胀论第三十五

黄帝曰：脉之应于寸口，如何而胀？岐伯曰：其脉大坚以涩者，胀也。黄帝曰：何以知脏腑之胀也？岐伯曰：阴为脏，阳为腑。黄帝曰：夫气之令人胀也，在于血脉之中耶，脏腑之内乎？岐伯曰：三者皆存焉，然非胀之舍也。黄帝曰：愿闻胀之舍。岐伯曰：夫胀者，皆在于脏腑之外，排脏腑而郭胸胁，胀皮肤，故命曰胀。黄帝曰：脏腑之在胸胁腹里之内也，若匣匮之藏禁器也，各有次舍，异名而同处，一域之中，其气各异，愿闻其故。岐伯曰：夫胸腹者，脏腑之郭也。膻中者，心主之宫城也。胃者，太仓也。咽喉小肠者，传送也。胃之五窍者，闾里门户也。廉泉玉英者，津液之道也。故五脏六腑者，各有畔界，其病各有形状。营气循脉，卫气逆为脉胀；卫气并脉循分，为肤胀。三里而泻，近者一下，远者三下，无问虚实，工在疾泻。黄帝曰：愿闻胀形。岐伯曰：夫心胀者，烦心短气，卧不安。肺胀者，虚满而喘咳。肝胀者，胁下满而痛引小腹。脾胀者，善哕，四肢烦悗，体重不能胜衣，卧不安。肾胀者，腹满引背央央然，腰髀痛。六腑胀：胃胀者，腹满，胃脘痛，鼻闻焦臭，妨于食，大便难。大肠胀者，肠鸣而痛濯濯，冬日重感于寒，则飧泄不化。小肠胀者，少腹䐜胀，引腰而痛。膀胱胀者，少腹满而气癃。三焦胀者，气满于皮肤中，轻轻然而不坚。胆胀者，胁下痛胀，口中苦，善太息。凡此诸胀者，其道在一，明知逆顺，针数不失。泻虚补实，神去其室，致邪失正，真不可定，粗之所败，谓之夭命。补虚泻实，神归其室，久塞其空，谓之良工。黄帝曰：胀者焉生？何因而有？岐伯曰：卫气之在身也，常然并脉循分肉，行有逆顺，阴阳相随，乃得天和，五脏更始，四时循序，五谷乃化。然后厥气在下，营卫留止，寒气逆上，真邪相攻，两气相搏，乃合为胀也。黄帝曰：善。何以解惑？岐伯曰：合之于真，三合而得。帝曰：善。黄帝问于岐伯曰：胀论言无问虚实，工在疾泻，近者一下，远者三下。今有其三而不下者，其过焉在？岐伯对曰：此言陷于肉肓而中气穴者也。不中气穴，则气内闭；针不陷肓，则气不行；上越中肉，则卫气相乱，阴阳相逐。其于胀也，当泻不泻，气故不下，三而不下，必更其道，气下乃止，不下复始，可以万全，乌有殆者乎？其于胀也，必审其脉，当泻则泻，当补则补，如鼓应桴，恶有不下者乎？

注释

• 寸口：气口，位于手腕桡动脉搏动处，是诊脉的重要部位。
• 胀：病证名，指胸腹或肌肤胀满不适的病证。
• 脏腑：五脏（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）和六腑（胃、大肠、小肠、膀胱、三焦、胆）的统称。
• 营气：行于脉中、富有营养作用的气。
• 卫气：行于脉外、具有保卫功能的气。
• 三里：足三里穴，属足阳明胃经，位于膝下三寸，是治疗胀病的重要穴位。
• 脉胀：胀病之一，因卫气逆乱，影响血脉所致。
• 肤胀：胀病之一，卫气并脉循行于分肉之间，导致肌肤胀满。
• 心胀：五脏胀之一，症见心烦气短，卧不安。
• 肺胀：五脏胀之一，症见胸满，喘咳。
• 肝胀：五脏胀之一，症见胁下胀满，疼痛牵引小腹。
• 脾胀：五脏胀之一，症见呃逆，四肢烦闷，身体沉重，卧不安。
• 肾胀：五脏胀之一，症见腹满牵引背部不适，腰和大腿疼痛。
• 胃胀：六腑胀之一，症见腹满，胃脘痛，鼻闻焦臭，妨碍饮食，大便困难。
• 大肠胀：六腑胀之一，症见肠鸣腹痛，冬日感寒则飧泄不化。
• 小肠胀：六腑胀之一，症见少腹胀满，牵引腰部疼痛。
• 膀胱胀：六腑胀之一，症见少腹满，小便不通。
• 三焦胀：六腑胀之一，症见气满于皮肤，按之轻软不坚。
• 胆胀：六腑胀之一，症见胁下痛胀，口苦，善太息。
• 飧泄：泄泻物中夹有未消化的食物。
• 气癃：气机不利导致的小便不通。
• 太息：叹气，以长呼气为舒。
• 肉肓：肌肉的间隙。
• 气穴：经气输注的穴位。
• 补虚泻实：针刺治疗原则，虚证用补法，实证用泻法。
• 神：此处指经气或气血。
• 如鼓应桴：如鼓槌击鼓立即响应，比喻疗效迅速。

译文

黄帝问：脉象表现在寸口，怎样的情况是胀病呢？岐伯答：脉象大、坚实而兼有涩象的，就是胀病。黄帝问：如何知道是五脏胀还是六腑胀呢？岐伯答：脉象阴者为脏胀，阳者为腑胀。黄帝问：气使人发生胀病，是存在于血脉之中呢，还是在脏腑之内呢？岐伯答：血脉、脏腑三者都有关系，但这些都不是胀的病位所在。黄帝说：我想听一听胀的病位。岐伯说：大凡胀病，都在脏腑之外，排挤脏腑而扩张胸胁，使皮肤胀满，所以叫做胀。黄帝说：脏腑在胸胁和腹腔里面，就像珍贵的器物收藏在匣柜中一样，各有一定的位置，名称不同而都在同一区域之内，同一区域之中的气各不相同，我想听其中的缘故。岐伯说：胸腹是脏腑的外廓。膻中是心脏的宫城。胃是太仓。咽喉和小肠是传送的通道。胃的五窍是里巷门户。廉泉、玉英是津液的道路。所以五脏六腑各有界限，其病各有不同的症状。营气循行于脉中，如果卫气逆乱，就会影响营气而成为脉胀；卫气并入血脉，循行于分肉之间，就成为肤胀。治疗可取足三里穴，用泻法，病位浅的针一次，病位深的针三次，不论虚实，医生都应迅速采用泻法。黄帝说：我想听一听胀病的症状。岐伯说：心胀的症状，心烦气短，睡眠不安。肺胀的症状，胸中虚满，气喘咳嗽。肝胀的症状，胁下胀满，疼痛牵引小腹。脾胀的症状，常呃逆，四肢烦闷，身体沉重得好像连衣服都承受不住，睡眠不安。肾胀的症状，腹满牵引背部不适，腰部和大腿疼痛。六腑胀的症状：胃胀，腹满，胃脘疼痛，鼻中闻到焦臭气味，妨碍饮食，大便困难。大肠胀，肠鸣腹痛，漉漉有声，冬天再感受寒邪，就会发生完谷不化的飧泄。小肠胀，少腹胀满，牵引腰部疼痛。膀胱胀，少腹胀满，小便不通。三焦胀，气充满于皮肤之中，按之轻虚不坚。胆胀，胁下疼痛胀满，口中苦，常叹气。以上这些胀病，其治疗原则是一致的，明确知道逆顺关系，针刺次数不出偏差。如果虚证用泻法，实证用补法，就会使神气离去，招致邪气，丧失正气，真气不能安定，这是粗工所造成的失败，叫做夭折性命。如果虚证用补法，实证用泻法，神气就会归入体内，正气长久充实空虚之处，这才叫做良工。黄帝问：胀病是怎样产生的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？岐伯答：卫气在身体内，常常与血脉并行，循行于分肉之间，其运行有逆有顺，阴阳相互伴随，这样才能与自然界的和气相应，五脏交替运行，与四时顺序相符，五谷得以消化。如果下焦厥逆之气上逆，营卫之气运行留滞，寒气向上逆行，真气与邪气相互攻击，两气相搏，就会合而成为胀病。黄帝说：好。怎样才能解除疑惑呢？岐伯答：将脉证与脏腑部位、真气虚实三者结合起来考察，就能得到正确的诊断。黄帝说：好。黄帝问岐伯说：胀论中说，不论虚实，医生都应迅速用泻法，病位浅的针一次，病位深的针三次。现在有针了三次而胀仍不消退的，其过失在哪里呢？岐伯答：这里所说的针刺，是指要刺入肌肉的间隙而准确刺中气穴。如果刺不中气穴，气就会内闭；针不陷入肌肉间隙，气就不能运行；如果针刺越过间隙而刺到肌肉上，就会使卫气混乱，阴阳相互争逐。对于胀病，当泻而不泻，气所以不能下行，三次治疗仍不愈，必须更换针刺的路径，直到气行胀消才停止，如果气不下行就重新开始治疗，这样可以万无一失，哪会有危险呢？对于胀病，一定要审察脉象，当泻则泻，当补则补，就像鼓槌击鼓立即响应一样，怎么会有胀气不下的呢？

解读

《胀论》是《灵枢》中系统论述胀病的专篇，具有深刻的医学哲学内涵。首先，从病因病机看，本篇提出胀病并非单纯在血脉或脏腑，而是“在于脏腑之外，排脏腑而郭胸胁”，揭示了胀病是气机紊乱、正邪交争导致的整体性病变。其核心病机是“营卫留止，寒气逆上，真邪相攻，两气相搏”，体现了中医正邪斗争、气机失调的发病观。这与《内经》整体观念一脉相承，强调人体内外环境的协调。
其次，在分类诊断上，本篇详细区分了五脏胀和六腑胀，每一脏腑胀均有独特症候，如心胀“烦心短气”，肺胀“虚满而喘咳”，胆胀“口中苦，善太息”等，这种“司外揣内”的辨证方法，是中医藏象学说的具体运用，反映了‘有诸内必形诸外’的哲学思想。同时，通过寸口脉象判断胀病和脏腑归属，体现了脉诊在疾病定位中的价值。
治疗方面，本篇提出了“无问虚实，工在疾泻”的急则治标原则，以及“补虚泻实”的治本原则，展示了标本缓急的辩证思维。尤其强调针刺必须“陷于肉肓而中气穴”，否则会导致“卫气相乱，阴阳相逐”，这体现了《内经》对针刺操作精准性的高度重视，也是“气至而有效”思想的体现。最后以“如鼓应桴”比喻疗效，强调正确辨证论治的重要性。
从文化历史角度看，本篇对脏腑功能的描述（如“胃者太仓”、“膻中者心主之宫城”等），反映了当时社会以仓廪、宫城等比喻人体器官的类比思维，是古代解剖知识与哲学思辨的结合。本篇奠定了中医胀病辨证论治的基础，对后世《金匮要略》等著作中水气病、胀满病的诊治有深远影响，是中医内伤杂病理论的重要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