵枢》开篇,系统阐述了针刺疗法的核心原理与法则,其思想深邃,融合了道家宇宙观与中医整体观。黄帝以仁心发问,体现了“上医医国”的胸怀,将医学视为治理天下之道的延伸,这种“贵民”思想与《黄帝内经》中“天覆地载,万物悉备,莫贵于人”的人本精神一脉相承。岐伯的回应从“始于一,终于九”的生成论出发,将针道纳入天地数术的框架,暗示针刺之道与宇宙运化同构,九针对应九数,体现了“法于阴阳,和于术数”的哲学根基。
“粗守形,上守神”是全文眼目,揭示了中医诊断治疗的根本在于把握“神气”而非仅观形体。这与道家“重神轻形”的思想相通,如《庄子》所言“神将守形,形乃长生”。神为生命之主,客邪在门,医者当察神之盛衰,知病之根源。针刺的微妙在于“速迟”之间,即把握气机变化的时机。“机之动,不离其空”指出穴位是神气出入的门户,针刺的关键在于捕捉气机的“清静而微”,这种状态要求医者具备高度的内观与感知能力,近乎修道者的体悟,与《道德经》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的修养功夫相呼应。
补泻原则体现了阴阳平衡的哲学。“逆而夺之”、“追而济之”并非机械操作,而是“以意和之”的灵活运用,强调医者意念与患者气机的相合,达到“若风之吹云”的疗效境界。这种“意”的运用,反映了中医“心身合一”的整体观,医者不仅是技术操作者,更是能量调节的参与者。九针的设计各应天地之数,形状功能各异,体现了“各任其所宜”的辨证论治思想,反对“损不足而益有余”的误治,警示“重竭”、“逆厥”等严重后果,凸显了“无实无虚”的平衡观。
文中特别强调“气至而有效”,将针刺疗效与得气直接关联,这种实证精神在古典医学中难能可贵。五输穴以水流喻气血运行,形象揭示了人体能量通道的层次性,从井至合,由浅入深,反映了气血在经络中的流注规律。十二原穴作为五脏之气禀受三百六十五节的代表,成为诊治内脏疾病的要穴,体现了“有诸内必形诸外”的整体观,以及“治病求本”的原则。
最后,以“犹拔刺、犹雪污”比喻久病可治,打破了“久疾不可取”的消极论调,彰显了医者积极进取的信念。这种乐观的治疗观,与中医“言不可治者,未得其术也”的进取精神一致,鼓励医者不断精进医术。全文从针道精微到具体技法,从理论构建到临床告诫,层层递进,堪称针灸学的奠基之作,其哲学高度与实用价值至今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