淫邪发梦第四十三
黄帝曰:愿闻淫邪泮衍,奈何?岐伯曰:正邪从外袭内,而未有定舍,反淫于脏,不得定处,与营卫俱行,而与魂魄飞扬,使人卧不得安,而喜梦;气淫于腑,则有余于外,不足于内;气淫于脏,则有余于内,不足于外。
黄帝曰:有余不足,有形乎?岐伯曰:阴气盛,则梦涉大水而恐惧;阳气盛,则梦大火而燔焫;阴阳俱盛,则梦相杀。上盛则梦飞,下盛则梦堕;甚饥则梦取,甚饱则梦予;肝气盛,则梦怒;肺气盛,则梦恐惧、哭泣、飞扬;心气盛,则梦善笑恐畏;脾气盛,则梦歌乐,身体重不举;肾气盛,则梦腰脊两解不属。凡此十二盛者,至而泻之,立已。
厥气客于心,则梦见丘山烟火;客于肺,则梦飞扬,见金铁之奇物;客于肝,则梦山林树木;客于脾,则梦见丘陵大泽,坏屋风雨;客于肾,则梦临渊,没居水中;客于膀胱,则梦游行;客于胃,则梦饮食;客于大肠,则梦田野;客于小肠,则梦聚邑冲衢;客于胆,则梦斗讼自刳;客于阴器,则梦接内;客于项,则梦斩首;客于胫,则梦行走而不能前,及居深地窌苑中;客于股肱,则梦礼节拜起;客于胞䐈,则梦溲便。凡此十五不足者,至而补之立已也。
注释
- 淫邪:指亢盛的邪气。
- 泮衍:蔓延、扩散。
- 营卫:营气和卫气,中医指人体中运行于脉内外的两种气。
- 魂魄:中医指依附于人体而存在的两种精神活动,魂属阳,魄属阴。
- 十二盛:指十二种因气盛引起的梦境。
- 厥气:逆乱之气。
- 燔焫:焚烧,形容大火灼热;焫音ruò。
- 自刳:自杀或自残;刳音kū。
- 窌苑:地窖和园林;窌音jiào。
- 胞䐈:膀胱和直肠;䐈音zhí。
- 冲衢:交通要道;衢音qú。
- 泻之:用泻法针刺。
- 补之:用补法针刺。
译文
黄帝说:我想了解邪气在体内蔓延扩散的情况是怎样的?岐伯回答说:外邪从体表侵入人体,没有固定的停留部位,反而流窜到内脏,也不固定处所,它与营卫之气一起运行,导致魂魄飞扬,使人睡卧不安而多梦。如果邪气侵扰到六腑,就会造成在外的阳气有余,在内的阴气不足;如果邪气侵淫到五脏,就会造成在内的阴气有余,在外的阳气不足。
黄帝问:阴气、阳气的有余或不足,有什么外在表现吗?岐伯说:如果阴气过盛,就会梦见涉渡大水而感到恐惧;如果阳气过盛,就会梦见大火而感到灼热;如果阴气阳气都过盛,就会梦见相互残杀。身体上部气盛就会梦见向上飞翔,身体下部气盛就会梦见向下坠落。过度饥饿时会梦见索取食物,过饱时会梦见给予别人食物。肝气过盛会梦见发怒;肺气过盛会梦见恐惧、哭泣、飞扬;心气过盛会梦见喜笑或恐怖畏惧;脾气过盛会梦见歌唱欢乐,身体沉重难以举动;肾气过盛会梦见腰和脊背分离不相连属。以上这十二种因气盛引起的病证,治疗时根据梦境察知邪气所在,用泻法针刺,可以立刻治愈。
逆乱之气侵犯到心脏,就会梦见山丘烟火;侵犯到肺脏,就会梦见飞扬腾空,或见到金属的奇怪物体;侵犯到肝脏,就会梦见山林树木;侵犯到脾脏,就会梦见丘陵大泽,风雨毁坏房屋;侵犯到肾脏,就会梦见面临深渊,淹没在水中;侵犯到膀胱,就会梦见到处游荡;侵犯到胃,就会梦见饮食;侵犯到大肠,就会梦见田野;侵犯到小肠,就会梦见聚集的村镇和交通要道;侵犯到胆,就会梦见与人争斗诉讼,剖腹自杀;侵犯到生殖器,就会梦中性交;侵犯到颈项,就会梦见被斩首;侵犯到小腿,就会梦见想行走却不能前进,以及被困在地窖园林之中;侵犯到大腿和手臂,就会梦见礼节性的跪拜;侵犯到膀胱和直肠,就会梦见大小便。以上这十五种因正气不足、邪气侵入引起的病证,治疗时根据梦境察知邪气所在,用补法针刺,可以立刻治愈。
解读
《淫邪发梦》篇是《黄帝内经》中集中论述梦的生理病理机制的重要文献,深刻反映了中医形神一体、内外相应的整体观念。篇中首先阐明梦的成因:“正邪从外袭内,而未有定舍,反淫于脏,不得定处,与营卫俱行,而与魂魄飞扬,使人卧不得安,而喜梦。”这里将梦归因于外邪侵入人体,扰乱营卫之气的正常运行,导致魂魄不安。这种“正邪交争”的发病观,将梦视为人体内部环境失衡的外在征兆,而非神秘现象,奠定了中医释梦的科学理性基础。
接着,黄帝追问“有余不足”的具体表现,岐伯以阴阳、上下、饥饱、五脏等范畴列举了十二种“盛梦”:阴盛梦水恐,阳盛梦火灼,阴阳俱盛梦相杀;上盛梦飞,下盛梦堕;甚饥梦取,甚饱梦予;肝盛梦怒,肺盛梦悲,心盛梦笑,脾盛梦歌重,肾盛梦腰解。这些对应关系体现了《内经》核心的阴阳五行学说和藏象理论。例如,肾主水,阴气盛则水气泛溢,故梦涉水;心主火,阳气盛则火炎上,故梦大火。五脏配五志,肝怒、肺悲、心喜、脾歌、肾恐(此处肾梦腰解,因腰为肾之府),将心理情绪与脏腑功能直接挂钩,展现了中医身心一体的哲学观。梦境成为体内气机偏盛的“镜像”,为诊断提供了直观依据,治疗上“至而泻之”,即根据梦境定位邪气所在,用泻法祛邪,体现了“实则泻之”的原则。
后段论“十五不足”,即正气不足、邪气客居脏腑组织引发的梦境。邪气客于心则梦烟火,客于肺则梦飞见金铁,客于肝则梦山林,客于脾则梦丘陵风雨,客于肾则梦渊水,客于膀胱梦游行,客于胃梦饮食,客于大肠梦田野,客于小肠梦聚邑冲衢,客于胆梦斗讼自刳,客于阴器梦接内,客于项梦斩首,客于胫梦行不前,客于股肱梦礼拜,客于胞䐈梦溲便。这里运用了取类比象的思维:肺属金,故梦见金属奇物;肝属木,故梦见山林;脾属土,故梦见丘陵大泽;肾属水,故梦见深渊;膀胱为州都之官,主游走,故梦游行;胃主受纳,故梦饮食;大肠为传导之官,广阔如田野;小肠为受盛之官,聚邑冲衢象其繁忙;胆主决断,邪扰则梦争斗诉讼;阴器为宗筋之所,邪客则梦性交;项为头部支撑,邪客则梦斩首;胫主行走,邪客则梦行不能前;股肱主活动,邪客则梦拜起;胞䐈主排泄,邪客则梦便溺。这种以功能定梦境的方法,将人体各部与外界物象相联,体现了“天人相应”的宇宙观。治疗上“至而补之”,针对正气不足,用补法扶正驱邪,与前述十二盛之泻法形成对比,总括了虚实补泻的治疗大法。
全篇结构严谨,先总论梦因,再分论盛梦与不足梦,最后提出治疗原则。它不仅是一份临床梦诊指南,更深刻揭示了中医“有诸内必形诸外”的诊断思想,以及“视其外应,以知其内藏”的认知方法。从文化史角度看,本篇将梦从鬼神迷信中剥离,纳入医学体系,反映了战国至秦汉时期医学理性的崛起,对后世中医心理学、诊断学产生了深远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