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顺肥瘦第三十八

黄帝问于岐伯曰：余闻针道于夫子，众多毕悉矣。夫子之道，应若失，而据未有坚然者也。夫子之问学熟乎？将审察于物而心生之乎？岐伯曰：圣人之为道者，上合于天，下合于地，中合于人事，必有明法，以起度数，法式检押，乃后可传焉。故匠人不能释尺寸而意短长，废绳墨而起平水也，工人不能置规而为圆，去矩而为方。知用此者，固自然之物，易用之教，逆顺之常也。

黄帝曰：愿闻自然奈何？岐伯曰：临深决水，不用功力，而水可竭也。循掘决冲，而经可通也。此言气之滑涩，血之清浊，行之逆顺也。

黄帝曰：愿闻人之白黑肥瘦小长，各有数乎？岐伯曰：年质壮大，血气充盈，肤革坚固，因加以邪，刺此者，深而留之，此肥人也。广肩腋项，肉薄厚皮而黑色，唇临临然，其血黑以浊，其气涩以迟。其为人也，贪于取与，刺此者，深而留之，多益其数也。

黄帝曰：刺瘦人奈何？岐伯曰：瘦人者，皮薄色少，肉廉廉然，薄唇轻言，其血清气滑，易脱于气，易损于血，刺此者，浅而疾之。

黄帝曰：刺常人奈何？岐伯曰：视其白黑，各为调之，其端正敦厚者，其血气和调，刺此者，无失常数也。

黄帝曰：刺壮士真骨者奈何？岐伯曰：刺壮士真骨，坚肉缓节，监监然，此人重则气涩血浊，刺此者，深而留之，多益其数；劲则气滑血清，刺此者，浅而疾之。

黄帝曰：刺婴儿奈何？岐伯曰：婴儿者，其肉脆，血少气弱，刺此者，以豪针，浅刺而疾发针，日再可也。

黄帝曰：临深决水，奈何？岐伯曰：血清气浊，疾泻之，则气竭焉。黄帝曰：循掘决冲，奈何？岐伯曰：血浊气涩，疾泻之，则经可通也。

黄帝曰：脉行之逆顺，奈何？岐伯曰：手之三阴，从脏走手；手之三阳，从手走头；足之三阳，从头走足；足之三阴，从足走腹。

黄帝曰：少阴之脉独下行，何也？岐伯曰：不然。夫冲脉者，五脏六腑之海也，五脏六腑皆禀焉。其上者，出于颃颡，渗诸阳，灌诸精；其下者，注少阴之大络，出于气街，循阴股内廉，入腘中，伏行骭骨内，下至内踝之后属而别。其下者，并于少阴之经，渗三阴；其前者，伏行出跗属，下循跗，入大指间，渗诸络而温肌肉。故别络结则跗上不动，不动则厥，厥则寒矣。黄帝曰：何以明之？岐伯曰：以言导之，切而验之，其非必动，然后乃可明逆顺之行也。黄帝曰：窘乎哉！圣人之为道也。明于日月，微于毫厘，其非夫子，孰能道之也。

注释

• 针道：针刺治病的理论与方法。
• 法式检押：法度规矩。检押，亦作“检柙”，指规矩、法度。
• 匠人：工匠。
• 绳墨：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，喻规矩、准则。
• 平水：即水平，测定平面的工具。
• 规、矩：圆规和方尺，画圆和方的工具。
• 自然：指天然的道理，即顺应自然规律。
• 临深决水：在深处决开堤防放水。比喻治疗时应根据气血状况，采用顺势利导的方法。
• 循掘决冲：顺着孔穴决开冲要。掘，通“窟”，孔穴。冲，要道。比喻疏通经络。
• 滑涩：指气的运行滑利或涩滞。
• 清浊：指血的清稀或稠浊。
• 白黑：肤色白或黑，也指体质强弱。
• 年质壮大：年龄体质强壮。
• 肤革坚固：皮肤纹理坚固。
• 广肩腋项：肩宽、腋阔、项粗。
• 唇临临然：嘴唇肥厚下垂的样子。
• 贪于取与：指性格贪婪，好占便宜。
• 肉廉廉然：肌肉瘦薄，如见棱角。
• 薄唇轻言：嘴唇薄，说话声音轻弱。
• 易脱于气：容易耗散正气。
• 常人：一般无特殊体质的人。
• 端正敦厚：形体端正，性格敦厚。
• 壮士真骨：强壮的勇士，骨骼坚固。
• 坚肉缓节：肌肉坚实，关节舒缓。
• 监监然：坚固有力的样子。
• 重：指性格稳重，动作迟缓。
• 劲：指性格轻劲，动作敏捷。
• 豪针：即毫针，古代“豪”通“毫”，纤细的针具。
• 日再：每日两次。
• 脉行之逆顺：经脉循行的正常方向（顺）和异常方向（逆）。
• 手之三阴：手太阴肺经、手少阴心经、手厥阴心包经。
• 从脏走手：从胸脏走向手端。
• 手之三阳：手阳明大肠经、手太阳小肠经、手少阳三焦经。
• 从手走头：从手端走向头部。
• 足之三阳：足阳明胃经、足太阳膀胱经、足少阳胆经。
• 从头走足：从头部走向足端。
• 足之三阴：足太阴脾经、足少阴肾经、足厥阴肝经。
• 从足走腹：从足端走向腹部。
• 冲脉：奇经八脉之一，为五脏六腑之海，调节十二经气血。
• 颃颡：咽上部，即鼻咽部。
• 渗诸阳：渗透到各阳经。
• 灌诸精：灌注精气。
• 注少阴之大络：注入足少阴肾经的大络。
• 气街：气冲穴部位，位于腹股沟。
• 阴股内廉：大腿内侧。
• 腘中：膝后弯，腘窝。
• 骭骨：胫骨。
• 内踝之后属：内踝后方的部位。
• 别：分出支脉。
• 并于少阴之经：与足少阴经合并。
• 渗三阴：渗透到足三阴经。
• 跗属：足背上的络属。
• 大指间：足大趾之间。
• 别络结：分支络脉瘀结。
• 跗上不动：足背上的动脉搏动消失。
• 厥：逆冷，手足发冷。
• 以言导之：通过问诊引导。
• 切而验之：切脉验证。
• 窘乎哉：真伟大啊！窘，大，盛美之意。

译文

黄帝问岐伯说：我听闻您关于针道的理论，已经非常详尽了。您的理论，运用起来就像射箭中的一样有效，但临床依据似乎还没有固定不变的东西。您的学问是经过详细探求得到的呢？还是仔细观察事物后心中领悟的呢？岐伯说：圣人创立的理论，上面与天相合，下面与地相合，中间与人事相合，必须有明确的法则，以确立度量和标准，有法度规矩，然后才能流传后世。所以工匠不能丢开尺子而随意揣度长短，废弃墨线而想求得平直；工人不能放下圆规而画出圆形，去掉方尺而画出方形。懂得运用这些工具，本来就是顺应自然的事物，是容易使用的方法，也是逆顺的常规。

黄帝说：我想听听什么是顺应自然？岐伯说：在深处决开堤防放水，不用费很大力气，就能使水流尽；顺着孔穴决开冲要，就能使经脉通畅。这是说气的滑涩，血的清浊，以及运行的逆顺。

黄帝说：我想听听人的肤色黑白、形体肥瘦、年龄大小，在针刺时各有一定的法则吗？岐伯说：年壮体质强壮的人，血气旺盛，皮肤坚固，如果感受外邪，针刺这种人，应该深刺而留针，这是肥壮人的刺法。肩宽腋阔项粗，肌肉薄而皮肤厚且色黑，嘴唇肥厚下垂，这种人的血色黑而稠浊，气行涩滞而迟缓。他的为人，贪婪好占便宜，针刺这种人，应该深刺而留针，并增加针刺的次数。

黄帝说：针刺瘦人怎样呢？岐伯说：瘦人皮肤薄，颜色浅，肌肉瘦削如棱角，嘴唇薄，说话声音轻弱，他的血液清稀，气行滑利，容易耗散气，容易损伤血，针刺这种人，应该浅刺而快速出针。

黄帝说：针刺一般的人怎样呢？岐伯说：观察他肤色的黑白，分别进行调治，那些形体端正、性格敦厚的人，他的血气和调，针刺这种人，不要违背一般的刺法规律。

黄帝说：针刺强壮的勇士（骨骼坚固的人）怎样呢？岐伯说：针刺强壮的勇士，他们肌肉坚实，关节舒缓，坚固有力。这种人如果性格稳重，则气行涩滞，血液稠浊，针刺时应该深刺而留针，并增加针刺的次数；如果性格轻劲，则气行滑利，血液清稀，针刺时应该浅刺而快速出针。

黄帝说：针刺婴儿怎样呢？岐伯说：婴儿肌肉柔脆，血少气弱，针刺这种人，应该用毫针，浅刺而快速出针，一天可以针刺两次。

黄帝说：临深决水（在深处决水）是什么意思？岐伯说：对于血液清稀而气行浊滞的人，迅速用泻法，就会使气衰竭。黄帝说：循掘决冲（顺着孔穴决冲）是什么意思？岐伯说：对于血液稠浊而气行涩滞的人，迅速用泻法，就能使经脉通畅。

黄帝说：经脉运行的逆顺是怎样的？岐伯说：手的三条阴经，从内脏走向手部；手的三条阳经，从手部走向头部；足的三条阳经，从头部走向足部；足的三条阴经，从足部走向腹部。

黄帝说：足少阴经脉单独下行，是为什么？岐伯说：不是这样。冲脉是五脏六腑的气血之海，五脏六腑都禀受它的濡养。它上行的部分，出于咽上部，渗透到各阳经，灌注精气；它下行的部分，注入足少阴经的大络，从气街部出来，沿着大腿内侧，进入膝腘窝中，伏行在胫骨内，下至内踝后方的部位而分出支脉。它下行的支脉，与足少阴经合并，渗透到三条阴经；它前行的支脉，伏行出足背的络属，向下沿着足背，进入足大趾之间，渗透到各络脉而温养肌肉。所以当分支络脉瘀结时，足背上的动脉就不搏动，不搏动就会导致厥逆，厥逆就会寒冷。黄帝说：怎样诊明呢？岐伯说：通过问诊引导，切脉验证，其如果不是正常的搏动，然后就可以明确逆顺的循行了。黄帝说：真伟大啊！圣人创立的医道，像日月一样光明，像毫厘一样精细，如果不是您，谁能讲得出来呢！

解读

《逆顺肥瘦》是《灵枢》中论述针刺原则的重要篇章，其核心思想在于强调治疗必须顺应自然规律，并根据个体的体质、年龄、气血状况等差异采取相应的刺法，深刻体现了中医“天人合一”和“因人制宜”的哲学理念。

一、法天则地，道法自然
开篇岐伯即提出“圣人之为道者，上合于天，下合于地，中合于人事”，将医道提升到天地人三才合一的哲学高度。这种思想源自《周易》与道家学说，认为人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相通，治疗必须遵循自然法则。文中以匠人用规矩绳墨、决水通经为喻，说明针刺治疗并非主观臆断，而是有客观规律可循。“临深决水，不用功力”和“循掘决冲，而经可通”两个比喻，形象地揭示了根据气血滑涩清浊之势，采取顺势利导或强力疏通的不同策略，这正是“因势利导”治疗原则的生动体现，与大禹治水“疏而不堵”的智慧一脉相承。

二、因人制宜，辨证施治
本篇详细区分了肥人、瘦人、常人、壮士、婴儿等不同体质，以及同一体质因性格“重”（稳重）或“劲”（轻劲）导致的气血滑涩差异，从而制定出深刺留针、浅刺疾出、增加针数等不同刺法。这种精细的个体化诊疗思想，是中医辨证论治的雏形。它表明，早在两千多年前，医家已经认识到人体并非均质，治疗必须“视其白黑，各为调之”，不能一概而论。尤其对婴儿“以毫针，浅刺而疾发针”的论述，体现了对稚阴稚阳之体的顾护，至今仍是儿科针灸的准则。

三、气血逆顺与经脉规律
文中明确阐述了十二经脉的走向规律：“手之三阴，从脏走手；手之三阳，从手走头；足之三阳，从头走足；足之三阴，从足走腹。”这是经络理论的核心内容，为循经取穴、迎随补泻等刺法奠定了理论基础。同时，通过对“少阴之脉独下行”的辨析，引出冲脉的循行与功能，指出冲脉为“五脏六腑之海”，渗灌阴阳，温养肌肉，并解释了“跗上不动则厥”的病理机制。这不仅深化了对奇经八脉的认识，也展示了通过切诊足背动脉（冲阳脉）判断胃气盛衰的诊法渊源。

四、形神合一与医学人文
文中描述肥人“贪于取与”，将性格特征与体质气血联系起来，反映了《内经》形神合一的观念。即人的道德性情与生理结构相互影响，这为后世心身医学提供了早期模型。同时，黄帝反复提问，岐伯循循善诱，最后黄帝赞叹“窘乎哉！圣人之为道也”，体现了古代师徒授受的学术传承方式，以及医家对至道精微的敬畏与追求。

五、历史价值与现代意义
《逆顺肥瘦》篇成书于战国至秦汉时期，是针灸学从经验积累走向理论系统化的标志之一。它提出的治疗原则，如“深而留之”“浅而疾之”等，至今仍是针灸临床的重要指导。现代研究也证实，不同体质对针刺的反应确有差异，个体化治疗是提高疗效的关键。本篇所蕴含的整体观、辩证观和个体化思想，不仅对中医学术传承具有深远影响，也为现代精准医疗提供了古老而常新的东方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