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禁第六十一
黄帝问于岐伯曰:余闻刺有五禁,何谓五禁?岐伯曰:禁其不可刺也。黄帝曰:余闻刺有五夺。岐伯曰:无泻其不可夺者也。黄帝曰:余闻刺有五过。岐伯曰:补泻无过其度。黄帝曰:余闻刺有五逆。岐伯曰:病与脉相逆,命曰五逆。黄帝曰:余闻刺有九宜。岐伯曰:明知九针之论,是谓九宜。
黄帝曰:何谓五禁?愿闻其不可刺之时。岐伯曰:甲乙日自乘,无刺头,无发蒙于耳内。丙丁日自乘,无振埃于肩喉廉泉。戊己日自乘,无刺腹,无刺足胫,无取脉。庚辛日自乘,无刺关节于股膝。壬癸日自乘,无刺足胫。是谓五禁。
黄帝曰:何谓五夺?岐伯曰:形肉已夺,是一夺也;大夺血之后,是二夺也;大汗出之后,是三夺也;大泄之后,是四夺也;新产及大血之后,是五夺也。此皆不可泻。
黄帝曰:何谓五逆?岐伯曰:热病脉静,汗已出,脉盛躁,是一逆也;病泄,脉洪大,是二逆也;着痹不移,肉破,身热,脉偏绝,是三逆也;淫而夺形身热,色夭然白,及后下血衃,血衃笃重,是谓四逆也;寒热夺形,脉坚搏,是谓五逆也。
注释
- 五禁:指针刺的五种禁忌时日,根据天干地支推算,某些时日禁止针刺特定部位。
- 五夺:指五种气血极度耗损的状态,此时不可用泻法针刺。
- 五过:指针刺补泻手法中,过度补或泻的过失,强调补泻应适度。
- 五逆:指脉象与病情相逆的五种危重证候,预后不良。
- 九宜:指通晓九针的理论与适应症,方能正确施治。
- 自乘:天干与自身所属时辰相值,如甲乙日属木,木气旺,自乘即木气当令之时。
- 发蒙:治疗耳部疾病的一种刺法,开蒙启闭。
- 振埃:治疗肩、喉部疾病的一种刺法,如振落尘埃。
- 廉泉:穴位名,位于喉结上方,属任脉,此处代指喉部。
- 形肉已夺:形体肌肉极度消瘦虚弱。
- 着痹:痹证之一,湿邪偏盛,肢体沉重麻木,固定不移。
- 肉破:肌肉瘦削破败,一说指肌肉突起处溃破。
- 脉偏绝:某一部脉伏绝不至。
- 淫而夺形:病邪淫溢,耗损形体。
- 夭然白:面色枯槁无华而苍白。
- 血衃:凝结的血块,即瘀血。
- 笃重:病情深重危笃。
译文
黄帝向岐伯问道:我听说针刺有“五禁”,什么叫作“五禁”?岐伯回答:就是禁止针刺那些不可刺的时日。黄帝说:我听说针刺有“五夺”。岐伯说:是指不可对气血虚夺已极者妄用泻法。黄帝说:我听说针刺有“五过”。岐伯说:补法和泻法都不要超过适当的限度。黄帝说:我听说针刺有“五逆”。岐伯说:病情与脉象相违背,就称为“五逆”。黄帝说:我听说针刺有“九宜”。岐伯说:明确通晓九针的理论,这就是“九宜”。
黄帝问:什么叫作“五禁”?我想听听其中不可针刺的时日。岐伯回答:每逢天干为甲、乙的日子,木气当令,不要针刺头部,也不要用“发蒙”的刺法刺耳内。每逢天干为丙、丁的日子,火气当令,不要用“振埃”的刺法刺肩、喉及廉泉部位。每逢天干为戊、己的日子,土气当令,不要刺腹部,不要刺足胫部,不要取脉。每逢天干为庚、辛的日子,金气当令,不要刺大腿、膝盖的关节部位。每逢天干为壬、癸的日子,水气当令,不要刺足胫部。这就是“五禁”。
黄帝问:什么叫作“五夺”?岐伯回答:形体肌肉已经极度消瘦虚弱,这是第一种夺;大量失血之后,这是第二种夺;大汗出之后,这是第三种夺;剧烈泄泻之后,这是第四种夺;新近生产或大出血之后,这是第五种夺。这五种情况都不可用泻法针刺。
黄帝问:什么叫作“五逆”?岐伯回答:热病而脉反沉静,汗已出而脉反盛大躁动,这是第一种逆证;泄泻病而脉反洪大,这是第二种逆证;着痹固定不移,肌肉破败,身体发热,一侧脉气绝而不至,这是第三种逆证;邪气淫溢、形体耗损而身热,面色枯槁苍白,而后又便下瘀血,瘀血严重,这是第四种逆证;恶寒发热日久,形体极度亏损,脉反坚硬搏指,这是第五种逆证。
解读
本篇集中论述了针刺治疗中的五禁、五夺、五过、五逆、九宜等原则,是《内经》针刺禁忌与预后判断的核心篇章之一,体现了中医学“因时制宜”“因人制宜”“脉证合参”的整体观和辨证论治思想。
首先,“五禁”将天干时日与人体部位相配属,提出了时间禁忌。甲乙属木,对应头;丙丁属火,对应肩喉;戊己属土,对应腹与四肢;庚辛属金,对应关节;壬癸属水,对应足胫。这种“天人相应”的禁忌观念,源于古代五行学说与干支纪日法,认为人体气血随天时流转而盛衰,当某行当令时,其对应部位气血相对旺盛或脆弱,妄刺易致气血逆乱。虽然现代临床较少拘泥于此,但其背后蕴含的“勿伐天和”思想仍值得重视:治疗应顺应人体生理节律,避免在气血自然趋向某处时强行干扰。
其次,“五夺”列举了五种气血极度亏耗的状态:形肉夺(极度消瘦)、大夺血、大汗出、大泄、新产大血。这些状态下,正气已虚极,若再施泻法,必致虚脱。这强调了“虚则补之,实则泻之”的基本法则,以及“无盛盛,无虚虚”的告诫。临床中,面对失血、脱水、产后等患者,必须顾护正气,严禁攻伐,体现了中医以“正气为本”的治疗观。
“五过”虽仅一句“补泻无过其度”,却道出了针刺手法的核心原则:补泻皆需适度,过犹不及。过度补益可能导致邪气壅滞,过度泻实则损伤正气。这种“中正平和”的思想,是儒家“中庸”之道在医学中的体现,也是道家“去甚去泰”的智慧。
“五逆”则是脉证相反的危重证候:热病应脉数而反静,汗出后应脉静而反躁;泄泻应脉弱而反洪大;痹证肉破身热,应脉盛而反偏绝;虚损重症下血,脉当虚弱而反见坚搏。这些脉证不符的“逆象”,表明体内阴阳格拒、正邪关系极度紊乱,预后不良。其实质是判断“胃气”存亡与阴阳离决,反映了《内经》重脉诊、重胃气的诊断思想,至今对急危重症的预后评估仍有指导意义。
最后,“九宜”强调医者必须通晓九针(鑱针、员针、鍉针、锋针、铍针、员利针、毫针、长针、大针)的不同形状、长度与适应症,方能因病施针,各得其宜。这提示治疗工具的精准选择是疗效的重要保障,体现了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的专业精神。
总体而言,本篇以问答形式,将针刺的禁忌、时机、适应症与预后判断融为一体,构建了一个从“天时—人体—脉证—工具”的多维度安全施治框架,是中医临床思维中“慎治”与“慎辨”的典范,其核心在于保护正气、规避风险,至今仍为针灸临床的重要准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