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传第四十二

黄帝曰：余受九针于夫子，而私览于诸方，或有导引行气、乔摩、灸、熨、刺、焫、饮药之一者，可独守耶，将尽行之乎？岐伯曰：诸方者，众人之方也，非一人之所尽行也。黄帝曰：此乃所谓守一勿失，万物毕者也。今余已闻阴阳之要，虚实之理，倾移之过，可治之属，愿闻病之变化，淫传绝败而不可治者，可得闻乎？岐伯曰：要乎哉问。道，昭乎其如日醒，窘乎其如夜瞑，能被而服之，神与俱成，毕将服之，神自得之，生神之理，可著于竹帛，不可传于子孙。黄帝曰：何谓日醒？岐伯曰：明于阴阳，如惑之解，如醉之醒。黄帝曰：何谓夜瞑？岐伯曰：喑乎其无声，漠乎其无形，折毛发理，正气横倾，淫邪泮衍，血脉传溜，大气入脏，腹痛下淫，可以致死，不可以致生。
黄帝曰：大气入脏奈何？岐伯曰：病先发于心，一日而之肺，三日而之肝，五日而之脾，三日不已，死，冬夜半，夏日中。病先发于肺，三日而之肝，一日而之脾，五日而之胃，十日不已，死，冬日入，夏日出。病先发于肝，三日而之脾，五日而之胃，三日而之肾，三日不已，死，冬日入，夏早食。病先发于脾，一日而之胃，二日而之肾，三日而之膂膀胱，十日不已，死，冬人定，夏晏食。病先发于胃，五日而之肾，三日而之膂膀胱，五日而上之心，二日不已，死，冬夜半，夏日昳。病先发于肾，三日而之膂膀胱，三日而上之心，三日而之小肠，三日不已，死，冬大晨，夏早晡。病先发于膀胱，五日而之肾，一日而之小肠，一日而之心，二日不已，死，冬鸡鸣，夏下晡。诸病以次相传，如是者，皆有死期，不可刺也；间一脏及二三四脏者，乃可刺也。

注释

九针：古代九种针具的总称，此处代指针刺疗法。
导引行气：古代养生治病方法，通过肢体运动配合呼吸吐纳来疏通气血。
乔摩：即按摩、推拿疗法。“乔”通“蹻”，指举足按摩或踩跷法。
灸：用艾绒等灼烧穴位以温通经脉的疗法。
熨：用药物加热后热敷体表的疗法。
刺：用针刺入穴位以调节气血的疗法。
焫（ruò）：烧灼，指火针或直接烧灼皮肤的疗法。
饮药：内服药物。
守一勿失，万物毕：坚守根本之道而不偏离，则万事万物的道理都能贯通。
阴阳之要：阴阳理论的核心要领。
虚实之理：邪气盛衰与正气强弱的变化规律。
倾移之过：阴阳失衡、气血偏倾的病理过程。
淫传绝败：邪气过度传变，导致脏气衰败而不可救治。
日醒：像白天清醒时一样明白通达。
夜瞑：像夜晚昏暗时一样蒙昧不明。
被而服之：“被”通“披”，指接受并践行医道。
生神之理：使生命之神旺盛的道理，即养生治病的根本法则。
著于竹帛：书写在竹简或丝帛上，指著书立说。
喑乎其无声：寂静无声，形容病邪深入时体表无明显症状。
漠乎其无形：淡漠无形，形容病邪潜伏时不易察觉。
折毛发理：折断毫毛、皮肤纹理开泄，指正气衰败、外邪易侵。
正气横倾：正气紊乱而倾覆。
淫邪泮衍：邪气泛滥蔓延。“泮”通“判”，分散；“衍”为漫延。
血脉传溜：邪气在血脉中流传灌注。“溜”通“流”。
大气入脏：指大邪之气深入内脏。
腹痛下淫：腹部疼痛，邪气下注而浸淫扩散。
之：动词，传到、传入。
膂膀胱：“膂”指脊柱两侧的肌肉，此处指膀胱经所过部位，或指膀胱腑。
人定：古代时辰名，指夜深人静之时，约亥时（21-23点）。
晏食：晚饭后，约酉时（17-19点）。
日昳（dié）：午后日偏斜，约未时（13-15点）。
早食：早饭时，约辰时（7-9点）。
大晨：天大亮时，黎明之后。
早晡（bū）：下午较早时，约申时（15-17点）。
鸡鸣：丑时（1-3点），鸡鸣时分。
下晡：下午较晚时，接近傍晚。
间一脏及二三四脏：疾病传变中跳过一脏或数脏，不按次序相传。

译文

黄帝问：我从先生那里接受了九针之术，自己又阅览了各种方书，其中有的用导引行气、按摩、灸法、熨法、针刺、火针、内服药物等疗法，是应该单独坚守一种方法呢，还是全部综合运用呢？岐伯回答：各种方术，是针对众人不同情况而设的方术，不是一个人所能全部掌握的。黄帝说：这就是所谓坚守根本之道而不偏失，便能总括万物之理了。如今我已经听闻了阴阳的要领、虚实的机理、偏倾移易的病变、可以治疗的范畴，希望再听听疾病的变化，邪气传变深入而导致脏气衰败、不可救治的情况，能讲给我听吗？岐伯说：问得真重要啊。医道，明白时就像白天清醒一样清晰，困窘时就像夜晚昏暗一样模糊，能够接受并践行它，精神与道合一就能成就，最终完全掌握它，神妙自然得以运用，这生养神明的道理，可以著书传世，却无法仅靠子孙血缘传承。黄帝问：什么叫“日醒”？岐伯说：明了阴阳道理，如同疑惑被解开，如同醉后清醒。黄帝问：什么叫“夜瞑”？岐伯说：病邪深伏时，喑哑无声，淡漠无形，折断毫毛、腠理开泄，正气横逆倾覆，邪气泛滥蔓延，在血脉中流传灌注，大邪之气侵入内脏，腹部疼痛、邪气下注浸淫，这种情况可以导致死亡，而难以回生。
黄帝问：大邪之气侵入内脏，是怎样传变的呢？岐伯说：疾病首先发生在心脏，过一日传到肺脏，过三日传到肝脏，过五日传到脾脏，如果再经三日病仍不愈，就会死亡，冬季死在夜半时分，夏季死在中午时分。疾病首先发生在肺脏，过三日传到肝脏，过一日传到脾脏，过五日传到胃腑，十日不愈，死，冬季死在日落时分，夏季死在日出时分。疾病首先发生在肝脏，过三日传到脾脏，过五日传到胃腑，过三日传到肾脏，三日不愈，死，冬季死在日落时分，夏季死在早餐时分。疾病首先发生在脾脏，过一日传到胃腑，过二日传到肾脏，过三日传到膀胱，十日不愈，死，冬季死在人定时分，夏季死在晚饭后时分。疾病首先发生在胃腑，过五日传到肾脏，过三日传到膀胱，过五日向上传到心脏，二日不愈，死，冬季死在夜半时分，夏季死在日昳时分。疾病首先发生在肾脏，过三日传到膀胱，过三日向上传到心脏，过三日传到小肠，三日不愈，死，冬季死在大晨时分，夏季死在早晡时分。疾病首先发生在膀胱，过五日传到肾脏，过一日传到小肠，过一日传到心脏，二日不愈，死，冬季死在鸡鸣时分，夏季死在下晡时分。各种疾病按次序传变的，像这样的都有特定的死亡时间，不可用针刺治疗；如果间隔一脏或间隔二、三、四脏传变的，才可用针刺治疗。

解读

本节《病传》深刻揭示了疾病在脏腑间的传变规律及其预后，是《黄帝内经》中论述疾病发展机制的重要篇章。全文以黄帝与岐伯的对话展开，从治疗方法的取舍切入，逐步深入到疾病传变的核心，体现了中医整体观和动态病理观。

首段黄帝询问多种疗法能否独守其一或兼而用之，岐伯的回答“诸方者，众人之方也，非一人之所尽行也”蕴含着深刻的个体化治疗思想：医学方法虽多，但必须因人制宜，不可机械套用。进而黄帝提出“守一勿失，万物毕者也”，将话题引向对根本之道的追求——这正是道家“得一而万事毕”的哲学思想在医学中的体现，强调把握阴阳虚实的总纲，才能应对万变之病。

岐伯对医道的描述“昭乎其如日醒，窘乎其如夜瞑”，以昼夜明暗比喻对医理的领悟程度：明于阴阳则如白日清醒，洞察秋毫；昧于病机则如黑夜昏昧，虽病已深重却毫无觉察。接下来对“夜瞑”状态的具体描绘——“喑乎其无声，漠乎其无形，折毛发理，正气横倾，淫邪泮衍，血脉传溜，大气入脏，腹痛下淫”——用一连串精炼的四字句，勾勒出邪气由表入里、由浅及深、最终正气溃败的病理过程，语言极具画面感，展示了古人对疾病隐匿性、传变性、危重性的高度警觉。

第二段专论“大气入脏”的传变次序与死期。以五脏及胃、膀胱为例，详细列出疾病始发后的每日传变路径及死亡时间，如“病先发于心，一日而之肺，三日而之肝，五日而之脾，三日不已，死”。这种传变规律并非机械的解剖学传递，而是基于五行生克、脏腑表里关系的理论推演：心火克肺金，故先传肺；肺金克肝木，故次传肝；肝木克脾土，故再传脾；若脾土不能制约肾水，则脏气逆乱而死。死亡时间则结合了阴阳消长与昼夜节律：冬季阴盛，夜半阴气最重，故心病冬死于夜半；夏季阳盛，日中阳气最旺，故心病夏死于日中。这种“天人相应”的死亡时间预测，反映了中医将人体病理与自然时辰紧密关联的整体观念，虽有机械之嫌，却体现了对疾病时间节律的早期探索。

末尾“诸病以次相传，如是者，皆有死期，不可刺也；间一脏及二三四脏者，乃可刺也”是全篇的点睛之笔：按五行相克次序传变者，邪气深入难出，预后凶险，针刺已难挽回；若传变不循次序而“间脏”传者，说明正气尚存、邪气未固，尚有针刺调治之机。这一论断确立了“传变有序则危，无序则可治”的预后判断原则，对后世温病学说的“顺传”“逆传”理论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
从文化角度看，本篇将道家“守一”“得神”思想融入医学，强调“生神之理，可著于竹帛，不可传于子孙”，点明了医道传承中“可授者术，不可授者悟”的隐性知识特征。从历史角度审视，这种疾病传变模型是古人通过长期临床观察结合哲学思辨的产物，虽与现代病理学机制不同，但其对疾病动态演变规律的重视、对早期干预的强调，至今仍具有重要的临床启示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