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时气第十九
四时气第十九
黄帝问于岐伯曰:夫四时之气,各不同形,百病之起,皆有所生,灸刺之道,何者为定?岐伯答曰:四时之气,各有所在,灸刺之道,得气穴为定。故春取经、血脉、分肉之间,甚者深刺之,间者浅刺之。夏取盛经孙络,取分间绝皮肤。秋取经腧,邪在府,取之合。冬取井荥,必深以留之。
温疟汗不出,为五十九痏。风㽷肤胀,为五十七痏,取皮肤之血者,尽取之。
飧泄,补三阴之上,补阴陵泉,皆久留之,热行乃止。
转筋于阳治其阳,转筋于阴治其阴,皆卒刺之。
徒㽷,先取环谷下三寸,以铍针针之,已刺而筩之,而内之,入而复之,以尽其㽷,必坚束之,束缓则烦悗,束急则安静,间日一刺之,㽷尽乃止。饮闭药,方刺之时徒饮之,方饮无食,方食无饮,无食他食,百三十五日。
著痹不去,久寒不已,卒取其三里骨为干。肠中不便,取三里,盛泻之,虚补之。
疠风者,素刺其肿上,已刺,以锐针针其处,按出其恶气,肿尽乃止,常食方食,无食他食。
腹中常鸣,气上冲胸,喘不能久立,邪在大肠,刺肓之原、巨虚上廉、三里。
小腹控睾,引腰脊,上冲心,邪在小肠者,连睾系,属于脊,贯肝肺,络心系。气盛则厥逆,上冲肠胃,熏肝,散于肓,结于脐。故取之肓原以散之,刺太阴以予之,取厥阴以下之,取巨虚下廉以去之,按其所过之经以调之。
善呕,呕有苦,长太息,心中憺憺,恐人将捕之,邪在胆,逆在胃,胆液泄则口苦,胃气逆则呕苦,故曰呕胆。取三里以下胃气逆,则刺少阳血络以闭胆逆,却调其虚实以去其邪。
饮食不下,膈塞不通,邪在胃脘,在上脘则刺抑而下之,在下脘则散而去之。
小腹痛肿,不得小便,邪在三焦约,取之太阳大络,视其络脉与厥阴小络结而血者,肿上及胃脘,取三里。
睹其色,察其目,知其散复者,视其目色,以知病之存亡也。一其形,听其动静者,持气口人迎以视其脉,坚且盛且滑者病日进,脉软者病将下,诸经实者病三日已。气口候阴,人迎候阳也。
注释
四时之气:指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的气候变化及其相应的自然之气。
灸刺之道:灸法和针刺的道理与方法。
气穴:即腧穴,人体经络之气输注出入的部位。
春取经、血脉、分肉之间:春季针刺时选取经脉、血脉以及肌肉间隙的部位。
盛经孙络:夏季阳气旺盛,针刺选取气血旺盛的经脉和细小的孙络。
分间绝皮肤:指针刺透过皮肤到达分肉之间,以祛除在表的邪气。
秋取经腧:秋季选取各经的腧穴(如五输穴中的经穴、输穴)。
邪在府,取之合:病邪在六腑,应取六腑的下合穴进行治疗。
冬取井荥:冬季选取各经的井穴和荥穴,针刺需深刺并留针。
痏(wěi):针刺的穴位或次数,此处指针刺的腧穴。
风㽷(shuì)肤胀:风水病导致的皮肤肿胀,㽷指水病。
飧泄:完谷不化的泄泻,食物未消化即排出。
三阴之上:指三阴交穴,为足太阴、少阴、厥阴交会处。
阴陵泉:足太阴脾经的合穴,位于膝内侧。
转筋:筋肉痉挛,俗称抽筋。
卒刺:指用火针(焠刺)快速刺入,或指突然针刺不留针。
徒㽷:单纯的水肿病,不兼风邪。
环谷:脐中。环谷下三寸即关元穴。
铍针:九针之一,形如剑,用于切开排脓或放水。
筩(tǒng):通‘筒’,指用中空的针具或管状物刺入。
坚束之:用布带紧紧束缚针刺部位。
烦悗(mán):心烦闷乱。
闭药:通闭利水的药物。
著痹:顽固不愈的痹证,湿邪留著所致。
三里骨为干:手三里穴或足三里穴,此处‘骨为干’可能有脱简,意指以三里穴为治疗骨干。
肠中不便:肠道功能失调,如大小便不利。
疠风:麻风病。
素刺:平素、通常针刺,或指寻找肿处针刺(素或作索)。
锐针:锋利的针具。
肓之原:指气海穴,为肓膜之原气所聚处。
巨虚上廉:上巨虚穴,属足阳明胃经。
三里:足三里穴,胃经合穴。
控睾:牵引睾丸,指小腹疼痛牵引睾丸。
连睾系:连接睾丸的系带组织。
肓:指腹部肓膜,即肠外之脂膜。
太阴:此处指手太阴肺经或足太阴脾经,根据上下文多指针刺肺经以补气。
厥阴:足厥阴肝经。
巨虚下廉:下巨虚穴,属足阳明胃经。
善呕:经常呕吐。
长太息:频频叹气。
憺憺(dàn):心中恐惧不安的样子。
呕胆:呕吐胆汁。
少阳血络:足少阳胆经的浮络。
胃脘:胃腔,上脘为胃上口,下脘为胃下口。
三焦约:三焦气化约束不利,导致水道不通。
太阳大络:足太阳膀胱经的大络。
厥阴小络:足厥阴肝经的小络。
散复:病气的消散与恢复。
气口:即寸口脉,诊察阴经之病。
人迎:人迎脉(颈动脉),诊察阳经之病。
坚且盛且滑:脉象坚实、盛大而滑利,主病邪亢盛。
病将下:病情将减退。
诸经实者病三日已:各经脉邪气实盛的,病三天左右可愈。
气口候阴,人迎候阳:气口脉诊察阴经的病,人迎脉诊察阳经的病。
译文
黄帝问岐伯说:四季的气候,各有不同的形态,各种疾病的发生,都有其原因,灸法和针刺的道理,以什么为准则呢?岐伯回答说:四季的气候,各有其影响人体的部位,灸刺的道理,以能准确刺中气穴为准则。所以春天针刺,应取经脉、血脉和分肉之间的部位,病重的深刺,病轻的浅刺。夏天针刺,应取盛大的经脉和细小的孙络,刺透皮肤到达分肉之间。秋天针刺,应取各经的腧穴,如果病邪在六腑,就取六腑的下合穴。冬天针刺,应取各经的井穴和荥穴,必须深刺并留针。
温疟病汗不出,应针刺五十九个穴位。风水病皮肤肿胀,应针刺五十七个穴位,并刺皮肤上的血络,把瘀血全部放出。
飧泄病,应补三阴交穴,补阴陵泉穴,都要久留针,等到针下有热感再止针。
转筋发生在阳经部位就治阳经,发生在阴经部位就治阴经,都用火针(焠刺)法。
单纯的水肿病,先取环谷下三寸(关元穴),用铍针刺入,刺后用筒针刺入,再放入(药物或引流),反复操作以排尽水液,然后一定用布带紧紧束缚,束缚松了病人会心烦闷乱,束缚紧了病人就安静,隔日刺一次,直到水肿消退为止。同时服用通闭利水的药物,正当针刺的时候只饮药,刚饮药时不要进食,刚进食时不要饮药,不要吃其他食物,禁忌一百三十五天。
顽固的痹证不愈,日久寒邪不除,用火针急刺手三里穴(或足三里穴)作为治疗关键。肠中功能失调,取足三里穴,邪气盛用泻法,正气虚用补法。
麻风病人,通常针刺其肿起的部位,针刺以后,用锐利的针再刺其患处,按压出恶气,直到肿消为止,平时应吃适宜的食物,不要吃其他发物。
腹中经常鸣响,气上冲胸部,气喘不能久立,这是病邪在大肠,应刺肓之原(气海穴)、上巨虚穴和足三里穴。
小腹疼痛牵引睾丸,连及腰脊,上冲心胸,这是病邪在小肠,小肠连系睾丸,向后连属脊柱,向上贯穿肝肺,络于心系。邪气盛就会出现厥逆,上冲肠胃,熏蒸肝脏,散布于肓膜,结聚于脐部。所以应取肓之原(气海穴)以消散邪气,刺手太阴肺经以补气,取足厥阴肝经以泻邪气,取下巨虚穴以祛除病邪,并按压病邪所经过的经脉来调理。
经常呕吐,呕吐物带苦味,频频叹气,心中恐惧不安,好像怕人抓捕一样,这是病邪在胆,气逆在胃,胆汁外泄就口苦,胃气上逆就呕吐苦水,所以叫呕胆。应取足三里穴以降胃气上逆,再刺足少阳胆经的血络以制止胆气上逆,并调整虚实以祛除病邪。
饮食不下,胸膈阻塞不通,这是病邪在胃脘,如果邪在上脘,就针刺并向下按压导气;如果邪在下脘,就针刺以消散邪气。
小腹疼痛肿胀,不能小便,这是病邪在三焦约束失司,应取足太阳膀胱经的大络,观察其络脉与足厥阴肝经的小络有瘀血结聚的地方,用针刺放血,如果肿势上及胃脘,再取足三里穴。
观察病人的面色,诊察其眼神,可以知道病气的消散与恢复;看病人眼睛的神采,可以判断疾病的存亡。让病人形体安静,听其呼吸动静,再诊察气口和人迎的脉象,如果脉象坚实、盛大而滑利,病情会日益加重;如果脉象柔软,病情将减退;各经脉邪气实盛的,病三天左右可愈。气口脉主候阴经的病,人迎脉主候阳经的病。
解读
《四时气第十九》是《灵枢》中论述四季针刺原则与具体病症治疗的专篇,深刻体现了《黄帝内经》天人相应的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思想。
全篇以黄帝与岐伯的问答展开,首先确立‘得气穴为定’的治疗总纲,强调针刺必须顺应四时之气的变化,选择相应的经络穴位。春取经、血脉、分肉,夏取盛经孙络,秋取经腧及腑合,冬取井荥深留,这种因时制宜的治法,将人体气血运行与自然界生、长、收、藏的节律相统一,是‘人与天地相参’哲学思想在针灸学中的具体运用。
随后,篇中列举了温疟、风㽷、飧泄、转筋、徒㽷、著痹、疠风、肠病、胆病、胃病、三焦病等十余种病症的刺法,展示了早期针灸临床的丰富经验。例如,治疗徒㽷采用铍针放水并配合药物、饮食禁忌,体现了综合治疗的理念;治疗呕胆取三里降胃逆、刺少阳血络闭胆逆,反映了脏腑表里关系的辨证思路;治疗小腹控睾取肓原、太阴、厥阴、下巨虚等多经穴位,显示了循经取穴与整体调节的思维。
篇末强调通过望色、察目、诊脉(气口、人迎)来判断病之存亡、预后吉凶,突出了‘色脉合参’的诊断原则,并指出脉坚盛滑者病进、脉软者病退,为后世脉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。全篇既有理论高度,又有实践细节,是研究《内经》针灸学思想的重要篇章。