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度第十七
黄帝曰：愿闻脉度。岐伯答曰：手之六阳，从手至头，长五尺，五六三丈。手之六阴，从手至胸中，三尺五寸，三六一丈八尺，五六三尺，合二丈一尺。足之六阳，从足上至头，八尺，六八四丈八尺。足之六阴，从足至胸中，六尺五寸，六六三丈六尺，五六三尺，合三丈九尺。跷脉从足至目，七尺五寸，二七一丈四尺，二五一尺，合一丈五尺。督脉、任脉，各四尺五寸，二四八尺，二五一尺，合九尺。凡都合一十六丈二尺，此气之大经隧也。经脉为里，支而横者为络，络之别者为孙，盛而血者疾诛之，盛者泻之，虚者饮药以补之。
五脏常内阅于上七窍也。故肺气通于鼻，肺和则鼻能知臭香矣；心气通于舌，心和则舌能知五味矣；肝气通于目，肝和则目能辨五色矣；脾气通于口，脾和则口能知五谷矣；肾气通于耳，肾和则耳能闻五音矣。五脏不和则七窍不通，六腑不和则留为痈。故邪在腑则阳脉不和，阳脉不和则气留之，气留之则阳气盛矣。阳气太盛则阴脉不利，阴脉不利则血留之，血留之则阴气盛矣。阴气太盛则阳气不能荣也，故曰关。阳气太盛，则阴气弗能荣也，故曰格。阴阳俱盛，不得相荣，故曰关格。关格者，不得尽期而死也。
黄帝曰：跷脉安起安止，何气荣水？岐伯答曰：跷脉者，少阴之别，起于然骨之后，上内踝之上，直上循阴股，入阴，上循胸里，入缺盆，上出人迎之前，入頄，属目内眦，合于太阳、阳跷而上行，气并相还，则为濡目，气不荣则目不合。
黄帝曰：气独行五脏，不荣六腑，何也？岐伯答曰：气之不得无行也，如水之流，如日月之行不休，故阴脉荣其脏，阳脉荣其腑，如环之无端，莫知其纪，终而复始。其流溢之气，内溉脏腑，外濡腠理。
黄帝曰：跷脉有阴阳，何脉当其数？岐伯曰：男子数其阳，女子数其阴，当数者为经，其不当数者为络也。
注释
- 脉度：经脉的长度。度，度量。
- 经隧：经脉运行气血的通道。隧，隧道。
- 孙络：络脉的细小分支。孙，细小之意。
- 疾诛之：迅速祛除邪气。疾，快速；诛，消灭、去除。指用放血等方法祛邪。
- 盛者泻之，虚者饮药以补之：邪气盛的用泻法治疗，正气虚的服用药物来调补。
- 阅：检察、反映。五脏的精气盛衰常可从七窍察觉。
- 五音：角、徵、宫、商、羽五声音阶。
- 五色：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种颜色。
- 五谷：麦、黍、稷、稻、豆五种谷物，泛指各种食物。
- 关格：阴阳俱盛、不得相荣的病理状态。阴气过盛，阳气不能入内为“关”；阳气过盛，阴气不能外出为“格”；二者并见称“关格”，是阴阳离决的危候。
- 跷脉：奇经八脉之一，分阴跷、阳跷，主肢体运动与眼睛开合。
- 然骨：足内侧的舟骨粗隆，其下有照海穴。
- 阴股：大腿内侧。
- 缺盆：锁骨上窝。
- 人迎：颈部结喉旁颈总动脉搏动处。
- 頄：颧部。
- 目内眦：内眼角。
- 濡目：滋润濡养眼睛。
- 荣：濡养、营养。
- 腠理：皮肤肌肉的纹理间隙。
译文
黄帝说：我想了解经脉的长度。岐伯回答说：手的六条阳经，从手到头，每条长五尺，六条共三丈。手的六条阴经，从手到胸中，每条三尺五寸，三六得一丈八尺，五六得三尺，合计二丈一尺。足的六条阳经，从足向上到头，每条八尺，六八共四丈八尺。足的六条阴经，从足到胸中，每条六尺五寸，六六得三丈六尺，五六得三尺，合计三丈九尺。跷脉从足到眼睛，长七尺五寸，二七得一丈四尺，二五得一尺，合计一丈五尺。督脉、任脉，各长四尺五寸，二四得八尺，二五得一尺，合计九尺。以上全部经脉总长一十六丈二尺，这就是营气通行的大经隧。经脉纵行在体内深层，从经脉分支而横行的叫作络脉，络脉再分支出的细小脉络叫作孙络。孙络中气盛而血多的，应当立即用放血等方法祛除邪气，邪气盛的用泻法，正气虚的服用药物来调补。
五脏的精气盛衰常常反映在头面七窍。所以肺气通于鼻，肺的功能正常，鼻子就能辨别气味；心气通于舌，心的功能正常，舌头就能辨别五味；肝气通于眼，肝的功能正常，眼睛就能辨别五色；脾气通于口，脾的功能正常，口中就能辨别五谷的味道；肾气通于耳，肾的功能正常，耳朵就能听见五音。如果五脏功能失调，对应的七窍就不能正常发挥作用；六腑功能失调，邪气就会滞留结聚而形成痈肿。因此，邪气在六腑，属阳的经脉就不和顺，阳脉不和顺，阳气就会留滞，阳气留滞就会相对偏盛。阳气太盛会导致阴脉不通利，阴脉不通利，血液就会留滞，血液留滞就会使阴气过盛。阴气太盛，阳气就不能入内营运，这叫做“关”。阳气太盛，阴气就不能外出营运，这叫做“格”。阴阳二气都过盛，不能互相滋养，就叫做“关格”。出现关格，病人就不能尽享天年而早死。
黄帝说：跷脉从哪里起始，到哪里终止，是哪一经的气像水一样滋润濡养它呢？岐伯回答说：跷脉是足少阴肾经的支别，起始于然骨后面的照海穴，向上经过足内踝上方，直行向上沿着大腿内侧，进入前阴，再向上沿着胸内，进入缺盆，再上行从人迎穴前面出来，进入颧部，连属内眼角，与足太阳膀胱经、阳跷脉会合后继续上行，阴阳跷脉的气合并回还，就能滋润眼睛，如果脉气不能濡养，眼睛就会闭合不合。
黄帝说：阴跷脉的气只运行于五脏，而不濡养六腑，是什么原因呢？岐伯回答说：脏气的运行是不会停止的，就像水的流动、日月的运行一样永不休止。所以阴脉濡养其所对应的脏，阳脉濡养其所对应的腑，也是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，无法知道它的起点，终而复始地循环。其流溢出来的气，在内灌溉脏腑，在外濡养肌肤腠理。
黄帝说：跷脉有阴跷、阳跷之分，用哪一条来计算它的长度呢？岐伯回答说：男子计算阳跷脉的长度（阴跷为络），女子计算阴跷脉的长度（阳跷为络），被计算长度的称为经脉，不被计算长度的称为络脉。
解读
本篇围绕脉度展开，从经脉长度、脏腑与官窍的关系、关格病机到跷脉循行，层层深入，构建了中医经络学说的重要框架。
首段详列二十八脉的总长度，得出“一十六丈二尺”之数，并非单纯解剖测量，而是基于“气之大经隧”的功能认识。古人以“五六”“三六”等数术推演，体现了阴阳五行模式对人体结构的整合。经脉为里、络脉为横、孙络为别的层级划分，反映了中医对气血运行网络的深刻理解，这种“主干—分支—细小”的结构类似于自然界江河湖泽的分布，是“天人相应”思想的体现。对于孙络“盛而血者疾诛之”的治法，强调放血祛邪、泻实补虚，奠定了针灸和刺络疗法的理论基础。
第二段将五脏与七窍的功能联系系统化，提出“肺气通于鼻”“心气通于舌”等对应关系，这是中医诊断学“司外揣内”的经典依据。五脏之“和”是官窍功能正常的前提，一旦五脏不和，七窍不利；六腑不和，则邪留成痈。由此引出阳脉与阴脉的连锁病理：邪在腑—阳脉不和—气留—阳气盛—阴脉不利—血留—阴气盛，最终导致阴阳不相荣的“关格”危候。关格是阴阳离决的代名词，其“不得尽期而死”的预后，警示阴阳平衡对于生命的根本重要性。
第三、四段聚焦跷脉，详述其起止、循行及功能。跷脉起于足少阴之别，上贯胸里、出人迎、入颧部而属目内眦，与太阳、阳跷相合，其气濡目，关乎眼睛开合与睡眠。《内经》以“水流”“日月行”比喻气之运行，强调其循环无端、终而复始的特性，这一比喻不仅说明气血的流动性，更赋予生命运动以宇宙论的意义。跷脉虽为奇经，却与十二正经共同构成“如环无端”的循环体系，其“内溉脏腑，外濡腠理”的流溢之气，正是生命活力的体现。
末段讨论跷脉计数的性别差异：男子计阳跷，女子计阴跷。这一差异并非解剖实测，而是基于“男为阳、女为阴”的阴阳属性归类，将生理常数与社会性别观念相融合，反映了《内经》时代以阴阳分类统摄万物的思维模式。当数者为经，不当数者为络，又进一步明确了经与络的主次关系。
整篇脉度论，从有形长度到无形气化，从脏腑官窍到阴阳关格，从十二正经到奇经跷脉，始终贯穿着“气”的主导作用与阴阳平衡的核心思想，是中医整体观、恒动观和功能观的集中展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